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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血染(八) 小七郎灭狐 ...

  •   小七郎站在山门前,没有抬头看那道匾额,他看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站在外面,一次都没有走进去过。

      这一次他往前迈了一步。

      山门两侧的守卫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同时动了。

      刀锋从两侧横切过来,动作快且整齐,像是演练过很多次。

      他没有避让。

      鬼火从他脚踝处升起,沿着地面向两侧蔓延,在他肩侧形成一道弧形的火墙。

      那两柄刀在触及火焰边缘时停住了,刀刃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然后无声地碎成几段。

      “啊啊啊!这力量……”

      “不会是!”

      小七郎没给他们说下去的机会,一个响指,他们的头就自己断了下来。

      两个守卫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只剩半截的刀柄,像是还在确认这到底算不算已经交过手。

      他没有回头看他们,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青丘山门的时候,那道光在他身拢,像是一层被重新合上的壳。

      风从他来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他衣摆边缘的一点灰烬。

      他走进青丘境内,脚步不快,像是正在用步幅重新测量这条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路的深度。

      他经过第一道侧门的时候,廊下有人,那人看见他,脚步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退还是该迎。

      小七郎没有停,只是从他身侧经过,那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火焰沿着他经过的路径缓慢延伸,像是一条正在被他重新标记的界线。

      他走到青丘第一道内门前,停了下来。门是开着的。

      像是已经有人提前知道了,像是有人专门为他留着这道没有上锁的缝隙。

      他站在门口,夜风从门缝里灌出来,裹着旧木和香火的气味。

      他垂眼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青丘的山门是关着的,小七郎走到门前,抬手按在门缝中间。

      那道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他没有用力,是门自己松的。

      守门的两个人站在门内两侧,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他看了他们一眼,他们松开了刀柄,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山道两侧的树在风里微微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路径被惊醒。

      他经过第一道偏门的时候,廊下有人站在那里,穿着旧袍,像是在等他。

      小七郎没有看他,也没有放慢脚步。那人退了一步,让他过去。

      这一路上遇见了那么多人,所有人都被小七郎的气场吓到了,没有一个人阻止他。

      他走到第二道门前,门是虚掩的。

      他推门进去,庭院里空无一人,石桌上的茶还温着,像是有人刚起身离开。

      他继续走,山道在脚下延伸,两侧的石灯在他经过时依次亮起,又在走过之后逐盏熄灭。

      火光在他身后收拢成一线,又合拢成一点,然后彻底暗下去,像是他在重新定义这条路的边界。

      他走到第三道门前,门槛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守。

      他认出了那道轮廓,但脚步没有停。

      那个人在他接近时站了起来,让开了一条足够他通过的路,然后在他身后把门重新合拢了。

      他走到内殿前的广场时,风停了。

      空地上没有人,大殿的门是开着的,他站在广场中央,脚踝处的火光正在向地面四周缓慢扩散,像一株正在从根部向外舒展的植物。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大殿敞开的那道门缝上。

      但他没有立刻走进去,像是在确认这道门确实为他敞开了,然后他迈过了门槛。

      他绕过正殿的时候,侧廊深处传来一声口哨。

      短促,像是给什么人递信号。

      他没有停,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沿着那条路继续走,身后那声口哨落下去之后,没有任何脚步声跟上来,像是吹哨的人自己也知道,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

      他走到东院入口,门是开着的。

      霜牙站在院中,小七郎阴险狡诈的鱼狐杂种四哥,正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根银针。

      他没有抬眼,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确认过会来的身影。

      “别来无恙啊七弟,杀了大哥以后,是不是感觉自己回来倍儿有面子啊。”

      霜牙见小七郎没有说话,有些气愤地咬着牙。

      “你母亲的东西不在殿里。”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父王早移走了,后山。”他抬起手,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落回原位。

      “我把路给你让开了,你还要站这儿听我说话?”

      小七郎没有停步。

      那根针脱手的速度快得几乎没有轨迹可循,像是直接从指间到达了他颈侧的位置:“你知道后山是什么地方吧?父王把贱命的尸体在那里都堆成山了。”

      不过那根针停住了,针尖悬在他皮肤表面半寸处,没有再往前推进,中间夹着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像是比头发还细的线。

      “什么?”

      那根针在光丝中停了两息,然后从针尖开始融化,融化的过程很安静,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回收的温度。

      针身变成一滴暗绿色的液体,落在地上,渗入石缝,消失不见了。

      霜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滴渗入缝中的液体,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摸第二根针,他对上小七郎的眼神,那眼神里是溢出的杀意和痛恨。

      “你真是个疯子!”霜牙知道如今的小七郎已经不能惹了,他闻到了那个属于小七郎的气息。

      他走过那口井,井沿上有一段新添的擦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拖过。

      “我是疯子?”小七郎挑眉,即使他看见他们这群哥哥真的很反胃,但是他仍然为他们留了些体面,直接杀了后人会怎么记载他们呢?

      一群贱命为了那用鲜血和生命堆砌的妖界主宰王座。

      “真是可笑。“

      他没有低头,火光沿着他经过的路径自动蔓延,他走过的地方,那根灰线在他身后合拢成一道边缘整齐的火痕,从院门一直延伸到他离开的方向。

      “啊啊啊啊啊!”霜牙凄惨的喊叫声淹没在了火里,那刻骨铭心的痛很快化作了蚀骨粉碎在火中。

      他走到旧桥时,赤练,他的豹狐二哥,正站在桥中央,侧着身,像是专程留出了一条可以通行的缝隙。

      “后山路口的封条,三日前重新贴过。”声音不高,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只是想让他知道这句话,“胶没干透。”

      那道冲击波在抵达他身前时,被一道从地面升起的火墙截断了,像是两堵墙在桥面中央撞上,僵持了片刻。

      然后那层冲击波从中央开始裂开,向两侧偏转,落入桥下的水中,没有溅起水花。

      小七郎走过他身边的瞬间,火光在桥面上铺开,沿着旧桥两侧的石栏缓慢延伸,像是一层正在被重新铺设的表面。

      “我要是想进去,还会管这胶干没干透?”小七郎感到可笑,眼底猩红,忍着痛恨说下去。

      桥面上的灰痕在他脚后合拢成一道整齐的线,桥边石栏上残留的旧痕被新的痕迹覆盖。

      “你到底要做什么?”

      小七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听到这话眉毛都舒展了,他用他的两根手指隔空捏住了赤练的脑袋。

      “砰。”他轻声道,而只是用力一捏,鲜血便四溅,赤练倒在了血泊中。

      他在焚天站过的那道门前停了一瞬,门是关着的。

      他没有推门,只是看了一眼门缝,火从他脚踝处沿着地面渗入门底,沿着门缝边缘绕了一圈,然后退回来。

      像是一道已经不需要推开的门。

      他转身往该走的方向继续走,就在这时,焚天的虎爪已经亮出:“你竟敢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的虎爪切入小七郎身前的火幕时,那层火幕没有碎裂,而是顺着他的爪尖卷曲、缠绕,像是要将他的整只手裹住。

      焚天没有收手,他的虎爪沿着那道火幕的内侧切过,划出一道弧线,火幕表面被撕开一道细窄的裂口。

      那道裂口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在虎爪划过之后便重新合拢了。

      焚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爪,指尖那层薄薄的火焰正在缓慢褪去,留下一道正在变淡的灼痕。

      “你就这点本事?”小七郎对这位五哥很是期待,这位狐王重点培养的人,居然才这个水平。

      “你看不起谁呢?!”焚天的眼神中燃烧出嫉妒与恨的火。

      “整个家族最受宠,最让人尊敬的,居然是你这样的败类。”他的狐眼蔑视的盯着焚天,焚天的身体竟动不了了。

      “可恶,你干了什么?!”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狐狸那最魅的样子,轻轻吹了一口气,火便在焚天的双手上燃烧。

      “啊啊啊啊啊!你这个贱狐狸!”

      听着焚天的惨叫,后山入口处有一道新门,门框上的木纹还没有被风磨平,门缝下方有一道半撕的封条,那道封条已经被撕开一半了。

      他抬手,指尖按在封条被撕开的位置,那道剩下的半截封条在火光中自行卷起,烧成一段细灰,落在地上。

      在他指尖落下的位置,那道光沿着门缝渗入,门从内侧向外无声打开。

      门轴没发出声音。

      他站在门口,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旧木和灰尘的气味。

      火光在他身后沿着他来的方向缓慢回缩,像是一道正在他身后合拢的帷幕。

      他没有回头确认,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踏进那道门后的暗处。

      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合拢时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像是他根本没有来过一样。

      他站在大殿门口。

      门是开着的,整座大殿亮如白昼,不是烛火,是从内向外渗出来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大殿深处持续燃烧,烧了很久,一直没有熄灭。

      他跨过门槛,那道门缝在他进入后没有合拢,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宽度,像是开着的这件事本身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了。

      大殿两侧的柱子上盘踞着旧年的火痕,那些烧痕层层叠叠,深浅不一,像是每一场火灾都在石柱上留下了一层新的纹路。

      他走过那些石柱,走过那些火痕中间那道清晰的新路。

      狐王坐在大殿尽头的王座上,那道光是从他身后渗出来的。

      “好一个幻境……”

      把大殿幻化成后山,引导他自行前往,没有人敢说他是被逼着来的。

      整座大殿的光源在他身后,像是他坐在一个正在燃烧的幕布前面,他穿着的还是那件旧袍,袍角压在了王座边缘,像是一直没有起身过。

      “你来得比我预想中晚了一些。”狐王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大殿。

      小七郎在大殿中央停住,脚下的火光渗入地面,他脚下的石砖缝隙中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从大殿中央一直延伸到王座下方,在狐王脚前三寸处停住,没有越过那道界线。

      “你就是这样放任我杀了你的好儿子们?你可真是个好父亲啊。”

      那道裂痕浅而直,像是刚刚生成的,像是他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划了。

      “我不是来跟你谈的。”

      “你母亲来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狐王的声音不高,像是一段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记录,“她走进来的时候,也是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

      “她来的时候是来谈的。”小七郎说,“我来的时候,不是。”

      他微微抬手,整座大殿的火光在那一瞬间都偏了一下方向,像是所有火焰都朝他的方向重新校准了位置。

      大殿两侧石柱上的旧火痕在同一时刻亮起,那些陈年的烧痕像是被什么重新点燃了。

      整座大殿被一层持续的光笼罩着,他站在那层光的中心,那些偏转的火光照在他的轮廓上,像是正在重新确认他的存在。

      狐王坐在王座上,身后的光层在他话音落下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朝大殿尽头迈了一步,他脚下的裂痕没有延伸,保持着原来的长度,而那道裂痕正在向大殿尽头延伸。

      他没有再往前走,他停下,站着,等那道从地面渗入的温度自己找到该去的位置。

      “你封不住我。”他说完这句话,大殿里的光没有晃动,因为狐王抬了抬手,不是反击,只是放在扶手上,像是要把自己坐着的那个位置再确定一遍。

      那一瞬间,整座大殿的火光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个方向重新校准自己的重力。

      他掌下那道正在蔓延的裂纹在触及狐王脚边之前,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截断了。

      那道裂纹在那道屏障前停住,没有越过,也没有退回。

      只是停在那里,两股力量在石砖内部相遇,互相挤压,像是一层极薄的冰面正在承受两侧同时施加的压力。

      “你的力量……真的好熟悉啊。”狐王很忌惮这个力量,所以他不惜儿子有死有残,也要亲自对抗这个力量来维持他的地位。

      小七郎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被截断的裂纹。

      然后又抬眼看向狐王,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一道正在确认对方边界、确认对方状态的目光。

      “你一直能挡。”

      “我一直能。”狐王说,声音不高,“你母亲来的时候,我也能挡,我没有挡,是因为我选了不挡。”

      他坐在王座上,手还搭在扶手上:“你走到这里,是因为我让你走到这里,那道火是你点的,但你能点燃它,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用,我把那条路留着,没有封死。”

      小七郎站在那里,看着狐王:“所以你觉得,我来到这里,都是你放任的?”

      他没有动,他脚下的火光在那句话落定时微微偏了一下。

      整座大殿的光没有暗下去,只是变得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你一直提母亲做什么?你配提她?”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重新评估某件他原本以为已经确定的事,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但大殿地面的砖缝中出现了一道极细的亮痕,从王座下方一直延伸到他脚边,像是一道被从另一端推过来的光。

      那道亮痕在他脚前三寸处停住了,像是也在等他决定是否要继续。

      他站在那里,正在确认自己需要多少距离才能把这道界推回去。

      而那道痕没有退,也没有进,只是停在那里,如同静止的水面维持着自己的位置。

      那道痕停在原地。

      小七郎按在地面的那只手掌还没收回,整座大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震动,并不是地震,而是脚步声,很整齐,像是有很多人正从多个方向同时向这边靠拢。

      他收回手,站起身,侧过头听了片刻。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了,门外的光被数道阴影切割成碎片,像是有很多人正站在那里,等着某一道命令。

      “你在殿外留了人。”小七郎没有转头看门,目光仍然落在狐王身上。

      “不是留的。”狐王的声音不高,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是一直在。”

      小七郎听他高傲的说话内心很是不爽,他自以为自己对任何事情都很有把握,所以他才那么残忍那么无情又那么自私。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一个人推开的,是被数只手同时从外侧推开的,两扇门同时向内侧打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外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影,不是杂乱排列的,是整齐站成几排,盔甲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那些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把大殿出口封住。

      小七郎站在大殿中央,被那层光围住,被困在某一侧,身后是整片正在亮起的火痕,身前是那片黑色人影。

      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又转回来,落回狐王身上,眼睫只是微微颤动,淡淡道:“这就是你的后手?”

      “不是后手。”狐王说,“是一直在用的前手,你母亲进来的时候,站在大殿里的不止她一个人,站在门外的人,一直没变过。”

      小七郎有些没有耐心了,他知道狐王一直提母亲是为了让小七郎分心。

      小七郎转回身,看着那片人墙,火光沿着地面向殿门外扩展,在触及最前排的人影脚前时,一道暗色的光墙从地面升起,在他的火痕和那片人影之间竖起了一道屏障。

      那道屏障没有实体,但火光在触及它时停了下来,整座大殿中响起一声极低沉、像是被压扁的嗡鸣。

      小七郎没有停步,他朝那片屏障走去,在距屏障还剩三步时停下来,他把手按在那道屏障上,与那道屏障接触的瞬间,整座大殿地面上的火痕在同一时刻重新亮起。

      那些火痕从他脚底向两侧蔓延,沿着大殿的墙壁向上爬升,在穹顶上合拢成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那层屏障在他掌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从掌心接触点向外扩散,速度不快,但正在缓慢而稳定地移动。

      狐王坐在王座上,看着那道正在开裂的屏障,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屏障还能撑多久。

      他看向门外那片人墙,那些人影站在门外的光里,没有动,没有后退,像是在等着某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发生。

      小七郎收回手。

      屏障上的裂纹没有因为他的松手而合拢,那些裂纹依然分布在那层光面上,像是在维持它最后的形态。

      狐王坐在王座上,像是已经看见了结局,却仍然没有动。

      他身后的光层在震动,边缘浮现出细密裂纹,像是一层正在从内部被推开的壳。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只是坐在那里:“你等了这么久。”

      “我一直在等。”小七郎说,“不是等你死,是等我自己不再犹豫。”

      “那你现在犹豫吗?”

      “不。”

      狐王是有些紧张了,不过小七郎很好奇,他明明感受到了自己法力的精进,为什么仍然不屑的坐在那里。

      可什么他都不在乎了,他不关心,只知道这场仗他一定会赢。

      他从地面升起,不是跃起,是那朵莲从他体内向外展开,莲瓣从尾尖开始绽放,一层一层向外翻卷,每一瓣边缘都泛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们内部流动。

      “九……九穹莲法……”狐王瞬间站起身,眼神里充满着恐惧。

      “所以你一直以为我来这里只是不自量力?”小七郎喉结滚动,他现在知道了,尽管狐王危在旦夕,他仍不肯面对现实。

      整座大殿的光在那一瞬间被那朵莲压了下去,所有的烛火在同一时刻熄灭,只剩下那朵莲在缓缓旋转,将整座大殿浸入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这是狐王今晚第一次站起来,也是他留在那个位置上的最后一次站立。

      他的手掌张开又合拢,像是正在确认自己的界限。

      他也用了全力,但那朵莲正在他面前稳定地旋转,像是一个已经完成校准的核心。

      他站在那朵莲的光晕里,整个人像是一道正在被缓慢蚀刻的旧痕。

      小七郎站在那朵莲的中心,没有动。

      他的手按在那层正在向外扩展的金色边缘上,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重量维持平衡的人。

      狐王站在那层光晕的边缘,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开始碎裂。

      他抬起眼,看向小七郎,像是正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像是已经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今晚……他必死无疑。

      他那一刻一直在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杀了他。

      十尾赤火狐,他根本想不到他这局该怎么输。

      “你有没有一丝对我母亲的愧疚?”小七郎紧紧皱着眉,说出了他这辈子一直想问的话。

      狐王只是站在那里,他连他所有的法力都施展不出来了,所以他突然疯癫的狂笑,他一直在笑,他说道:“你母亲?我和她只不过是为了生出个赤火狐罢了。”

      小七郎眉心抽动,下颌线绷得很紧,牙关暗暗咬紧,腮角微微收紧。

      “好……”

      突然,那朵莲在他站立的那个位置完全展开,宛若一只烟火,金色的弧光将整座大殿淹没,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合拢的、被重新封存的坐标。

      光从大殿内部向外扩散,然后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散去。

      那朵莲骤然合拢了。

      整座大殿被一层极细的金色余烬覆盖着,像是被一场无声的雪均匀地铺过。

      小七郎站在大殿门口,跨过门槛。

      每走一步,脚下便会开出彼岸花,彼岸花的生长速度像流星划过天际,眨眼瞬间,血色彼岸花染遍了整个妖界,血染了他的故土。

      他走出去的时候,青丘的山道在他身后逐段暗下去,像是有一道正在缓慢收拢的边界线正在顺着他的脚步合拢。

      “终于……”

      他走过之处,整座山正在一层一层地向内收回自己。

      在他迈出山门的那一刻,身后那片已经沉寂的山脉终于停止了一切声响,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收回了最深处,再也不会响起。

      而那道山门在确认了最后的路径之后,终于完成了闭合。

      月光照在他身上,同时没有任何声音跟着他出来。

      “终于啊……”

      他身后那座山正安静地立在夜色中,像是一幅正在缓慢显影的底片,将所有的光影收进了自己体内,封存起来,不再向外释放。

      就这样,让跟青丘有关的所有的妖,全部都死于最美的莲花之中,那些好的,坏的,小七郎一个都不在乎了,他被恨冲昏了头脑,他只感到复仇成功的快乐。

      而株棘呢?他没有忘记他,这个利益至上的哥哥回到青丘,发现无人生还,他会是什么感受呢?

      会不会觉得这一辈子看中的利益,在绝对力量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会后悔吗?

      他的双手没有沾血,此刻浑身却萦绕着煞气。

      他只感觉这种疯狂让他很爽很爽。

      可是他又很痛,晚风卷着未散的血腥,漫过荒芜的山林。

      大仇得报,一想到世间再无折磨他半生的仇敌,小七郎半点快意再也没有了。

      他一身红衣染着薄尘,血色沾在纤白的指尖,火红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合清瘦单薄的脊背。

      往日张扬妖冶的狐瞳彻底暗了下去,褪去所有桀骜,只剩死寂的空茫。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漫无目的踏过满地残土,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有滚烫的泪,无声无息地滚落。

      泪珠剔透,砸在泛红的衣料上,悄无声息晕开浅痕。

      长而密的眼睫层层颤抖,死死锁住翻涌的悲恸,却拦不住源源不断的湿意浸满眼眶。

      少年绝色的眉眼惨白易碎,艳绝的红瞳盛满破碎的委屈,美得惊心动魄,又可怜得让人心头发疼。

      此刻他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与锋芒,单薄孤寂,摇摇欲坠。

      风掠过空荡荡的山林,也掠过他空荡荡的心脏。

      “我终于报仇了。”他无声地落泪着。

      他熬完了数百年的执念,熬过了无尽的隐忍与蛰伏,亲手为母亲讨回了公道。

      从前支撑他活下去的恨意与念想,一朝清零,只剩无边无际的孤独,将他彻底吞噬。

      正当他准备回城隍府,天降雷霆,云霄间响起威严的嗓音:

      “大胆狐妖小七郎,屠杀同族,惨绝人寰,毫无善性,罪不容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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