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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血染(七) 亢迟为爱而 ...

  •   暮色落在渡口的水面上,被风吹成细碎的光片。

      神乐迎站在水边,裙摆垂在浅水处,被余晖染成淡金。

      她没有回头,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但没有立刻转身。

      直到那脚步声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才微微侧过头,看见了他。

      她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亮色。

      不是笑容,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面前的景象惊碎。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重,但停留得比平时稍微久了一些。

      “你瘦了,”她说,“瘦了不少。”

      小七郎站在渡口,看着她。

      他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来看看你。”

      她垂了垂眼,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弯了弯嘴角:“你为什么来看我?”

      “我……”小七郎对待其他爱慕者,有些不知道说什么,“觉得……我觉得你这么做不值得。”

      “不值得?”神乐迎有些蹙眉,表情看上去很受伤的样子,“你难道不知道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为了人间不变成地狱。”

      神乐迎的手紧紧攥住裙子:“不是这样的,我……都是为了你,我变成这副样子,制造了毒药,我害了好多人,直到昨天我的家乡被一场大火烧的无人幸存我才想到父亲曾告诉我,作为医者,应该救治百姓,应该心怀大爱,而不是拿药毒害他人。”

      “是我这颗才觉醒的善心,是以亲人离散为代价的觉醒,这份后来的清醒,太痛了,我该以什么方式去弥补呢?”

      小七郎有些动容,因为她的样子和陶仄葵有相似之处,所以让他突然想到了陶仄葵。

      “可是你这种方式,会让爱你的人更痛的。”

      “还有爱我的人活着吗?”神乐迎自嘲的笑了笑,“我该为死去的千万同胞付出代价呢,还是该为世上仅存的那几个爱我的人而我活着呢?”

      小七郎摇了摇头道:“你的家人们会希望你活着的。”

      她正要开口,另一个脚步声从渡口另一端传来。

      她微微偏过头,看见亢迟站在不远处的柳树旁。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近,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距离。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像是一段话已经在心里反复折叠了很多次,终于找到机会被平展开来:“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神乐迎看着他,目光微微凝住:“你……亢迟?”

      亢迟站在柳树下,暮色从他身后透过来,他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旧光。

      “那天我赶到了药仙谷。”他说,“但我没有进去。我当时以为你不会走。”

      神乐迎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一字一字地确认:“我后来找了很久,我找到了你留下的那封信,找到了那把刀,找到了你走的那条路的方向,我没有追上去,是因为我觉得你还会回来。”他顿了顿,“你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神乐迎站在那里,裙摆还在水中轻轻摇晃。

      她看着他,目光很静,像是一潭已经停止流动很久的水。

      “你一直都知道。”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那时候是在的,只是没有走到你面前。”

      “我知道我不该再出现在你面前的,可是我想告诉你,你要活在这世界上,你是医仙谷唯一的幸存者,你要把这血脉流传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谢谢你亢迟,谢谢你一直在默默守候我。”

      那个拥抱很轻,像是隔着一段已经无法跨过的距离,只是让彼此确认对方还在。

      他僵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覆在她肩上,没有收紧。

      她松开他,退回去,重新站在水边。

      她转过身,面向池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很多次了:“可是我得下去。”

      小七郎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对站在柳树下的那个人说:“我选过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她走进水里。

      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侧、肩头。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停下来。

      亢迟站在柳树下,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指尖陷进掌心。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很重,像是把整件事从过去一路背到了现在,背到渡口边,才终于放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水边。

      他没有下水,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像是被水浸过的:“你选好了,我不拦你。”

      他顿了顿,“但我要让你知道,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你选了这条路,我一直在想,如果我那天再快一点、再往前多走一步,你是不是就不会走进去了。”

      神乐迎已经走到水没过胸口的位置,她微微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身。

      “你在说什么?”

      亢迟没有说话。

      “你不会拦我的。”

      “我知道。”

      风从水面穿过,掀起她浮在水面的发梢,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小七郎,虽然她不知道小七郎为什么会来,但是她很高兴,心心念念的人能来为自己“送终”。

      水面彻底恢复了平静亢迟站在水边,看着她的头顶即将没入水面。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鞋尖踩进了浅水里,水波顺着他的脚步向前荡开。

      “我也想过这件事,不是怎么让你停下来,是想过,如果你进去了,我是不是也可以一起进去。”

      他说:“我可以站在你沉下去的位置,把你留在上面。”他走进水里,水没到他的腰侧。

      他又走了一步,水没到他的胸口。

      他停住了,没有再往前:“你沉下去的地方,我站在这儿。”

      水面合拢,波纹向四周散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他站在水中,水漫到他的胸口,他没有退回去,而是选择沉了下去。

      暮色在他身后彻底暗了下去,他的轮廓和夜色融在一起,像是一棵被种在水里的树。

      陶仄葵站在渡口边,看着水面合拢之后连波纹都消失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终于发出一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轻微破音的声音:“……他下去了?他真的下去了?我刚才看见他走进去,他就这么下去了?”

      她转过头去看小七郎,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个“不对,你看错了”的表情。

      可小七郎也看着那片水面,他的表情没有那种她期待看到的震惊,而是沉默,一种她已经见过一次、知道他正在确认某件事情的沉默。

      “你也看见了?”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他走到她沉下去的位置,站在那儿,然后,他就倒下去了,他都没有犹豫,他都没有停——”她的尾音变细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她再次转头看向那片水面:“他不是去救她的,他是去陪她的。”

      小七郎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告诉过我,如果他进去了,就不会再上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这段话他自己也还在消化。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他:“他告诉过你?他告诉过你他要沉下去?”

      “他说过。”他说,“但我以为他只是说说。”

      陶仄葵看着他的眼睛,可他什么都没再说。

      她只能再次把目光移回水面,看着那片已经彻底静止的银色平面。

      然后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人压扁了又松开的声音:“他沉下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是平的,像是一个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终于落到了底。

      “可是……”陶仄葵有些不知所措,“这次回来改变历史的对吧?等我们回去,亢迟会死的对吧?如果他死了,还会有我吗?我们还会相见吗?”陶仄葵急的要哭了。

      小七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你放心吧,这只是个平行世界罢了,亢迟自愿留在这虚幻的地方,就让他留下吧,等我们回去,他就是会像死了一般,历史会记住他。”

      突然间一阵凤凰鸣叫,带陶仄葵和小七郎离开了这里,回到了现实。

      他们从渡口出来,脚踩上城隍庙后院石阶的时候,月光正铺满地。

      陶仄葵的膝盖软了一下,被他伸手扶住。

      她站稳后,抬头看着他,然后停住了。他的表情变了。

      说不上是哪一处变了,只是整个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填过一遍,松了一些,眉眼间那层薄薄的、像是随时要应对什么的紧张感消失了。

      他站在月光里,微微偏着头,像是在感受风的方向,又像是在确认体内的某件东西正在重新落定。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微微收拢,又松开。

      他的唇角弯了一下,很轻,没有笑出声,但那是她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弧度。

      “居然……解了。”他说。

      “什么?”

      “城隍的约,我解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什么时候解的?”

      “一定是亢迟那个家伙干的。”小七郎下意识的抬头看着月亮,照耀瞳孔倒映月华。

      他说话的语气很稳,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说的时候,甚至没有加重音,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

      但她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着抖,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那里被释放出来,他还不太习惯。

      他察觉到她在看他的手,便把手收回身侧,但笑意没有压下去。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件自己已经等了很久、终于落在面前的东西。

      然后他往石阶下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比平时近了一些:“我力量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扬起,像是一个刚刚确认过水位、知道自己能涉过那条河的人,正在开口说自己能涉过去。

      她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比进去之前高了一些:“怎么力量回来了之后你变得更帅了?”陶仄葵笑着说。

      小七郎发自内心的笑了,似乎还有些不适应力量的回归,他也有点懵住了,陶仄葵也是。

      “你怎么这么低调啊,如果我是你,我恨不得让全天下人知道,而且你这是什么表情,装作自己很淡定吗?”陶仄葵笑着调侃他,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

      “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小七郎用气声道,握住陶仄葵的手腕,将她的手稳稳的放在他的胸口。

      “哎呀哎呀,心跳这么快,你的初恋来了?”陶仄葵狡黠的笑了。

      小七郎的表情,陶仄葵从没有见过,她明白这力量对于小七郎的重要性,有了这力量,在没有人可以阻碍他了。

      她说:“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他垂下眼想了一下,然后抬眼,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平稳:“先把该放在前面的那件事,放在前面。”

      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但这次尾音是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好了的事。

      然后他走到院子的石桌边坐下来,像是在等天亮,又像是在等她把下一句话接过去。他坐在那里,等她开口。

      而他自己也像是正在重新习惯一个更轻的、更自在的坐姿。

      “你真的要做了吗?”陶仄葵有些担心的坐在他面前。

      “我想好了,我这一生……”他吞下了“就是为了复仇”,不过,陶仄葵明白他的意思。

      陶仄葵突然感觉这一切太虚幻了,明明刚刚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不要害怕,作为神明,你确实需要知道和承担很多事。”小七郎歪着头看她,随后用手指拿掉了眼下掉了的睫毛。

      “对了,亢迟留了两封信,一封给你一封给我。”她把亢迟留给他的递给了他,将给自己的偷偷放进口袋里。
      陶仄葵凑近看小七郎的那封:

      你母亲死的那天,有人把你支开了。

      支开你的人是你父亲。

      你母亲死之前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你别让他替我来收场。”她说的不是“别恨他”,她说的是——你别替他收场。

      那不一样。

      你一直以为你是在场但没能伸手的那个人,你不是在场,你是被移开的那一个。

      端迎走进去的时候,你站在岸边,你以为那是同一件事,那不是。

      站在岸边是你的选择,被移开不是。

      你得把这两件事分开来看。

      你一直以为你欠的是“伸手”,其实你欠的是“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端迎走进水里的那天,你站在岸上,没有拦她,不是因为你不想拦,是因为你站在岸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你母亲死的那天你不在场。

      你觉得就算你当时在场也一样拦不住。你在岸上没有伸手,是因为你早就学会了“伸手也没用”这件事。

      但你母亲不是被杀的,她是替你死的,你父亲要杀的是你,她替你挡了。

      她死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别替他收场”,意思是:你别替他收你这条命。

      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她替你付了。

      端迎走进水里的那天,你站在岸边,是因为你觉得你站在那儿就是替她守着,但你没有伸手,因为你不确定伸手有没有用,你怕伸了手还是什么都没留住。

      你欠的不是拦住她。你欠的是你替她站在岸上的那段时间,你没有告诉她你在等。

      你一直在等一个‘这一次我能留住’的机会,对吧?

      小七郎,不要再等了,我已经做好了永远待在端迎身边的决定,所以我会将我欠你的一切都还给你,我没办法一次都还给你,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对不起我害你憋屈了这么久。

      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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