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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往事(六) 陶仄葵穿越 ...

  •   陶仄葵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

      她皱着眉哼哼了两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是软的。

      “嗯……舒服。”

      那枕头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雷府那种陈旧的木头味,是她熟悉的、城隍府里常点的那种檀香。

      ——城隍府?

      她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雕花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床边的妆台上摆着她常用的那些东西:气垫梳、小说和小镜子,窗台上那盆兰草是她亲手栽的,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正好。

      这是她在城隍府的房间。

      陶仄葵愣愣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冥冥之中听到自己说了句:“……衣裳还在。”

      她猛然惊醒,她穿着月白色的短裙,料子软软的,绣着细碎的桂花,金灿灿的。

      是小七郎送她的那身,昨晚她换上的那身。

      她抬起手,袖子滑下去,露出光溜溜的手臂。

      她穿着这身裙子,躺在城隍府的床上。

      昨晚……

      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回想,可脑子里像灌了浆糊,沉甸甸的,转不动。

      碎片一样的画面涌上来:

      红帐……月光……他坐在窗边,红发散落,眉眼慵懒……

      她走过去,手里拎着一壶酒。

      然后她喝酒了,喝了很多,她酒量不好,她知道,可她就是想喝,想借着酒劲干点什么。

      干点什么呢?

      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他凑过来,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藏着什么。

      然后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不是绿翘。

      是……

      “陶仄葵。”

      陶仄葵愣住了,她记得这个,这绝对不是梦。

      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得她头疼,转得她心慌。他叫了她的名字,她的真名。

      可其他的呢?

      “我是怎么回来的?我怎么躺在这儿的?我昨晚喝了多少?我有没有做什么丢人的事?”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直到“吱呀”一声,门开了。

      陶仄葵抬头,小七郎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和她这身像是配对的。

      红发散落,眉眼慵懒,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

      “醒了?”他问,声音慢悠悠的。

      陶仄葵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晚那个声音,他叫她的名字,他叫的是她的真名。

      “你……”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你怎么进来的?”

      小七郎挑了挑眉。

      “走进来的。”他说,“这是我家。”

      陶仄葵愣了一下。

      小七郎看着她那副懵懵的样子,嘴角弯起来,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侧过身,面对着她,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抬起,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傻了?”他问。

      陶仄葵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藏着一条星河,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那些日子,他被关在雷府、看她的眼神空空荡荡的时候。她站在他面前,他问“你是谁”的时候。

      那些时候,她以为他真的忘了,以为自己真的要失去他了,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陶仄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说话,只是眼泪就这么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急忙低下头。

      “你不要哭。”小七郎想上前去抱抱她,但是他的脚就像石化了一样。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哽咽道:“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那面镜子照我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七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陶仄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埋怨道:“你装的?”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脸得逞的样子。

      陶仄葵走过去抬手捶了他一下,没什么力气,然后又低下头,把眼泪擦干净。

      “你怎么这么坏呢!你知不知道我……”她想抱怨小七郎欺负她,但是那些埋怨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你记得就好。

      “既然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讨伐我了……讨伐讨伐你怎么样?”

      陶仄葵眨眨眼,知道他要问什么,她提前回答:“昨晚的事,”她小声说,“我记不太清了。”

      小七郎的眉梢动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的笑了:“你告诉我记不清了?”

      陶仄葵点点头。

      “我就记得……你叫了我的名字。”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叫我陶仄葵。”

      小七郎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嘴角那点笑还在,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深了,变得软了,变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别的呢?”他问。

      陶仄葵摇头:“别的想不起来了。”

      小七郎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随即他笑了,那笑声很轻。

      “你真想不起来了?”

      陶仄葵突然警觉起来,想到:“不会是……我做了什么事吧?”

      “想不起来也好。”他说。

      陶仄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小七郎歪了歪头:“意思就是,”他慢悠悠地说,“你昨晚干的事,可能……不太适合让你想起来。”

      陶仄葵的脸一下子烫了:“我、我干什么了?!”

      小七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嘶……你亲我。”他说,“还津津有味的啃了半天。”

      陶仄葵瞬间脸像沸水一样烫,一下子变成了小辣椒,瞪大眼睛:“我没有……吧?”

      “有。”他打断她,眼睛弯弯的,“你还扯我衣服。”

      “我没有!”

      “有。”他继续数,“你还摸我。”

      “啊啊啊啊啊!”陶仄葵捂住脸,她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可被他这么一说,脑子里好像闪过一点画面:红帐,月光,她凑过去,他的嘴唇很热……

      她不敢往下想了,但是一幅幅幻想中的画面像雨点打来,根本停不下来。

      “不会吧陶仄葵,你怎么可以趁着喝酒占人家便宜呢?!”陶仄葵暗暗想着。

      小七郎看着她的反应,笑得肩膀都在抖。

      “葵,”他叫她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我真没想到,你喝醉了是这副德行。”

      陶仄葵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看他:“什、什么德行?”

      “色鬼德行。”

      陶仄葵想打他,可她没力气,手还捂着脸,她只能瞪着他,瞪得眼眶都红了。

      小七郎看着她,忽然不笑了,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别捂了。”他说,声音轻下来。

      陶仄葵瞪着他。

      他笑。

      她又瞪。

      他还是笑。

      最后她放弃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小七郎犹豫着,最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他说,“起来吧。”

      陶仄葵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不起。”

      “为什么?”

      “我嫌弃自己丢人。”

      小七郎笑了,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那昨晚亲我的时候,怎么有脸?”

      陶仄葵从枕头里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他就在她面前,近得不能再近,那双眼睛弯弯的,里面全是笑。

      她想说什么,想骂他狐狸精,想打他并碎尸万段,可看着他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起来吧。”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对了,”他说,眼尾微微上挑,“那身裙子,好适合你。”

      门关上了,陶仄葵愣愣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她把脸埋回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

      小七郎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桃花树。

      正是春日,桃花开得满树都是,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往下落,花瓣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的衣摆上,落在他垂着的手指间。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棵树,像在发呆,又像在想什么。

      今早和雷母娘娘吵了一架。

      不对,不是吵架,是他站着,听她骂。

      他站在厅中央,雷母娘娘坐在上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要动手。

      然后她开口了:“你再说一遍。”

      小七郎抬起眼,迎着她的目光:“师父我的情根,”他说,“还在。”

      雷母娘娘的手攥紧了扶手:“那可是我亲手断的。”

      “没断干净。”

      “还有三道符印打进灵台。”

      “没断干净。”

      雷母娘娘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小七郎没说话。

      “那个女人,”雷母娘娘的声音压低了,“她是什么人?凡胎成神,城隍之位,她身上背着多少东西你知道吗?你接近她,利用她,这是你的事,可你现在……”

      她顿住了。

      小七郎看着她,一脸问心无愧,像是在说“我现在怎么了?”

      雷母娘娘盯着他,眼睛里有火在烧:“你现在,”她一字一字地咬出来,“必须留下来了。”

      小七郎的睫毛动了一下:“我没说留下来。”

      雷母娘娘的声音高起来:“你送她衣裳,送她首饰,你半夜陪她喝酒……你当她是什么?你当你自己是什么?”

      小七郎没说话。

      雷母娘娘看着他,那目光又恨又疼。

      “你是九尾狐。”她说,“你是被预言为祸患的那个,你是被父王抛弃的那个,你是从小到大被人踩在脚下的那个,你修炼,你变强,你把自己磨成一把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杀回去,这些话,是不是你自己说的?”

      小七郎垂下眼:“是。”

      “那现在呢?”雷母娘娘往前走了一步,“刀呢?”

      小七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师父,”他说,“刀还在。”

      雷母娘娘愣住了。

      “只是,”他顿了顿,“我想自己握着。”

      雷母娘娘盯着他,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愤怒,有不解,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无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小七郎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深不见底。

      雷母娘娘看了他很久。

      久到厅里的香燃尽了一截,甚至窗外的云飘过去好几朵。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上首,坐下。

      “那个女人,”她开口,声音低下来,“她知道吗?”

      小七郎的睫毛动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她做了什么?”小七郎沉默了一会儿。

      “不需要知道。”

      雷母娘娘看着他:“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倔,倔得让人想打你。”

      小七郎没说话,静静的看着雷母娘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我看着你从小小的狐狸崽子长成现在这副模样,你被兄长欺负得满身是伤还咬着牙不吭声,你一个人在雪地里练剑,练到吐血,练到站不起来,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睁开眼,看着他:“你知道我还看见什么吗?”

      小七郎没说话。

      “我看见一把刀。”雷母娘娘说,“一把磨了几百年的刀。”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小时候他刚来的时候,她第一次摸他的头。

      “刀是你的,”她说,“你想怎么用,是你的事。”

      小七郎看着她。

      雷母娘娘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吧。”

      小七郎没动。

      “走啊。”雷母娘娘的声音有点哑,“别让我再看见你。”

      小七郎看着她,那个背影,他看了几百年年,小时候练剑摔倒了,是这个背影扶他起来,夜里做噩梦惊醒,是这个背影坐在他床边,他第一次杀妖回来,浑身是血,是这个背影替他擦干净。

      现在这个背影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攥着拳。

      小七郎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七。”

      他停下。

      “别死在外面。”

      小七郎没回头:“嗯……师父”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他就那么一直走,没回头。

      此刻,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桃树。

      风吹过来,花瓣又落了几片。

      他伸手,接住一片,粉白色的,薄薄的,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他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说喜欢谁,也没说要留下来,只是说,刀自己握着,可雷母娘娘听懂了。

      小七郎折下一片花瓣,轻轻放在陶仄葵掌心。

      “给你。”他懒洋洋地倚在树干上,九条尾巴随意地垂落,“听说这花能让人梦见想见的人。”

      陶仄葵低头看着那片淡金色的花瓣,上面还沾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想见的人……”她喃喃道。

      话音未落,花瓣忽然化作无数光点,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等陶仄葵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

      “又来了?!”

      上次穿越,她变成了诺福佳。

      ——这次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四周,是诺府后街。

      “算了,不管变成谁,先回诺府再说。”

      夜深了。

      陶仄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前的地板上,白得像霜。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窗,翻墙出去走走。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静夏湖在诺府西侧,是一片不大的湖,湖边种满了垂柳,月光下柳枝轻摇,像少女的长发。

      陶仄葵沿着湖边慢慢走,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每一次来都有新的发现,这次我居然变成了诺福怡……这个二小姐我真的好好奇。”

      她甩甩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诺福佳——陶仄葵一眼就认出了那张明艳的脸。

      另一个……陶仄葵眯起眼,借着月光仔细辨认,那张脸妖艳张扬,眉眼间带着一股邪气,浑身散发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

      “奇林洛琪?!”

      陶仄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可她现在怎么在这儿?还和诺福佳在一起?”

      陶仄葵觉得这肯定又和小七郎有关系。

      “东西带来了吗?” 诺福佳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

      奇林洛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月光下瓷瓶泛着诡异的粉红色光。

      “你要的情蛊。” 她的声音慵懒而妖娆,带着一丝玩味,“服下之人,会对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死心塌地,生死不渝。” 她挑了挑眉,“不过你确定要用这个?这东西一旦种下,可解不了。”

      诺福佳接过瓷瓶,对着月光照了照,唇角勾起一抹笑:“确定。”

      奇林洛琪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兴味。

      “有意思,不过是有副作用的……那就是遗忘过去的事情。”

      诺福佳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副作用,只有拿到蛊虫的欣喜。

      “我帮你,你也不要忘记帮助我……当然,你别告诉我你这情蛊是要种在小七郎身上。”

      “你要对谁用?”

      诺福佳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不关你的事,你的忙我会帮的。”

      “行,不关我的事。” 她转身,红色的裙摆在月光下翻飞,“不过提醒你一句,情蛊这种东西,用好了是蜜糖,用不好……” 她回头,眼神意味深长,“可就是穿肠毒药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诺福佳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粉红色的瓷瓶,久久没有动,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个阴冷的、得意的、带着某种渴望的笑容。

      陶仄葵躲在柳树后,心跳得厉害。

      ——情蛊。

      诺福佳要对付的人……是小七郎?

      诺福佳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近,陶仄葵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停住了。

      “谁在那儿?”

      陶仄葵咬了咬牙,从树后走出来:“姐姐,是我。”

      诺福佳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和方才完全不一样——温柔,关切,还带着一丝嗔怪:“怡儿?这么晚怎么跑出来了?”她快步走过来,握住陶仄葵的手,“手这么凉,快跟我回去。”

      陶仄葵被她拉着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刚才看见的那个诺福佳,阴冷,得意,和奇林洛琪交换情蛊,和现在这个温柔牵着她的姐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走到半路,诺福佳忽然停下来。

      “怡儿。”她转头看向陶仄葵,月光下那张脸温柔得像幅画,“姐姐对你……好不好?”

      陶仄葵愣住。

      “……好。”她听见自己说。

      诺福佳笑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姐姐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

      那天晚上,陶仄葵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起奇林洛琪那个妖艳的笑容,想起她说“情蛊这种东西,用好了是蜜糖,用不好就是穿肠毒药”。

      她想起诺福佳握着那个粉红色瓷瓶时阴冷的笑,想起她说“确定”时毫不犹豫的语气。

      她要对付的人是小七郎。

      她想让小七郎死心塌地爱上她。

      陶仄葵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小七郎……” 她喃喃道,“你知不知道,你喜欢的那个诺福佳……想给你下情蛊?”

      月光静静流淌,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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