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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无情(四) 陶仄葵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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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母娘娘站在小七郎身后,指尖搭在他腕上。
灵力探入,沿着经脉游走。她闭着眼,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情根分明已经断了,还是她亲自动的手,用的是雷府秘传的绝情咒,三道符印打进灵台,足以让任何人忘得干干净净。
她亲眼看着那根红线从心脉上剥离,亲眼看着小七郎的眼神从痛苦变成空白。
可现在这灵力探进去,怎么……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灵力探得更深。
心脉处,那根该彻底枯萎的情根,竟然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红光,是那种极淡的、几乎要熄灭的金色,它缩在角落里,像一颗被压进灰烬的火星,你以为它灭了,可只要有一点风吹过来,它就能重新燃起来。
雷母的呼吸顿住了,她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徒弟。
小七郎背对着她,红发披散,肩线绷得很直。他沉默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小七。”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小七郎没回头。
“想起什么?”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师父指的是什么?”
雷母盯着他的后脑勺,那语气太平了,平得不正常。
她太了解这个徒弟了,他从不在她面前装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可他从不会用这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和她说话。
“你心里有没有……”她斟酌着措辞,“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小七郎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没有。”他说。
雷母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她慢慢收回手,站起身。
“你先休息吧。”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身后,小七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门关上的那一刻,雷母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夜色中摇曳的竹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居然没断干净。”
她亲手下的绝情咒,三道符印打进灵台,竟然没断干净。
那根情根还活着,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地活着,只要它还活着,小七郎就忘不掉那个女人,只要他还记得那个女人,他就不可能全心全意去完成他的复仇。
“复仇”这两个字压在小七郎身上几百年了,被父王抛弃,被预言为祸患,被兄长欺压,被整个狐族当成不祥之物——他活着就是为了证明那些人是错的。
他修炼,他变强,他把自己磨成一把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杀回去。
可就在这把刀快要出鞘的时候,他遇见了那个女人。
一个成了城隍的凡人。
雷母第一次见到陶仄葵的时候,就知道要坏事,那小丫头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小七郎那种妖,活了几百年,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东西。
他会被吸引,会被迷惑,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她猜对了。
他果然动了情。
情根这玩意儿,雷母活了上千年,见得多了,有人动情像喝水,喝完就忘;有人动情像抽丝,抽完就断。
可小七郎动情不一样——他是九尾狐,是狐族最尊贵也最偏执的血脉。
那根扎得太深了,深到她亲自出手,都拔不干净。
雷母攥紧手指,指节泛白。
她想起刚才探入灵力时看到的那一幕那情根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只要有一阵风吹过来,它就能重新燃起来。
风是什么?
是那个女人的名字、脸、声音。
只要小七郎再见到她,哪怕只是一眼——那根情根就能活过来,把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毁掉。
雷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让他再见她。”
可问题是,他现在被关在府里,那个丫头进不来。那根情根为什么还活着?它靠什么活着?
除非——
除非他还在想她。
情根断了,记忆没了,可心里那种感觉还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谁,不知道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从何而来,可他就是放不下。
雷母站在廊下,夜风吹起她的衣摆。
“这小子……”
她是该骂他没出息,还是该心疼他傻?
不,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
她得想办法。
关着他没用,关得再久,那根情根也死不了,只要它还活着,他就忘不掉,只要忘不掉,他就没法专心复仇,只要没法复仇,他这几百年的苦就白受了。
她不能让他白受那些苦。
她是他的师父,她看着他从小小的狐狸崽子长成如今这副模样,看着他被兄长欺负得满身是伤还咬着牙不吭声,看着他一个人在雪地里练剑练到吐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不能让他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哪怕那个女人是无辜的,哪怕她什么都没做错——可她就是不能让小七郎栽了。
雷母转过身,看着小七郎院子的方向。
她得给他填上那个空。
用什么填?
用别的女人。
雷母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办法……她不喜欢,她是雷母娘娘,是雷府的主人,是从不玩这些下作手段的人,让小七郎去找别的女人?让他用那种方式去忘掉一个人?
绝情咒没用。关起来没用。她总不能杀了他。
那就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哪怕他不喜欢,哪怕他只是逢场作戏,哪怕他只是用那些女人泄泄火——只要能让那个女人的影子从他心里淡下去,能让那根该死的情根彻底死掉,就行。
雷母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转身,大步往前厅走去。
“来人。”她边走边吩咐,“给我挑十个女子来。要好看的,会来事儿的,能勾人的。”
身后的侍从愣住了:“娘娘,这是……”
雷母没回头。
“给我那个傻徒弟准备的。”
陶仄葵混在十个女子当中,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面。
哪怕用掉他给的最后一道保命符,哪怕顶替一个叫绿翘的侍女的身份,哪怕——此刻正站在雷母娘娘面前,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腔。
“抬起头来。”
陶仄葵的呼吸一滞。
雷母娘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怒自威,她跪在队伍最末尾,感觉到那道目光正从第一个女子脸上慢慢扫过,一寸一寸逼近自己。
她垂着眼,睫毛压得很低,手指紧紧攥着衣摆。
一个。两个。三个。
雷母的目光扫过前面九个人,终于落在她身上。
“你。”那声音顿了顿,“抬起头。”
陶仄葵的心猛地缩紧。
她慢慢抬起头,让自己的目光落在雷母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雷母看着她。
那道目光像刀子,从她的眉眼刮到她的下巴,又从下巴刮回眉眼。
陶仄葵感觉自己的脸被那道目光一寸寸剐过,每一下都在问:你是谁?你来干什么?你怎么敢?
三秒。五秒。十秒。
陶仄葵的指尖掐进掌心,靠着那点疼痛才没有发抖。
“叫什么?”
“绿……绿翘。”她开口,声音稳住了,但喉咙发紧。
雷母没说话。
陶仄葵感觉那道目光还停在自己脸上。她能想象雷母的眼神,一定是微微眯着,像鹰看猎物,像猫看耗子。
她在等,等自己露出破绽,等自己发抖,等自己心虚得跪不住。
但她是城隍,就算此刻跪在这里,她也不能给他丢脸。
“长得倒是不错。”雷母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看着面生。新来的?”
“是。”陶仄葵应道,“刚进府三天。”
“三天。”雷母重复了一遍,“胆子不小。”
陶仄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雷母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下去吧。今晚就开始。”
十个女子鱼贯退出。
陶仄葵走在最后,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居然真的没有认出我……看来叶素姐姐五分钟的易容术有用!”
入夜,小七郎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十个女子在厅中站成一排,烛光摇曳,映出她们或娇媚或清纯的脸。
小七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只酒杯。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红发披散,眉眼慵懒,嘴角噙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底是空的。
雷母娘娘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反应。
“小七,这些都是师父给你挑的,你看看,有没有顺眼的?”
小七郎抬起眼,从那排女子脸上慢慢扫过。
扫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那个女子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脸,但她站立的姿势——两脚微微内收,像是随时准备跑的样子。
他见过这个姿势。
那是……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疼,但很轻,像被针尖点了一下。
他不应该有任何感觉。
可是那一瞬间,他的指尖还是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低垂的脑袋看了三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师父挑的,自然都是好的。”他懒洋洋地说,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十个未免有些太多……”
“那你选几个吧。”
“好,不劳师夫费心了,这些女子由我处置。”
雷母娘娘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站起身,临走前看了他一眼:“别让我失望。”
门关上了。
十个女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咬了咬唇,大着胆子走上前:“七公子,我们……要不要给您宽衣?”
小七郎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明明带着笑,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叫什么?”
“我叫暮璇。”
烛光在她脸上晃动,她的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浓烈的美,是淡淡的,疏疏的,像水墨画里点的那一笔,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那是狐族特有的痕迹。
她是第一个被挑中的,雷母娘娘亲自点的她,不是因为长得最好看,是因为她那个眼神。
别的女子垂着眼,恭顺、安静、不敢乱看,她不一样,她跪在那儿,睫毛低着,可嘴角始终噙着一点弧度,像在笑,又像只是天生生了张讨喜的脸。
雷母从上首看下来,一眼就相中了她。
“宽衣?”他轻轻笑了,“也行。”
暮璇眼睛一亮,刚要上前——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小七郎慢悠悠地说,“不喜欢别人碰我,要不你站那儿,自己宽一个我看看?”
那女子的脸一下子涨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七郎笑出了声,那笑声散漫又恶劣,听得人心里发毛。
小七郎托着下巴选了四个女子,分别是暮璇,凉子夜,斐珠圆和……绿翘。
“行了,都下去吧。”他摆摆手,“我一个人待会儿。”
只有走在最后的那一个,在转身的时候,飞快地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正好撞上小七郎的目光,只有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消失在门外。
小七郎靠回榻上,闭上眼。
刚才那一眼——那双眼睛,他在哪里见过?
不,不是见过,是……他应该认得。
他皱了皱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被锁住的野兽想挣脱牢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攥紧酒杯,指节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有意思。”他轻轻说。
第二天夜里。
陶仄葵端着托盘,推开了主院的门。
她不该来的,可她控制不住。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小七郎靠在窗边,背对着她,红发披散,肩线绷得很直。
“放下吧。”他头也不回。
陶仄葵没动。
她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上。
三步。
两步。
一步。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小七郎。”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可那里面是空的。
是空的。
“你……”他开口,声音顿了一下,“你是谁?”
陶仄葵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意,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她认识的东西。
只有一张漂亮的脸,和一双空洞的眼。
“我是……”她张了张嘴,“绿翘。”
小七郎歪了歪头。
那动作慵懒得近乎魅惑,可他的眼神却是冷的,像在打量一个陌生的物件。
“绿翘。”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昨天站在第五个的那个?”
陶仄葵的心跳漏了一拍:“您记得?”
小七郎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滑到她的脖颈。
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
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无关紧要的摆件。
陶仄葵的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怕他冷。她怕的是……他真的不记得了。
“你身上……”小七郎忽然开口,声音拖得很长,“有点意思。”
陶仄葵的心猛地一缩。
他认出她了?
“什么?”
小七郎没说话,他向前走了一步。
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颈侧,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点温热。
陶仄葵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没什么。”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就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有点熟。”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但那弧度很淡,淡到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见过?”
陶仄葵的呼吸一窒。
“没……没有。”她说,“我是新来的。”
小七郎盯着她看了三秒。
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他面前。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新来的。”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放下东西,出去吧。”
陶仄葵愣了愣。
他转过身,又看向窗外。
“等等。”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夜里,还你来送。”
陶仄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她放下托盘,退出门外。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
他没有认出她。
可是他说她身上的味道有点熟,陶仄葵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小七郎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绿翘。”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细细密密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一定见过你……”
可他想不起来。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节泛白。
“……该死。”
雷母娘娘的咒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影响记忆的留存,很显然,小七郎快要忘记陶仄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