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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小儿鬼(二) 助兄妹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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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上了这座桥。
颜如温颜如凉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
颜如温开口道:“大人……我不知道您可以帮我们,如果我早知道,绝对不会伤你们的。”
“哥哥说得对。”颜如凉点了点头。
陶仄葵刚开始还觉得他们长的吓人,现在一看都是可爱多了,就像小孩子,那种普通小孩子。
——这就是捉鬼多了的魅力吗?
“如果我是鬼的话,我也不会想到啊,所以我还挺理解你们的,没关系啊。”陶仄葵笑道。
雾气像浸了冰水的棉絮压下来时,惊飞的麻雀在雾中撞上无形的墙,坠落时发出的闷响里,竟混着孩童般细碎的呜咽。
陶仄葵蹲身去触栏杆,指尖刚陷进刻痕的凹陷,那些纹路就像活了般蠕动起来。
黏
腻的湿冷液体顺着指缝往上爬,腥甜的铁锈味钻进鼻腔的瞬间,她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猩红,有无数双模糊的手在雾中抓挠,指甲缝里嵌着干枯的蓝花楹花瓣。
她瞬间收回手,不由得犯恶心。
“就是这里了。”昭唤道。
陶仄葵按住颜如凉发抖的肩膀,却发现孩子的脖颈上不知何时爬满了淡青色的纹路,像桥栏上蔓延的苔藓。
妹妹怀里的布娃娃眼睛是黑纽扣,此刻却渗出浓稠的黑液,顺着娃娃的脸颊往下淌,在裙摆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出桥上空扭曲的雾影。
“这是怎么了?”陶仄葵问。
桥板“吱呀”声里混着磨牙般的轻响,仿佛有无数牙齿在啃噬桥桩。
雾气中浮起的光点忽明忽暗,凑近了才看清,那是无数双瞪大的眼睛,瞳孔里映着重复的画面:一个女人牵着孩子的手走过桥,走三步便回头一次,直到身影消失在光晕里,眼睛才缓缓闭上,眼角渗出透明的泪。
“这是他们的精神。”小七郎开口道。
“什么意思?”没等小七郎回答,她自己似乎就明白了。
这是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是兄妹俩长期以来崩溃的神经带来的精神污染。
这里是他们的精神,最崩溃的精神。
这么小的孩子,能想到唯一寻找妈妈的办法是利用其他无辜的孩子,说明他们也崩溃到一定程度了。
陶仄葵取出青玉簪的瞬间,那半块玉突然发烫,烫得她指节发颤。
化作的玉蝶翅膀残破,每振翅一次就掉一片碎光,飞着飞着突然停顿,在雾中映出一张模糊的脸,那是兄妹俩的妈妈,可她的嘴角正以诡异的角度咧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颜如凉突然捂住耳朵,尖叫着说“妈妈在骂我”,陶仄葵下意识连忙抱住了她。
“别看那些影子。”陶仄葵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按住孩子的后脑勺往怀里按,却感觉有冰冷的气息顺着脖颈往耳蜗里钻。
耳边突然响起无数重叠的低语:“是你没看好妹妹”
“妈妈走了都是你的错”
“桥会吃掉不听话的孩子”。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像无数根细针往太阳穴里扎。
颜如温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又突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尖利得像玻璃摩擦。
——哗啦。
池水突然沸腾,一枚银铃破水而出。
“我的妈妈丢了……我们把妈妈弄丢了……”这两句话不停在回响,如同山谷余音。
颜如凉的眼睫颤了颤,虚弱地伸手去够:“这是……母亲的……”
银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越的声响。
陶仄葵看见小七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狐耳捕捉到了人类听不见的频率。
昭唤道:“有人在桥那边摇铃。”
昭唤的孔雀翎突然全部炸开:“不对……”他的声音罕见地紧绷,“这铃铛是……”
“轰!”
喷泉池炸开漫天水花,水幕中浮现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女子身影。
她枯瘦的手腕上系着同样的银铃,正疯狂摇晃着,每一下都让锁链渗出更多鲜血。
“那是……”
她看见颜如温扑向水幕又被弹开,少年罗刹的嘶吼声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哭腔:“母亲!我们在这里!看看我们啊!”
小七郎挥手,鬼火劈向雾气,突然雾中炸开一片灰黑色的粉末,落在身上竟像蚂蚁般往毛孔里钻。
他咬着牙往前走,每一步都感觉桥板在往下陷,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木头,而是无数柔软的躯体。
陶仄将发烫的青玉簪按在颜如温眉心,孩子的抽搐突然停止,却眼神空洞地喃喃:“妈妈说桥会饿……”
光晕里的呼唤终于清晰,却裹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颜如温拉着妹妹扑过去时,陶仄看见光晕中的妈妈身影在扭曲。
她的手明明在拥抱孩子,指缝间却渗出黑色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上孩子的手腕。
妹妹怀里的布娃娃突然掉在地上,娃娃的头“咔哒”一声转向陶仄葵,嘴角的裂缝里流出黑液,在桥板上写出歪歪扭扭的字:“留下来陪我”。
“他们在放大你的恐惧。”昭唤突然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盯着那些往孩子皮肤上钻的青纹,声音却异常坚定。
“那不是妈妈的声音,是桥在偷你们的记忆!”陶仄葵的话音刚落,玉蝶突然发出强光,那些低语和幻觉瞬间碎裂,像被戳破的肥皂泡。
光晕中的妈妈身影渐渐清晰,青痕褪去,丝线断裂。
当她看清桥上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小身影时,整个人像被惊雷劈中,猛地后退三步。
后背重重撞在无形的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里映出孩子们怯生生的脸,嘴巴张了又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有团滚烫的棉花堵住了喉咙。
“温……凉……?”她终于挤出破碎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手指神经质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当颜如凉怀里的布娃娃露出那张缝补过的脸时,她突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下来,砸在光晕里,溅起细碎的光尘。
“怎么会……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自己亲手推开的噩梦。
颜如温的脚步顿在桥中央,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死死盯着女人那张既熟悉又模糊的脸,耳边嗡嗡作响,陶仄葵刚才说的话像冰锥一样扎进脑子里。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妈妈是跟着光走了,她说会回来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细碎的呜咽,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茫然的空洞。
妹妹突然松开温的手,抱着布娃娃往后缩了缩,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不是妈妈……”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疼的固执。
“妈妈不会不认得娃娃的,她还给娃娃缝过扣子……”可当她看到女人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那是小时候给她削苹果时留下的——眼泪终于决堤。
“你是妈妈……可你为什么不找我们?”
女人看着妹妹哭红的眼睛,突然崩溃地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发出绝望的哭喊:“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悔恨都抖出来。
“我不该听那些鬼话,不该把你们丢在这里,我每天都在想你们,可我没脸回来啊!”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孩子们,眼神里的自责像刀子一样锋利,“我怕你们恨我,怕你们已经忘了我……”
“你真的……丢下我们了?”温猛地拔高声音,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看着女人痛苦的表情,那些年在桥洞下挨饿受冻的夜晚,那些被别的孩子嘲笑“没有妈妈”的瞬间,那些抱着妹妹在梦里哭醒的时刻,突然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
“你说桥的尽头有花开,是骗我们的?”他一步步后退,眼里的不可置信渐渐变成了受伤的愤怒,“你根本没想过回来,对不对?”
女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不住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是的!我回来过!”她指着桥边的树,“我每年都来这里,给你们带糖果,带棉衣……”
可当她看到孩子们茫然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那些偷偷摸摸的探望,从来没被他们发现过,这认知让她的心像被生生剜掉一块。
“是我太懦弱了……我怕面对你们,怕你们问我为什么不要你们……”
妹妹突然把布娃娃往地上一摔,娃娃的头“咔哒”一声掉下来,露出里面塞着的半块干硬的馒头——那是他们当年在桥洞下藏了很久的食物。
“我们不需要糖果!”她尖叫着,小脸涨得通红。
“我们只要妈妈!你为什么要骗我们!”她的哭声尖锐又委屈,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女人看着地上的布娃娃,又看着孩子们受伤的脸,突然明白了自己当年的恐惧和自私,给孩子们留下了怎样的伤口。
她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不敢再靠近。
“对不起……妈妈错了……”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害怕了……”
温望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曾经那么温暖,如今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突然捂住脸蹲下身,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我竟然在这个小孩子身上看到了不属于他的成熟。
“妈妈,还能补救吗?”
“妈妈以后绝对对你们好,妈妈知道错了……”
“你晚了,他们已经化作罗刹小儿鬼,我是来净化他们的。”
妈妈跪坐在地上,似乎失去了灵魂,她渴求道:“净化……你是来净化他们的,所以他们会变好的,对吧?”
“不,我只是给他们再生的机会……如果有缘,来世再续。”
桥面上,风吹过蓝花楹,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迟到的重逢,奏响一曲酸涩的歌谣。
颜如温猛地清醒,抱着妈妈的脖子大哭,妹妹抱着的布娃娃的黑纽扣眼睛变回了普通的纽扣。
雾气散去时,阳光穿透云层,桥板上的黑液和字迹瞬间蒸发,栏杆的刻痕里渗出清澈的水珠,铁锈味被麦香取代。
“桥会放大心里的阴影,但真正的牵挂,能把阴影烧成光。”
石桥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栏杆上的刻痕里,那些缠绕的黑线已被金光取代。
风吹过桥面,带着蓝花楹的清香,桥的尽头,花开得正好,花瓣上的青灰彻底消散,只剩下纯粹的暖白,像从未被惊扰过的温柔。
陶仄葵双指夹符,顺风一甩,四周突然燃烧起橙黄色的火焰,在温凉兄妹的身下亮起了黄色的光晕。
“如果我给你们重生的机会,你们会要吗?”
他们升起,盯着陶仄葵,眼神渐渐清澈起来。
妈妈看着他们渐渐消散,突然像是抓到什么东西了一样,紧紧揪着心口:“如果当时我保护你们就好了。”
颜如温只留下最后一眼,笑意透露,他们异口同声道:“会,我们会……我们还要当妈妈的孩子。”
妈妈一愣,泪水溢出眼眶,如同接连不断的雨滴滑落。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像被捂住的破风箱,后来终于绷不住,哭声混着江风一起撞在桥板上。
“您看这桥。”她等妈妈的哭声轻了些,才指着脚下的石板说,“每块石头都被人踩过千万遍,下雨时积水,晴天时发烫,可它一直在这里。”
“他们不是消失了。”陶仄葵蹲下来,声音很轻却很稳,“你看江里的水,今天流走的,明天会变成云飘回来;桥边的花谢了,明年根还在土里等着。他们就像被风带走的蒲公英,现在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但你心里的牵挂,会像桥桩一样,稳稳地托着他们。”
江风还在吹,桥栏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妈妈眼泪还在掉,可哭声里渐渐少了绝望,多了点沉甸甸的东西——那是陶仄葵说的,像桥桩一样扎进心里的念想。
陶仄葵不由得心生悲凉,似乎想到了自己。
可是太阳总要升起的,风总会吹起的,人总要向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