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狐湾[短篇]》Kiepty

4、第4章 柘灵的孩子

　　窗外夜色临降，灯亮下的樊狱竹瘫在床上，回想着老爸老妈说的话。
　　原来，他不是亲生的啊。
　　原来，他是奶奶在山顶捡的的。

　　槐狐山，狐狸引，婴啼哭，入凡世。
　　教人言，取为竹，虽不同，当亲养。

　　樊狱竹侧头，看着老妈给自己纸上的这段话。
　　意思很好懂，狐狸给奶奶引路，让奶奶找到他，并把他带回家取名狱竹，当成亲孙子来养。
　　不是亲生的这个消息对樊狱竹来说简直就是对脑袋来了一锤子，沉重无比。
　　沉重到在他不知不觉睡着的梦里，与其相关。

　　云雾散开，月光耀世。看着熟悉的山群和村庄，樊狱竹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是槐狐湾。
　　是自己的梦吗？还是又到了个鬼地方？

　　他正准备痛下毒手掐自己一把时，藏于阴中的山里传来很真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樊狱竹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有些害怕的转身往有灯的地方去，远离让他觉得吓人的山路。
　　不知为什么，村庄亮灯的人家很少，远不如他记忆里的多。顺着走过很多遍的小石子路到头，樊狱竹抬头发现，自己下意识走到了奶奶家。

　　好在奶奶家亮着灯。
　　樊狱竹抬脚走到门口想要推门时，奶奶的声音很清楚的传到他耳里。
　　“夜半三更，鬼狐叫，老头子，保佑我们不受害”
　　奶奶在给爷爷上香。
　　也难怪灯少，原来已经半夜了啊。
　　樊狱竹听着奶奶嘴里一直重复的话，有点困惑。
　　他小时候听奶奶讲过，爷爷是村里有名的文化生，还会些常人不懂的歪门邪道。到爷爷身体不行的那几年，他拼口气把自己知道的全教给了奶奶。
　　可是奶奶一般只会在爷爷忌日时上香。
　　一直上香还念叨着求保护，樊狱竹觉得有些古怪，借着愈来愈亮的月光往后退了退。
　　才退几步，屋里奶奶上香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的骂声。
　　“天光大亮，狐狸引路。老头子，这鬼狐竟然是想要让我帮它做事啊！”
　　槐狐湾山，天光大亮，狐狸引路。

　　樊狱竹抬头，发现月亮确实是比他刚到这里时还要亮，就像是初晨一样。
　　刚才的注意力一直在奶奶身上，要不是那一句，他估计还发现不了周围情况的变化。
　　“槐狐山！狐狸引！老头子啊老头子，今天这一遭是躲不了了呀！”

　　是那张纸上的前两句的情形。

　　难道说，这是奶奶捡到自己的那天晚上？
　　樊狱竹咽了口唾沫，悄摸摸的绕到窗户边，从下面露出一双眼睛看屋里。
　　还是记忆里的摆设，稍微年轻点的奶奶手里拿了三炷香，面色凝重，一直盯着爷爷的黑白照看。
　　樊狱竹正想着自己会不会被奶奶看见，要是被看见了要不要打个招呼时，看见香被吹灭了。
　　他在窗边，心理作用下猛的把脑袋收回，可眨眨眼又觉得不对。
　　哪里来的风？
　　为了确认，樊狱竹又抬眼看。窗户被关着，他还伸了根手指推推玻璃，发现被关的很死，不使些力根本就推不开。

　　樊狱竹带着疑惑的又鬼鬼祟祟的探头，陡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屋里。

　　奶奶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只狐狸。
　　黑毛红瞳，面带邪性。
　　其中一只前爪利刺直冲冲的抵着奶奶脖子。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您要做什么！我只是个老人家，帮不了您什么！还是回去吧，我们这的老人都不惊吓啊”
　　奶奶的语气很不友善，就像是在赶这只鬼狐狸一样。可樊狱竹发现，奶奶用了敬语您，还有她颤抖的身体。

　　樊狱竹小时候都是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的，最忍受不了奶奶被欺负。虽然想要冲进去把狐狸赶走，可樊狱竹也有点怕，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进去，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只能隔着玻璃恶狠狠的瞪着狐狸。
　　似乎是感受到了奶奶的不情愿，狐狸收回抓子，张嘴吱哩哇啦叫了几声。
　　是刚才从山里传来的叫声。
　　这叫声如果从远处传来，樊狱竹会很害怕，觉得诡异。可当他明白叫声是狐狸发出的后，又觉得无所谓。
　　他听不懂叫声的意思，但看见奶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后，妥协的站起身，朝外面走来。
　　那只狐狸也在奶奶走出门的那一瞬间消失了，樊狱竹知道奶奶这是要上山捡自己了，有些兴奋又好奇的跟了上去。

　　山路不算好走，樊狱竹屁颠的跟在奶奶身后，就像小时候当跟屁虫一样。
　　“奶奶奶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为什么会梦见这件事啊，难道真的像在长生婆葬礼上时，那个鬼东西说的，我是那里的人吗？”
　　虽然知道不会被回应，但樊狱竹还是一直不停的说。在他眼里，陪伴他童年的奶奶就像是保护神一样陪着他，只要奶奶在，他就安心，也不是那么怕了。
　　快到山头时，婴儿啼哭声传来，伴随着忽远忽近的嬉笑声和狐叫声。尤其是搭配着毫无人烟的山路，樊狱竹有些怕了。
　　“奶奶，你真是个好人”
　　樊狱竹憋着胆子，赶了几步紧跟在奶奶屁股后。
　　看着奶奶目视前方，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不由的开心。在这种环境下居然没有被吓走，还把他给捡了回去。
　　等醒了，他一定要给奶奶打电话，还要给奶奶多买点她爱吃的。

　　纸上说他是在山头被捡到的。
　　樊狱竹瞟了几眼，有点不可置信。因为离山头越近，啼哭的声音就越大。
　　难道是自己的哭声？
　　万一自己是个长得丑陋的狐狸崽崽呢？他可接受不了。忽既然直视不了，那就逃避。要不还是先去山下等奶奶吧。
　　他转头，看着杂草丛生的弯曲山路，即使有月光照亮却还是阴森，不停的声音把阴森程度添了档次。
　　“奶奶！等等我！”
　　樊狱竹抱着自己跑了几步，却见奶奶停在原地，僵硬的看着前面。
　　这应该是看到自己了吧，难不成他真的是以狐狸崽崽的形式出现在奶奶面前的？樊狱竹躲在奶奶身后探头，发现前面有一群狐狸，而被狐狸包围着的是一个女孩。

　　面如凝脂，颊似桃花，眸神贵玉，唇艳骇人。
　　反正哪哪都不像真人。
　　虽身穿道袍，却无可奈何的沾染上了她的邪气，显得格外不正经，仿佛是化成精的妖魔抢了道人的衣服得意的穿来。
　　她温柔的抱着一个婴儿在怀，等婴儿止住啼哭后才抬眼。
　　还好不是狐狸崽崽。
　　樊狱竹看见了，被包裹着的婴儿是人形，没有黑狐毛，也没有大尖抓。

　　虽然知道她是在看奶奶，可樊狱竹还是感觉她是在看自己。看了半响，她忽的恬美一笑，轻飘过来将怀里酣睡的婴儿递到奶奶怀里。
　　交接过程中，两人都小心翼翼。

　　樊狱竹悄悄的往奶奶身旁移了些，近处盯着怀里肥嘟嘟，睡得安稳的婴儿。

　　他没忍住，伸手点了点脸颊，软软的。这不是梦？居然有触感。樊狱竹又顽皮的点了几下，差点把婴儿给弄醒，见那小家伙摇摇头，忙向旁边躲了躲。
　　虽然差点闯祸，可他的注意力还是没有成功被转移。
　　樊狱竹站直后，眼神复杂的看向女孩。
　　这是他的亲妈妈。
　　他在月光下，仔细一看，发现自己的眉眼和嘴唇确实和她一模一样，眼珠颜色也一样。
　　自己简直就是她的翻版。

　　樊狱竹撇过头，不再去看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亲妈妈。见奶奶也是眼神复杂的盯着怀里的婴儿，他忽然有些想哭。
　　他是弃婴，还不是个人婴。
　　奶奶接受自己也是因为被威胁才这样做，那现在的老爸老妈更别提了，肯定是怕被索命才一直养他长大。
　　那个鬼地方才是他真正的家吗？
　　才不要！
　　樊狱竹挨着奶奶弯起的胳膊，看着被狐狸包围着的所谓亲妈妈。
　　姓樊一日，他便是一辈樊家人。不是亲生又如何？奶奶和老爸老妈待他如亲生，这对他来说就够了。
　　哪怕他们是演戏还是怕死，樊狱竹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家。

　　狐群散开些，那女孩也往后退，身形渐渐化为虚无。樊狱竹知道这是要走了。
　　奶奶转身，他也跟着转身，一起朝山下走去。
　　还没走几步，身后的传来女孩的声音“狱，不忘来路。莘，摘取吧”
　　摘取莘？樊狱竹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去看奶奶，却见奶奶低头，从包着婴儿的金丝蚕被里摸出一张纸和一个囚笼样子的金链。
　　纸上是血红的三个字。
　　柘狱莘。
　　这才是他的本名。
　　“知道了。这孩子我会让他入樊家，尽我所能，把他养大”
　　奶奶掷地有声的发誓。
　　在被鬼狐包围的槐狐山上，为樊狱竹获得一线生机。

　　至于那个金笼链，樊狱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奶奶一把扔在地上。女孩轻笑“愿阿狱安长”樊狱竹回头，看着她与自己一样却充满不舍的眼眸，情到深处，还是流了一滴泪，未落地，就被红雾劫走。
　　这红雾不知何时起的，奶奶抱着婴儿叹了口气，语气悲悯的说“你也不容易啊。这锁，放心吧。只要我在，它就不会找到这小孩，你安心去吧”
　　话落，红雾散了，狐狸没了，女孩也消失了。
　　只有奶奶怀里的婴儿和地上的金笼链，能证明刚才的不是幻觉。
　　樊狱竹有些恍惚。
　　“我被送走，是因为她没办法养了吗？还是因为那个金笼链…锁…我会被关到这里面吗？奶奶…”
　　本是自言自语，却在快到村口时被埋头苦走的奶奶回答“小孩，我给你取名叫樊狱竹。竹能蒙蔽那锁，造它的人技术不到家，只要躲够十八年，你就能安然长大，一辈子都是个普通人了”
　　这话让他更恍惚了。
　　却见奶奶回头，对着他说“你来，是因为他吧。回去吧，回去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樊狱竹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老妈哭红的脸。

　　老妈见他睁开眼，忙跑出去把门外的人叫了进来，樊狱竹一看，刚才在梦里让他回来的奶奶现在活生生的站在他床边。
　　“梦见什么了？”奶奶直白的问。
　　从槐狐湾到这要快一天的时间，看来他睡了不长时间。
　　“梦到这些话发生的那天”樊狱竹把被自己攥的邹邹巴巴的纸递给奶奶。
　　老爸抱着老妈，两人紧张兮兮的盯着奶奶，给老人家不小的压力。她看着纸，叹了口气，了然道“你见到她了吧”
　　樊狱竹点头。
　　“那个女孩，就是你的亲妈妈”旁边的老妈面露严肃，迅速扒拉开老爸的手，坐在奶奶和樊狱竹旁边，耳朵竖起来仔细的继续听。

　　“你是她死之前生下来的，她不放心你……哎，小竹，你看见她穿的衣服了吗”
　　奶奶抬头看樊狱竹，脸上是三人都看不懂的神情。
　　说是淡然，并不全是。说是痛悯，却带着情。
　　“嗯，是道袍”
　　“她是越了时空把你送来”奶奶摇头，垂眸看着地。老爸最先反应过来，有些不信的说“妈，你这话的意思是…小竹他，不是这个时代的？”
　　老妈本来听不明白奶奶的话，一听老爸说的懂了“我以为小竹不是人，结果他还不是这个时代的不是人？”她的话把樊狱竹给绕晕了点，光记着不是人三个字了。
　　“妈！”“哎！”樊狱竹和老妈大有争辩必须我赢的气势。
　　“哎哟。”奶奶被吵的头晕，抬手叫停。
　　“那女孩，叫李堂兰！小竹，你待会上网一搜应该能搜到些关于她的传说。要是李堂兰这个名字搜不出来什么，就去搜柘灵这个名字！我老人家要出去打牌了，你们可真吵！”
　　奶奶站起来，噼里啪啦说完之后就出去了，徒留屋里的三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