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熟柠檬》我心朽木

8、等 听起来像要

　　“你——接滴滴？”往年脱口而出。

　　瞬间就后悔了，他看见许肆眼里流露出的丝丝疑惑，恨不得把自己嘴巴缝起来。

　　这显然是个误会。

　　怎么总是让他碰见自己这么尴尬的时候？而且他怎么每次出现都不给点准备时间？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又不打一声招呼离开他的世界……

　　咱俩什么关系啊？你开车看到我为什么要特意停我面前，还猛按方向盘，弄出那么大动静，害得我忘了仔细核对打车的车牌号，又在你面前弄出这么尴尬的场面。

　　往年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火，看到许肆那张脸更是控制不住道：“你和你很熟吗？跑我面前按什么喇叭。”

　　许肆：……

　　不该这样的。往年尽力平复着自己繁杂的心绪，深吸了一口气。

　　许肆抿了抿唇，轻声开口：“你之后是不是放十天假？”

　　往年刚顺下的一口气又提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许肆，“你怎么知道的？”

　　许肆不说话了。

　　往年默然。如今他们两人之间唯一称得上交集的，估计就是姜馨了。

　　往年自虐似的开口，“你来接姜小姐？”

　　几秒后得到许肆简短的回应，往年因为急躁而噗通乱跳的心顿时沉寂下来。

　　很奇怪。每次一见到甚至一想到许肆，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纷乱的心绪，脉搏跳动地分外急促，像是要震颤出身体。可一旦想起姜馨，一旦意识到许肆现在有个女朋友，甚至还成了自己的同事，顿时像在大冬天被一盆冷水从头泼下，寒冷刺骨，动弹不得，却也能让他暂时捡起自己的理智，不至于做出一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认错车了，我还以为是我打的车。”往年扯出个笑容，神情随意，“抱歉啊，下次见。”

　　他的手还没拉开车门，一边胳膊就被一把握住。

　　他条件反射地猛然躲开。

　　许肆有些怅然地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往年心里那股无名的燥意再次卷土重来，“有意思吗？我们不是什么能随便接触的关系吧。”

　　许肆看着往年，眼中复杂的情绪让往年一时分辨不出，他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听见许肆说，“项往年，你大学是不是被迫换的专业？”

　　往年简直都要气笑了，“你调查我？”

　　“一开始只是很意外。”许肆回避开这个话题，“能和我说说吗。那段时间……你报志愿之后的事情。”

　　“没什么好说的。有意义吗？”往年手机静音，他打的车应该已经到了，但是没找到他人，屏幕上显示本地的陌生电话，他接通电话，麻烦司机等他两分钟。

　　挂断电话，往年侧目看沉默着的许肆。车里光线并不好，许肆的侧脸被车外的路灯照着，显得忽明忽暗。往年一时有些失神。

　　许肆不是一个很沉默的人。在他的记忆里。

　　为什么他现在总是一副不愿多开口的样子？浑身都笼罩在华丽的漠然之下，又精致又冰冷。

　　往年移开视线，看着写字楼下进进出出的人。或许是连续忙了这么多天，还要每天面对姜馨，紧绷的心绪已经压抑到了极限，猛然间又遇到许肆，再是装作冷静自持，此刻也到了理智全盘崩溃的边缘。

　　不可否认，他根本做不到冷静面对许肆。

　　往年眼睛干涩的生疼，他一字一句地说：“许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许肆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往年也看向许肆，对视的恍惚间好像让他第一次真正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刚认识许肆的时候。那段时间虽然痛苦，但是能遇见许肆，能短暂逃离窒息的环境，能体会到最纯粹的感情，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那时的许肆充斥着少年的朝气和锐利，锋芒毕露却不刺人，吸引了他所有视线。现在的许肆则内敛了很多，曾经或阳光或恶劣的笑容似乎在这张脸上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清冽淡然。

　　许肆看着往年线条流畅的侧脸，他的眼中映着车窗外的车流光影。许肆喉头轻滚，半天才开口，唯恐惊扰了这难得的几秒平和，“可以。去哪里？”

　　往年嗤笑一声，“我有我的条件。”他打开自己的微信名片，顺手拿过许肆的手机拍下 ，然后递给许肆，“考虑好的话加我微信说。我车到了，再见。”

　　说完，转身开门下车。

　　下车后往年深吸口气。许肆车里空调开得很足，现在下车，燥热的风包裹着他，湮灭了一切纷乱的想法。他找到自己打的车，神情自如地上车，一路上一言不发，头靠在椅背上，轻阖眼眸。

　　车停下时他给司机师傅转了一些小费，作为司机等待他的补偿，司机师傅笑呵呵地同他道别，祝他生活愉快。

　　生活愉快。多美好的祝福。

　　他二十多年几乎都在拼了命追求的，最简单却也最难的——生活愉快。

　　他一步一步走的很慢。每天去上班都要裹在这一身西装皮里，天气冷的时候还好，他可以再填一些大衣外套挡风，路上倒是感受不到什么寒冷。可随着夏天渐渐发散出他的威力，这身衣服就成了无边的束缚。

　　皮鞋踩在地板上，他站在电梯门口，看红色的数字一个一个快速下降。电梯门开，门里走出一个牵着宠物狗的老太太。

　　那条白色的泰迪冲他叫了两声，拱在他脚边。老太太一把拉住泰迪，走出电梯，笑呵呵的，嘴里重复着道歉的话。

　　往年不是第一次遇见老太太和她的狗了。他下班的时间和老太太的遛狗时间几乎重合，没什么意外的话总能遇见。往常他总是笑笑，有时还会弯下身子抚摸那只泰迪的头，顺其自然的老太太也会笑意盈盈同他说几句话。

　　这次他却没有低头看那只泰迪，也没有任何动作，机械般走进电梯，无视老太太夹杂着担忧的怪异目光，关闭电梯门。

　　他透过电梯的墙壁反光，模模糊糊看见自己的样子。

　　面色苍白，脸上找不出一丝气色。眼眶通红，眉头锁着，浑身散发着颓唐的气息。

　　人不人鬼不鬼的。

　　真难看。

　　进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把自己扒干净，冷水澡从头冲到脚。

　　房间里本就不热，冷水倾泻而下的一瞬间让他立刻清醒不少，那一瞬间过后就是无尽的刺骨，越发感到寒冷。

　　不知道冲洗了多久，他擦干身子套上浴袍走出浴室。客厅里昨天下班顺路买回来的沙发套刚洗干净放在沙发上，他走过去费劲地一个人套好沙发套，边边角角通通顺好，一丝不苟的样子像是在做什么高精度的工作。

　　看着全新的沙发套，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跌在柔软的沙发上。

　　手机黑漆漆的屏幕就在他眼前的茶几上。

　　从回家后，他一眼都没看过手机。

　　他缓缓伸出微不可查地颤抖着的手，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锁屏上只显示了此刻的时间。

　　22：46。

　　没有新消息通知。

　　他又打开微信，只有几条群消息。他反复刷新几次，确认自己的网络没有问题。

　　许肆没有加他。

　　或许他一股脑的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后，对许肆而言是种困扰。

　　甚至许肆在背后偷偷和姜馨嗤笑他也说不定。

　　小丑。

　　两分钟后，他颓然放下手机，整个人蜷缩着，深深陷入沙发里。

　　他该想到的。在车上面对许肆的一时冲动，或者说这么多年剩下的最后一丝勇气，换不回结果。就像他怎么样也求不到当初许肆不告而别的缘由。

　　一切都是徒劳。

　　往年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他说不清是失望更多还是庆幸更多。他希望许肆可以回应他，但更怕许肆真的来找他。

　　贱一次就够了。一个人贱就够了。

　　他凭什么要求许肆能回应自己莫名其妙的要求。

　　如果说几天前在宴会上根本没有遇见许肆，他或许现在仍旧过着重复的生活。繁杂忙碌的工作足以麻痹他的神经，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也许他还可以想想曾经的回忆，或者恬不知耻地幻想一下他们重逢的样子。

　　可许肆的出现，或者说有女朋友的许肆，无异于把一切他自找的理由都逼近绝路。没有什么误会，没有什么错过，现实已然摆在他眼前。

　　许肆不是同性恋。甚至，或许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

　　曾经的故事，是他的一厢情愿，还是许肆出于礼貌，或者对一个可怜孩子伸出的援助之手……谁说的清？

　　况且也没有任何意义。

　　往年就这么保持着此刻怪异别扭的姿势，裹着浴袍胡思乱想地睡着了。明亮的灯照在他全身，他的脸呈现出惨白的颜色。

　　午夜无数次惊醒，不抱希望地一次次打开手机，看向空荡荡的好友申请列表，然后再嗤笑着把头埋进臂弯。

　　等到早上八点的时候，他辗转了半个小时，最终才意识到这次他彻底睡醒了，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那种清醒。

　　他坐起身。昨天随意套的浴袍歪七扭八地挂在身上，头发也乱糟糟的，眼眶里的红血丝异常明显。

　　前两天定好的机票，今天下午三点出发。

　　他掏出行李箱，随意塞了点衣服和生活用品进去，偌大的行李箱显得空荡荡的。

　　他很讨厌闲下来的自己。以往出差前后的行李箱从来都是满满当当，有时甚至需要把一些东西提前寄回，反而往返故乡或者出去旅游这类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他的行李箱却空的可怕。

　　不过他也没什么心思去看自己是不是少带了些什么，需要的话到那再买就是了。

　　有钱哪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他日常开销不大，房子是借住刘培的，吃饭都在公司食堂，外出聚餐也从不需要他掏钱，刘培是个十分大方的老板和朋友。

　　唯一稍大的支出……

　　往年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

　　他点开备注为“母亲”的联系人，转了六千过去。

　　每月他会定期给母亲转钱，今天离这个固定的日子还有一周。但接下来的时间他不想联系任何人。

　　对面很快收下转账，几秒后发来一条消息

　　【儿子，今年夏天有时间回家吗？】

　　往年面无表情地打字。

　　抱歉，妈，我最近忙。

　　过两天出差，提前把钱给您。

　　您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