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金》但只

4、小雨 她紧盯着他

　　“陈老师，这是到校名单，应到50人，实到48人。刘心彤请假。”
　　周日下午，班长魏如雪拿着份学生回校情况名单，一瘸一拐颇为艰难地走到讲台上，把名单递给刚进教室的陈咬金，说道。
　　陈咬金现在教高二，是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陈咬金瞥了眼他腿，打趣道：“怎么，扶老奶奶过马路被车撞了？”
　　他边说边拿了条凳子让魏如雪坐。
　　魏如雪挠了挠头，憨憨直笑：“也没多大事，打球的时候太猛就飞出去了。老师，你看我都惨成这样了，能不能让我回家休息一周？”
　　下边儿看似在写作业其实耳朵竖得很尖的学生们忍不住窃笑了起来。
　　陈咬金忍俊不禁道：“图穷见匕了啊小子，回家玩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想得太美了点。”
　　魏如雪立刻装作腿痛的不行的样子，逗得全班哄堂大笑。
　　“报告老师！我觉得是有人把篮球当作绣球抛到咱们班长身上了!”底下不知道哪个男生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
　　班里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成了欢乐的海洋。陈咬金拍了拍惊堂木：“行了行了，你们继续写作业吧。”
　　陈咬金平时上课幽默风趣，课下亲和又大方，连教训人都像夸人似的把那人似褒实贬的说一通，所以班里人都愿意听他的。
　　班里面很快就静了下来。陈咬金压低声音问魏如雪：“刘心彤我是知道的，生病住院了。梵希是怎么回事？”
　　魏如雪有些犹豫道：“不清楚，但我今天进班的时候看见她被教导主任带走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陈咬金看了眼来电通知。说曹操曹操到，是教导主任。
　　陈咬金挥挥手示意魏如雪回座，自己快步走出教室，顺手关上了门，接了电话。
　　“喂？王主任。”
　　“陈老师，你们班的梵希私自带手机进校一周，知情未报。请你到教务处来一趟。”
　　……私自带手机？梵希？陈咬金有些懵。
　　这所高中对学生电子设备的管控很严，就连最普通的电子手表都要查一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功能。
　　毕竟这里的学生非富即贵，高科技的东西防不胜防。高一一个班甚至有抓到过学生带伪装成普通眼镜的VR眼镜的。
　　本来天衣无缝的一件事儿，可惜那位老兄太得意忘形了，上课都借着眼镜在看球赛。情到深处，他激动万分，抑制不住地狂笑出声，猛拍桌子，就差没当场来段儿钢管舞了。
　　……结果差点被扭送到精神科治疗，后来重重盘问之下，那老兄不想自己年纪轻轻就落得一世癫名，才不得不招了供。
　　据说后来他被父母送到国外做了激光手术，彻底摆脱了四眼田鸡的形象，但他每次进校门都会有人拿个仪器扫他全身，生怕他又带了什么牛逼的玩意儿。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玩心正盛又无比叛逆的花季雨季，此类事件层出不穷，千奇百怪，有时候教室办公室都有老师把它当笑话般闲谈。
　　但是，这个人怎么会是梵希？
　　陈咬金教理科班语文。理科班嘛，普遍崇理抑文，阳盛阴衰，写作文的时候模板套得就跟数学题里套公式似的，有种AI流水线既视感。
　　但有一个女生交上来的作文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写的是小楷，工整而又赏心悦目。
　　文字间没有矫揉造作的高级用语堆砌，也没有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
　　相反，她的用笔化用模板而超出模板，既有独具慧眼的视角，别出心载又深刻的立意，也有恰当好处的手法运用，即使是写议论文也有一种美感，如阳春白雪，清风拂面。
　　他看完后立刻把作文本翻到正面，轻念上面的名字。
　　梵希。
　　范理。
　　范理……陈咬金呆了呆，旋即笑骂自己不争气，一个相似的音都能让他睹物思人。
　　陈咬金有时候会布置一些奇怪的任务，一篇随感，或者写首小诗，字数不限，目的就是培养学生的语文素养。
　　梵希的随笔永远是最抓人眼球的。她写道：
　　“我等着死亡，在苹果树下，不论来自牛顿还是亚当。
　　我等着万有引力落下的那一刻，等着亚当偷吃禁果的那一刻。在那一刻，我被砸中，然后死亡”。
　　陈咬金从来不会避讳死亡，甚至会坦然地讲生与死，爱与欲，这些被传统中国式家长忽略的命题。
　　讲到“欲”的时候，底下一片大笑，或挪揄或羞怯。
　　梵希是少数几个听得严肃而又认真的人，看向他时眸子都好像在发光。
　　身为老师，陈咬金完全不能抵抗这种崇拜又求知若渴的眼神。
　　梵希本人长得像个小仙女，白净又清纯，成绩一直保持年级第一。
　　这样乖巧好看成绩又好的天才型少女，老师们很难不喜爱，陈咬金就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梵希总给他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驱使他忍不住想要更多地了解这个女孩。
　　好像这样……就能捉住一点影子。
　　但就是这样一个乖乖女，竟然私自带手机，还是整整一周？
　　陈咬金边走边纳闷，推开教务处大门，一眼便瞧见一道纤瘦的身影背对着他立着。
　　听到身后有动静，女孩转过头来，潋滟水眸中泪珠将落未落，眼圈通红，若梨花带雨，杏枝初放。
　　见到是陈咬金，梵希的眼皮像是坐了跳楼机一般垂了下去。
　　怎么看……都好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虽然不太可能。
　　陈咬金给了梵希一个安抚的眼神，问道：“王主任，这是怎么了？”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按理说普通人见着她，声音都会软三分，但王德发不是普通人。
　　他乜了梵希一眼，指了指桌上粉红色外壳的手机，严肃道：“陈老师，不要以为她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带手机，还是一周，校规摆在那儿是装饰品吗？她是女生我就会心慈手软了？想都别想，这情况我得给她记个大过。”
　　陈咬金蹙了蹙眉，看了梵希一眼。梵希始终垂着头不敢看他。
　　陈咬金叹了口气。最近学校修网，恰好能够查到设备使用信息，所以搜罗出一大堆带手机的学生，他班上就有好几个被王德发抓到的。
　　王德发大发雷霆，誓要把这些无视校规的学生全都抓出来。梵希是刚好撞枪口上了。
　　“王主任，我想把她带出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记过的事，还是深入了解一下再做处罚吧。”
　　王德发微微颔首，盯着陈咬金：“陈老师，你可别袒护她。行了，你带出去问问吧，我还有一帮小兔崽子要处理呢。”
　　陈咬金这才注意到王德发后边儿有一群学生站墙根面壁思过。
　　他嘴角抽了抽，控制了一下面部表情，对梵希道：“走吧。”
　　梵希抽抽搭搭的跟在他后面。
　　陈咬金把她带到了操场上。小姑娘面子薄，估计也不愿意让人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
　　时节已入金秋，夜晚凉风习习，操场上除了陈咬金和梵希外没有其他人。路灯拉长了师生二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彳亍前进。
　　陈咬金没有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了一包餐巾纸递给梵希。
　　梵希接了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然后就不住地抹着眼泪，擤着鼻涕。
　　等她情绪基本稳定了下来，陈咬金温和道：“冷不冷啊。”
　　梵希摇摇头，抽着气垂着头。
　　“那边儿有个垃圾桶，你先把废纸扔进去吧。”
　　梵希小跑到垃圾桶前，将鼻涕纸扔了进去，踌躇着回到了陈咬金身边。
　　陈咬金尽可能让自己声音放轻放柔，唯恐吓着这个他最喜爱的学生：“最近有什么伤心事，可以跟老师说说吗？”
　　梵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话一出，眼泪又往下掉：“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陈咬金温声道：“老师相信你。”
　　梵希一听这话，情绪激动了起来，伸手一把抱住了陈咬金的腰道：“对不起老师……我带手机是因为……是因为我想联系我爸妈，我下周就要过生日了……但是他们在国外，也不回我消息和电话，我怕错过他们的回复……我每天都想知道他们到底在不在乎我……”
　　陈咬金身体有些僵，又不敢挣开，稍显无措。他只好轻轻拍拍她的背：“你来找老师就行了呀。”
　　梵希有些崩溃道：“老师，这样太麻烦你了……我真的好难过啊老师，下周就是我十六周岁生日，但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有，平时不理我就算了，连生日都回不来……”
　　陈咬金听了不是滋味，越发同情眼前这个脆弱的女孩：“别哭，下周老师陪你过好不好？”
　　梵希抽抽噎噎道：“真的吗？”
　　陈咬金道：“当然是真的，老师从不骗人。王主任那边老师会跟他说的，争取给你取消处分，他会理解的。你渴了吧？老师先去给你买瓶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梵希松了手，眼眸晶亮地望着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么懂事可爱的女孩，父母竟然连生日都不回来陪她。陈咬金无声叹气。
　　穷人有苦，富人也苦。说到底，万生皆苦，只是各有各的苦法罢了。
　　眉头感慨才下，陈咬金望着眼前女孩的脸，怅然感又上心头。
　　又是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闭了闭眼。
　　陈咬金转身的那一刹那，身后女孩楚楚可怜的神情立刻转变成了深深的眷恋。
　　她紧盯着他的身影，唇角微勾，直到陈咬金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