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羽花无烬 宁长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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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长老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手依旧顿在半空：“请吧，二位。”
在场修士俱是心头一震，谁也未曾料到，宁长老此番现身，竟不是为了制止同门相残的。
宁铮话音未落，两道极致相悖的剑意便轰然相撞，狂暴劲风席卷千里，惜止戈被震得后退数十丈，执剑的手微微颤动，洛明辉勉力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眼肩头的伤口，又望向崖顶的黑袍青年，规劝道：“昭师弟，第四式已是你的极限了。再这样下去，你会走火入魔的。”
惜止戈立于崖顶，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逢生剑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唇角血迹蜿蜒。
当今的《两仪剑法》实为残本，上卷遗失了第五式，下卷遗失了第五、第六式。他只修《堕阳关》便是作此打算——洛明辉再天赋异禀，上下卷同修，未必有自己那么快接触《堕阳关》的第六式，而《度阴山》刚好也缺失对应的化杀招。
只要他能使出上卷第六式“万劫天诛”，洛明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下。
哪怕以杀止杀，自己独修上卷，也有把握胜过洛明辉的杀招。
这第六式威力虽大，却极难掌控，稍有不慎便会经脉断裂灵力反噬，每一次都像到鬼门关前打个转。他练过不下千次，成功的次数寥寥可数，可若错失先机，待入灵境后洛明辉修为再进一步，他的机会将更加渺茫。
惜止戈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越过缺失的第五式，强行修炼第六式，他的根基本就不稳，加之方才连续使出四招杀招，灵力早已紊乱不堪。此刻经脉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宛如无数细针在血肉里搅动。
惜止戈用力喘息着，继续催动本源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神阙穴，罔顾那处穴位此刻烫得像一块烙铁，似要将他的丹田焚穿。
“昭师弟，够了！”洛明辉的语气终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你连第五式都没修成，如何能使第六式？强行催动，轻则经脉寸断，重则走火入魔！你想死在这里吗？”
惜止戈死死盯着他，眸光亮得骇人，反问道：“你肯认输么？”
洛明辉一怔，神色纠结。半晌，回想起师尊的嘱咐，他无可奈何地闭上眼：“不。”
惜止戈不再理会，周天世界的灵气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疯狂倒灌入体，瞬息之间便已达到三重境修士经脉所能承受的极限。
但他仍没有停下。
万顷阴云疯狂在穹顶汇聚，形成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大漩涡，恰似太极两仪图腾。汇聚的气旋清浊分明，清者绽开声声雷鸣，浊者透出腥红凶光。那威压如此恐怖，连下方的山脊都开始隐隐颤抖，碎石接连滚落。
宁长老神色一变，大手一挥：“都退下！”
此言一出，附近原本尚在观战的修士方寸大乱。灵舟掉头，飞剑狂飙，眨眼便退到了百里之外的云层深处，个个面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这杀招波及。
偌大的空域转瞬仅余寥寥数人滞留。宁若的灵舟稳稳泊着，未退分毫。蹇仙来也在她身旁，心惊肉跳地凝望着这一幕，前世仙游城演武台上的场景历历在目。
那可是在四年以后。四年以后的洛明辉尚且要在生死绝境中悟道升阶，才能化解那上卷第六式的万劫天诛，而今怎么可能扛得住？
“止戈！住手！”
“惜止戈！”
“你会死的！”
生怕对方听不见，蹇仙来把苏悯留的传音符一张不剩地烧完了，甚至将枝枝从衣袖里抖出来，然而距离过远，这回小蜘蛛也爱莫能助。任凭他怎么呼喊，惜止戈都无动于衷。
他分明见到那人的嘴角在不断溢血，却仍执拗地催动着体内的灵力，下三白的凶目中尽是不死不休的疯狂，连眼下的蓝痕胎记都被翻涌的气浪扭曲模糊。
一剑落下时，天地都为之变色。
这一剑好似凝聚了归元四象的两大杀阵，两极图腾同时分生出几可比拟苍空囚龙阵的万顷雷流，以及奉天离火阵中才可窥见的焚世天火。剑气撕裂长空焚毁万物，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出漆黑的裂痕，空气亦被点燃，铺展开漫天暗红焰浪，绵延百里依旧滚烫灼人。
此刻连远处修士的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
洛明辉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仰望着那道那道雷火交织的剑光，金发在狂风中乱舞，虎口崩裂的鲜血沿着剑柄淌下，在剑身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他心知，下卷第六式早已遗失，自己没有对应的招式可以化解这一击。
他当然也可以尝试使出上卷第六式，只是没那个必要。
杀招相撞，必然一死一重伤。既然自己已无法搏得生机，那不该让惜止戈赢下了也成为废人一个。
金灵宗日渐式微，若同时损失两位天纵榜前列的弟子，对宗门会是沉重的打击。
“宁长老，那煞星疯了！他会杀了我哥的！”易云天急得忘了喊师兄，与宁若一同跪在宁长老身后，彻底没了往日丽京小霸王的嚣张气焰，“快阻止他！宁长老！”
生死关头，时间似乎被极大限度地拉长了。洛明辉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意识如走马灯般，浮现出许多与此时此刻毫无关联的画面。他想到自己被收养的那日，师尊说，那是明乾之乱后襄宸的第一个艳阳天。想到丽京的小霸王小时候就像跟屁虫一样黏着自己，想到自己还没有教会宋慈八卦相位阵，想到金豆还在眼巴巴地盼着自己，想到同门和伴修担忧的神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无论如何都要接下这一招才行。
灵力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动，冲刷过周身经脉。境界的壁垒，在生死之间轰然崩塌。
就在那道猩红天罚即将落下的刹那——
洛明辉睁开眼，眸中清晰倒映着漫天黑红劫火，澄澈而坚定。原本温润如玉的剑意骤然转变，仿佛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浅淡的金光之中。那金光起初微弱，继而炽盛，如旭日破云。
就连惊霓剑，剑身的虹光亦不似往日那般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夺目至极的璀璨。
绝境逢生，他当场悟道升阶！
这一次，洛明辉没有用两仪剑法。
残本中没有能化解这一式的招式。他用的是自己刚刚悟出的，这世间从未有人见过的剑招。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只有一抹亮光，自剑尖悄然诞生，初时如萤火飘摇，微弱细碎，转瞬便绽放出朝阳般的磅礴暖意。
那光芒温和却蕴藏无边力量，携着仿若能融化一切杀意的力量，轻飘飘迎上那雷火交织的天罚剑势。
刹那间恍如金乌撞虹，惹得天旋地转，天花乱坠。金色的光羽与腥红的劫光在空中碰撞消融，迸发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如亿万流萤飞舞。万劫天诛的杀意被净化，那暴烈的剑气化作漫天细碎金芒，纷纷扬扬洒落。
惜止戈被未能收住的反震之力击中——这实非洛明辉本意，只是悟道之境的余波并不轻易受自己控制——他右手腕骨处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岩壁上，逢生剑脱手落地。
片刻的死寂过后，远方云层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快看啊！”“大师兄接住了！”“升阶了！大师兄悟道升阶了！”“这剑光……简直是神迹！”“我就知道大师兄不会输！”
在漫天的金色光雨中，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燃烧消融中的火羽如花开绽，化作无数的金色光圈，以洛明辉为中心，一圈圈荡漾开来。所过之处，迷踪阵的重重云雾如潮退般消散，露出下方苍茫的山河大地。
遮蔽视线的浮云如被风吹起的纱帘，一层层揭开，空中浮现的无数光圈，皆是通往神兵谷的专属通道，清晰明了，再无迷失之虞。
原本需要倚靠如意树或吞金兽才能找到的路径，此刻竟全部展露在众人眼前。
“迷踪阵……破了！”众人呆呆地望着那漫天金色光圈，声音都在发抖。
“洛师兄！洛师兄破了迷踪阵！”
连宁长老都不免愕然，盯着被轻飘飘一并化解的迷踪阵，捋须的手都有些控制不住力道。
灵舟上的旗帜迎风飘扬，先前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修士们此刻像换了个人，脸上的恐惧变成了狂喜，眼中的惊骇变成了崇拜。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道金色的身影上。洛明辉还剑入鞘，灿金色的卷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衣袍上沾满尘埃和血迹，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保持着温润的笑容，向众人点头致意。
好了，这下凌霄双子不必来了。
饶是早已知晓洛明辉是和王朝一个级别的修炼鬼才，是西洲当代修士毕生仰望的两座大山之一，蹇仙来也还是觉得这太夸张了。
就算是万里挑一的天授灵元体质，可眼下他们半只脚都尚未真正踏入灵境呢。到底是怎么升阶的，靠意念就行吗？
不过，前世洛明辉是在仙游城悟得羽花无烬并击败惜止戈的，现在却提早了四年。他想，许多事情的走向都发生了改变。至少惜止戈不是在多努力了四年时间后，在更加万众瞩目的仙游城上被打败。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随着那道金色身影，追随着那漫天光圈，追随着通往神兵谷的坦途。
惜止戈单膝跪地，右手骨裂，不得不左手扶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仅余干涸的血迹。那双浅金色的眼瞳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飘落金色的光羽，望着欢呼雀跃的人群，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
洛明辉竟然升阶了。甚至自创了能够化解万劫天诛的剑法。
三重境小天阶到中天阶，他最快也要六七年才能跨越这道鸿沟。
两人的差距再也无法逾越，他此生算是再也没有赶超洛明辉的可能。
唯有击败洛明辉，他才能成为下任宗主，才能得到掌门令牌，籍此令仙游城开启天罚台，将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人拽入泥泞。如今失败了，他只有死路一条。
鲜血汩汩渗出，顺着指尖滴落。灵力过度消耗，加之强行改用杀伤力更强的奇袭术灵力运转态势，他的经脉接连断裂，所剩无几的本源灵力逆流至神阙穴，自毁式地剧烈消耗着。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惜止戈低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抖，五指痉挛着松开，再也握不住剑。
“大师兄，你没事吧？”
“我们就知道您一定能赢那煞星！”
“洛师兄，您这一剑太神了！可有名号？”
“依我看，不如便叫羽花无烬？”
“羽花无烬……好！当真美轮美奂，如天花狂舞！”
峰巅之上早已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崩塌的岩石与沟壑。蹇仙来在行经众星拱月的洛明辉身侧时加快了脚步，却还是听到人群中宁若为他的剑招取名“羽花无烬”的声音，本就郁闷的心情此刻更甚。
他不想知道是谁取的名。他不想知道此时宁若看向洛明辉的眼神是怎样的。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直到发现惜止戈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蹇仙来再也无暇他顾，风似地急掠过去。
糟糕，这是收不住劲，灵力逆走了。
正常情况下，根据修习术法的不同，修士的本源灵力从丹田汇入特定穴位，再经大穴转化，流入全身脉络。而此刻惜止戈体内的灵力却从经脉和丹田尽数涌向神阙穴，大有自毁功力之势，丹田处甚至开始塌陷萎缩。
来不及多想，蹇仙来一把揽住惜止戈的肩膀，将人捞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同时抓住他没有受伤的左手，另一只手覆在其腹部上，找到神阙穴的位置。惜止戈体温本就比常人高些，此刻那处更是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滚烫的热度。
他沉下心神，先运功调息在体内构建愈生力循环，再强行介入惜止戈体内的灵力运转，一点一点地将神阙穴汇聚过多的灵力导出，引回丹田，引向经脉。
这个过程急不得，也慢不得。
快了会伤及对方的经脉根本，慢了又无法疏导那股逆走的灵力。
所幸这人没有拼命挣扎，或许想挣扎也没力气折腾了，倒省了自己许多工夫。灵力逆走的滋味绝对谈不上好受，再严重些修为散尽，下一步离走火入魔不远了。
惜止戈抑制不住抽搐，在他怀里抖个不停，喘息支离破碎，仿佛被人按在水里，拼命呼吸却得不到空气。冷汗与血水混在一起，将他的衣襟都浸湿了。
蹇仙来暗自摇头，心道你活该啊，主修破阵术那么久，还敢为了强化攻势，在这种时候强行改用奇袭术的灵力运转态势。
更逞论，奇袭术素来是最易陷入灵力逆走境地的。他不信一个曾经是红宗的人会不清楚。
自己都不知道爱惜自己，那难受也受着吧。他们修愈生术的也不是大傻子，上赶着救了这个救那个、救完上次救下次。
蹇仙来这么想着，手臂却在不自觉间收紧了些，把惜止戈往怀里拢了拢，让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处，但处于高热状态的人明显很抗拒他的触碰。
“别动。”他声音压得很低，按在惜止戈神阙穴上的手稳如磐石，不曾抖过分毫，“别乱动。再乱动我真的不管你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远处的人群还在为洛明辉欢呼，金色的光雨还在纷纷扬扬地洒落，落在断壁残垣间，落在碎石和沟壑上，偶有几抹落在少年沉静专注的眉宇间。
直至惜止戈的气息逐渐平复，蹇仙来默默看着他，没说什么，只将人抱起来躲远了些。远离后方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挖苦嘲讽，寻了一处被剑气削平的山坳，安心等待周湄等人回来接走他们。
俄顷，惜止戈清醒过来，并不看他，脑袋尚且靠在他肩膀上，却偏过头去望着别处发呆，浅金色的眼瞳沉得像一潭死水。
蹇仙来伸手在其眼前晃了晃，确认这家伙眼睛和神志都还正常，只是存心不搭理自己。
他唇瓣翕动两下，想解释自己那时为何会挡在洛明辉身前。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自己还没生气这家伙一声不吭就去和大师兄生死决斗呢，有什么好心虚的？
末了，视线扫过惜止戈扭曲异常的右手，触及月牙飞刃留下的那道血痕，“手怎么样了？我看看。”蹇仙来不再计较，轻轻地托起那只手，感知着内里的骨骼状况。
惜止戈默不作声地甩开他的手。
蹇仙来被这么一甩，先前强压下去的那些心烦意乱复又涌上心头，遂没好气地将那只手抓了回来，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再跟我犟！”
惜止戈愣怔一瞬，抬眸盯了他半晌，神色恢复至平常冰冷的模样。
只见其面无表情道：“宁若？”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羽花无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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