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女官生存指南》落熹归山

3、入九州受明枪暗箭 “

　　“过来点，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皇后轻拍了她身边的位置。

　　梵音乖乖坐过去，却不敢坐，只双手交叠腰间，规规矩矩立着。

　　她轻声道：“娘娘垂爱，从宝相寺一路下山到入宫，羽林卫护送，又有嬷嬷悉心照料，梵音一路安稳，只马车颠簸久坐，腿脚发僵，站着就好。”

　　皇后也不多说，只摸摸她的脸颊，随后直入主题：“当年见你时，不过十岁，那么小一个人儿，千里迢迢从豫州过来，不哭不闹。那时我便同陛下说，宋嶂为护驾殒命，这孩子孤身无依，不如就养在我宫里，也好全了朝廷体恤功臣的恩典。”

　　往事再提，心里有些触动。梵音眼里微澜，慢慢垂了下去。

　　皇后不动声色看着她，又缓缓开口：“但到底还是我们皇家委屈了你。功臣之后，本来应该承荫入仕，袭爵受封，你阿兄也不在，依礼也该封你郡主名号。可当年这件事特殊，豫州临近南朝，汝南郡与其接壤，而你母亲白家，曾在南朝为官，当时朝中异议四起——”

　　梵音倏地抬头，声音微紧：“娘娘，我阿爹忠心大魏，护驾殉身，怎么可能和南朝有牵扯.......”

　　皇后慢慢合上唇，看着她不语。

　　梵音一怔，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垂首道：“对不住.....娘娘，后宫不得妄议前朝政事，我一时忘了。”

　　她初入宫时，一应事宜都是由陆宪负责，他会教她识字看书，梵音天资聪颖，学得极快。

　　陆宪怕她看那些荒诞不经的话本，便偶尔也会同她讲些朝堂旧事。

　　可唯独当年汝南郡护驾那一桩，他从不主动提起。她问起时，他也只笑笑，让她别深究这些。

　　皇后笑得温和：“你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亏待你，这样吧，我回头和陛下——”

　　她话没说完，梵音就提裙跪了下来，“娘娘如此说，叫梵音羞愧万当。养育之恩大于天，梵音无以为报，又怎敢再奢求名号，劳娘娘去请陛下开恩？只求娘娘容我回宝相寺，日日诵经，为您与陛下祈福便足矣。”

　　她俯身磕头，露出一截纤白的脖颈，珊瑚珠尚贴着脸颊颤颤晃动。

　　不知是人在发颤，还是什么。

　　皇后垂眼看着，眸中渐渐冷下。

　　侍奉天子，是多少女人求之不得的殊荣。偏这丫头脑子一根筋，不知好歹！

　　若不是他们徐家没落，族中兄弟指望不上，又怎会寄希望于这小丫头？

　　闵慎如一直在旁侍立着，见状先是一诧，然后上前几步将她缓缓扶起：“你看看你，娘娘话还没说完呢，行这么大礼，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怎么刻薄你呢。”

　　皇后将怒气消化，很快，她也是一张笑脸，“你这般岁数的女郎，怎么好一直在寺里待着。祈福三年，孝心本宫都看见了，何况，历朝历代哪有让功臣遗孤常伴青灯古佛的道理？”

　　“娘娘说得有理，”

　　闵慎如附和：“梵音，听姑姑的，就先留在宫内。你也知晓咱们娘娘最是心善，膝下也没个女儿，当年你入宫，一切用度哪个不是比照公主来的？”

　　梵音抬眼，看着闵慎如一双殷切的眼，她笑道：“娘娘可是很看中你啊。”

　　...

　　九州池。

　　上了廊庑，沿途宫人见来人，忙退避一旁，躬身喊着侍令大人。

　　夜幕笼罩下来，沿途宫灯熠熠，昏黄的光映了半身，他背影在前，走得不快，是刚好能让自己跟上的速度。

　　“她在大选前几个月同陛下提过，要送你入后宫，打着抚恤功臣遗孤的旗号，又过了前朝明路，连我也不好出面驳斥。”

　　他们离得近，陆宪声音有意压低，但也能听出话里的无可奈何：“今夜我会尽力周旋，你的位次安排在女眷席的后沿，不惹眼。可若是陛下执意.....那只能听天由命。”

　　梵音垂着脑袋，声音却有些沙哑：“这么说，她早就打定主意了，连你也没法子.......看来，我是注定要成为后妃了。”

　　陆宪脚步一顿，默了片刻，“你若想争，我保你入主中宫。”

　　梵音也跟着停下，整个人隐在他的影子里。

　　淡淡的太行崖柏香萦绕鼻间，只要走进半步，就能同他后背相触。

　　明明是最熟悉的气息，她鼻间有些发酸。

　　缓缓抬起手，只差了半寸就能碰上他腰侧，却悬在半空。

　　前方不远处，便是九州池汉白玉栏杆的边界。

　　璀璨的灯火，喧阗的人声，帝王后妃的身影，公卿贵胄的谈笑跟着水光与月色，影影绰绰传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光明，热闹，充满算计与规则。

　　他们站在光与暗的交接处，四处寂静无人。

　　约莫过了许久，久到陆宪数着心跳疯狂擂动了几轮，正要转身时。

　　“我不争。”

　　陆宪一怔。

　　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我也不要入宫。”

　　梵音说：“前面好像就要开始了，我先过去。”

　　话落，径直越过了他，往水廊上去。

　　今日来了不少公卿大臣，女眷席分设在大殿靠左。

　　梵音在席上坐了片刻，小双姗姗来迟，覆到她耳边：“娘子，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我本想去太医署要几味，可在要配也来不及了。娘子你在想想，许是落在寺里了？”

　　“既没有，那便算了。”梵音掩唇轻咳了下。

　　今日下晌时，就觉咽喉有些干痒，到了香云阁，症状愈烈。

　　她从寺里出来什么也没吃，只在含章殿喝了雪霞羹。

　　“那木芙蓉花和娘子犯忌讳，娘子不该喝那汤的。”小双在旁皱眉道。

　　梵音眼下喉间涩痛，吐字有些费力，只能低低出声，“无妨的。”

　　这对于她来说可是好事，又是咳嗽又是失声，待会若皇后召见，就推脱身子不适染了风邪。

　　皇后再急，总不能冒着过病气给龙体的风险，强令她入内觐见。

　　这般想，也就气定神闲，有闲心尝尝桌案上的佳肴。

　　最前排坐得是王妃公主，往后是有品阶的夫人，在便是世家贵女，这样依次往后。

　　梵音周边都是年龄相仿的女郎，而她们的母亲大多在前殿应酬叙话。

　　女郎们都轻声细语的，拉着同闺中好友谈笑，梵音也四下看了圈，只两位好友都不在席上。

　　梵音问了位面相较为和善小娘子：“这位妹妹，请问太子太傅家的孔娘子今日来了嘛？”

　　可小娘子一听她声音，就皱起了眉，待看清容貌时，眼睛都睁大了。

　　小双干笑着打圆场：“我们娘子前些日子吃小核桃上火，坏了嗓子。”

　　那小娘子愣愣点了头，“在找孔娘子嘛？她今日没来，说是被孔太傅罚在家中抄书。”

　　估计是看话本子被抓。

　　梵音很了解她，就没多问。

　　宴开始了，管乐声响，陆续有舞姬入场，人声也渐渐淡下去，时不时听到几声品听乐曲舞姿的悠赞。

　　那小娘子就坐在梵音附近，借喝茶间隙，将人好生打量了番，“这位姐姐是哪位大人府上的，我在洛阳多年，倒是不曾见过你呢。”

　　“豫州宋家。”

　　梵音照实说，笑道：“这几年一直在宝相寺，你瞧着眼生也正常。”

　　那小娘子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许是曾听父兄说起，面上已有了然之色，呐呐颔首：“原是宋娘子啊。我姓邓，是家中幺女，父亲是门下省的给事中。”

　　门下省的邓居平，梵音倒是听陆宪说起过几次。此人秉性稳重不多言，办事也稳妥，任职多年，从未出错。

　　看来今天是碰上他的女儿了呢。

　　因是门下省的官吏，同陆宪关系近，梵音心生好感，因向她一笑。

　　邓娘子看呆了瞬，身旁侍女轻推了下她手肘，她意识到失态，忙转过身拍拍通红的脸蛋，掩饰性地说：“还没到三伏天呢，这殿内可真热啊，也不知待会有没有冰鉴.....”

　　梵音倒觉得还好，只听她这么一说，下意识眯起眼往前看去。

　　隔着重重席位，就见主/席上，皇后依旧端坐，只她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皇帝不在！

　　这个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砸下来了。

　　梵音胳膊扯扯身侧人的裙摆。

　　小双俯身凑了过来，“娘子？”

　　梵音对前头努了努嘴，悄声道：“你去打听打听。”

　　小双顺她目光，同样看了眼皇后身侧，立马意。

　　半柱香后，小双还不回来，梵音在席上等急了，便悄然退了出来，意图去寻人。

　　九州池也叫九州殿，建在水面中心，左右多是偏殿与楼阁，在往外弯弯绕绕多是水廊。

　　值守的宫女告诉她，先头是见到一个圆脸侍女，往右手边去了。

　　于是梵音就沿廊道往偏殿处走，越往外，沿途碰到的内侍就越少。

　　于其他宫不同，九州池的殿宇之间都是由水廊连接的，每一根廊柱都需两人合围才能抱住，廊下的宫灯半昏不暗的，同月色一起映在粼粼水面。

　　这处东偏殿已是外围，就要出九州池，梵音停下脚步，正打算返程时，忽然听到一声清脆地瓷器破裂声。

　　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廊庑下，厢房的门“嘣”一声被推开，一服饰华美淡雅的女子慌张走出，攥着衣襟扯着裙带，慌慌张张走了。

　　梵音愣了下。

　　随后，就见屋里走出位男人，面容看不清，只知道衣着尊贵，气度沉敛如山，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仪，非寻常王公可比。

　　梵音倏地躲到廊柱后面。

　　这是碰上皇帝了！？

　　她将身子隐在廊柱的阴影里，过了片刻，才感探出头来。

　　就见那抹尊贵的身影逐渐走远，接着有内侍相迎，往九州池去，一行人消失在廊角。

　　梵音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停留，急急往回走。

　　脚下步子也乱，刚拐过一道弯，措不及防撞上一人的后背。

　　鼻尖生疼，她踉跄着后退半步，仓皇间，只看到玄色衣袍和挺拔背影，气度沉敛。

　　她只当是皇帝去而复返，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立刻转身，朝着另一条路拔腿就跑。

　　待那男人转身，只瞧见一抹淡黄的披帛在拐角处轻轻一荡，随即不见。

　　空气中，却有的淡淡馨香，随风袅袅而散。

　　他身旁内侍语调略慌：“殿下！您没事吧？”

　　“无妨。”

　　内侍却探身往拐角一瞧：“这是哪家的丫头！这般没规矩，她方才冲撞了您，奴婢遣人追回来。”

　　“不必了。”

　　男人垂眸，将腰间被撞得歪斜的玉佩轻轻拨正，语气平淡，“派人去禀告父皇，今日这宴，我就不去了，回府。”

　　...

　　刚从廊道上下来，就撞见前方水廊处寻来的小双。

　　“娘子，可算让我找着了！”小双气喘吁吁，见她脸色不好，连忙问：“怎么了？方才跑那么急。”

　　梵音白着脸摇摇头，嗓音沙哑道：“走得急，有些头晕。你方才去哪了？那么久还不回来，害得我出去寻了半圈。”

　　小双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碰到喜顺了嘛，他得知娘子嗓子不适，特意跑了趟太医署，耽搁了时间。”

　　梵音闻言，没在多问。

　　小双帮她理了衣裙发钗，整理仪容，又重回席上。

　　适才席旁的邓娘子已不身影，殿内人声絮絮，梵音心里忐忑，刚坐下没多久，便有内侍来传皇后口谕。

　　她心下一沉，知道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去。

　　正殿之上，帝后并坐。

　　同适才廊下瞧得不错，那气度，身量。眼前御座上的男人，便是适才从侧殿厢房里出来的皇帝。

　　梵音小心垂眸，只寄希望于他已然忘了适才那场冲撞。

　　皇后很是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和皇帝说：“陛下，这就是臣妾常提起的梵音，宋嶂的遗孤。”

　　皇帝抬眼看去，见她虽面色苍白，却难掩清艳姿容，眼中顿时生出几分兴致，笑道：“果然是个标致的孩子。宋嶂护驾有功，他的女儿，自然要多加照拂。”

　　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身上，梵音只觉浑身发冷，唇角勉强撑起笑。

　　她低垂着脑袋，听皇帝与皇后一问一答，话语里皆是如何给后宫添新人的打算。

　　脑子里浑浑噩噩，宴什么时候散场都不知道。

　　不多时，皇后便带着她辞谢，一同离了九州池。

　　宫道上，月色清冷，闵慎如这时便迎上前来，神色凝重地附在皇后耳边低语

　　梵音站得稍远，但四处寂静，那几句话清晰地落入耳中。

　　“娘娘，方才奴婢打探到，陛下在偏殿厢房，临幸了一名宫女。”

　　皇后眉头一蹙，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哪个宫的？如此不知分寸！”

　　“奴婢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消息还没传回来。”

　　“继续查，”皇后冷声道，“查出来是哪个宫的，立刻来回禀。”

　　“是。”

　　闵慎如躬身退下。

　　梵音站在一旁，心里却有些疑惑。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在廊庑下，从那间厢房里慌张走出的，分明是一位华服女子。

　　怎么传到闵慎如这，就成了宫女？

　　不过她也没细思，因这事搞得皇后心头烦闷，也就打发梵音回去了。

　　香云阁，净室内。

　　小双将热水往桶里倒，同她交换着所得讯息，“我听闻今日这场宴啊，豫王没来。”

　　“怎么没来？”

　　小双道：“说是人都入宫了，也不知被什么冲撞，让身边内侍和陛下告了罪。陛下体恤，准他先行回府休养，还命僧道入府禳解。今日看着热闹，可诸位朝臣只来了半数，据说还是为着东宫一事。”

　　梵音靠在浴桶边沿，任由热气熏红了脸，十分惬意地闭着眼，接上这话，“想不到喜顺同你关系还挺好，什么都肯和你说。”

　　小双蘸了水往她面上撒，“娘子，你在打趣我，我就不说了！”

　　这宫内现状，梵音自然是想了解，于是笑着安抚说：“好好好，不戏弄你，快说吧。”

　　小双哼了声，这压低声道：“还不是东宫与豫王那点龃龉。南方递上来的折子，被太子的人生生压了几日，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偏生前几日在太妃宫里出了桩巧宗儿。”

　　“那位刚入宫的崔夫人，在太妃那儿瞧绣样，太妃是江南苏绣的传人，手艺自是精巧。可递绣样时，一个不当心，竟从袖中落出只香囊来，上头明晃晃绣着豫王的小字。”

　　“这下可好，‘豫王私通后妃’的消息一些之间就吹遍了朝堂，东宫与徐老一派正愁捉不着把柄，今日这宴，来得多半是东宫的人。

　　“至于豫王府那边……”她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自然都‘病’了。”

　　“那豫王呢？他真的私通后妃了？”

　　梵音对这艳俗轶闻起了些许兴致。想来豫王今日推脱不赴九州宴，也是因这缘故吧？

　　“这南方水患从事发，距如今可是有两年了，这若是真有私情，定会有书信往来吧？小双挠挠脑袋。

　　“.....况且，听闻豫王不喜入宫，就连去他母妃哪，也是坐一盏茶功夫就走，若是真记挂着心上人，应当想尽法子见面才是，怎么会避如猛虎？”

　　毕竟豫王派的人，都是这么反驳的。

　　“没准是私下偷着见面？比如将人接出宫？”梵音指尖托起个花瓣，晃悠着花心的水珠。

　　况且在这洛阳之内，豫王真有能力办到。

　　小双恶寒地龇牙，“不是吧？要说这太妃，也是奶奶辈的了，怎么可能……还能动起心？多不孝啊。”

　　梵音不假思索：“没准……喜欢这口？”

　　"算了，我开玩笑的。话说，先帝后宫佳丽足足上百人，在殡天前不久还大选了，能活到至今，且还有眼力做绣工的，年纪也不大吧。”

　　小双经她这一说，倒是想起个事来，“娘子，咱出宫前，太后还健在，本来每月初和十五，皇子公主们都要入寿宁宫给她老人家请安，那日闹出的事，你可还记得？”

　　梵音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更别说去记了，若要她说门下省的人员，主办政务，以及上下值时辰，她倒是能倒背如流。

　　小双见她想不出，便直说了：“就那日，寿宁宫的门槛，几乎都要给太妃们踏破了，你猜她们为着什么来？”

　　“……豫王？”

　　“对！”

　　小双一拍手：“那豫王殿下可招年长女人喜欢了。你可知，这宫内上下，给豫王取了个什么称号？深帏窃玉君！哈哈哈哈哈哈！”

　　梵音听罢，忍不住噗嗤一笑，本来涨红的脸，连脖子都紫了，扶着浴桶边沿喘气道：“谁想出的，真够坏的，日后见了豫王行礼，笑出声来怎么办？”

　　小双倒是缓缓止了笑，“那是不可能，大伙嘴上说个趣就行，可不兴闹正主跟前来。”

　　谁还没事去触这个霉头，不要命的蠢货才是。

　　梵音笑够了，水也凉了，便起了身，裹上浴衣，由小双帮忙这绞干头发。

　　“娘子快睡吧，魏将军领兵回朝了，你今夜在陛下面前漏了脸，明日这凯旋宴定然少不了你。”

　　小双帮她吹了灯，掖上被角，半坐在脚踏上打着哈气。

　　她这无心一句话，梵音倒是发愁了。

　　她巴不得皇帝今夜后就将自己抛到脑后，永生想不起来的好！

　　愁思了会怎么应付，左右想不出来，索性把被一掀，心里祈祷默念，明日大病一场才好。

　　渐渐得，开始发昏犯困，沉沉堕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