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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故人忆往日旧情 ...
心瞬息就跳得快了。
梵音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起了身,缓缓将手放上去。
那只手的主人也缓缓收了力,稳稳地,一步一步将人牵了出来。
光线比适才在车内更亮,梵音眯了眯眼,在抬眸时,不由一怔。
他似乎刚下夜值,眼下带着淡淡乌青,一张苍白清隽的脸,眉梢利落,尤其是那双眼,看人时,静得骇人。
她忘了抽回手,就由他牵着,一步步走下脚踏,最后稳稳落在地面。
在要看他时,就不得不抬起头了。
他穿广袖绯紫官袍,身形欣长,衣料顺着肩背垂落,到了腰间便被革带利落收束,腰侧还悬着一枚金鱼袋,周身透着疏离的官威。
“宋娘子一路舟车劳顿,先稍作歇息,更衣整理,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许是她的目光有温度,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错开了眼,收回手往旁让了半步,示意她往里走。
又是这样,这样的语气,无奈又心甘情愿地低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每次和他闹别扭后,他就这幅样子。
梵音蹙眉看着他,不动。
那人似乎觉察到她心思,也就陪着,好整以暇,让她瞧着。
他不催促,只是站着,绯紫官袍莫名给他添了几分不可高攀的清贵,周遭的光与声似乎都敛下去。
梵音的心弦不由自主一动。
是了,方寸大乱。
就是这种感觉。
在他面前,她的所有小心思,小脾气,都显得幼稚可笑了,又被这无边静默衬得无所适从。
梵音慢慢垂下眸,“有劳陆侍令带路。”
她这一句话,顿时松懈了三人。
男人则唤了声:“喜顺。”
本一直在旁看人闹的小内侍忙点了下腰,快步走到前面引路。
“宋娘子,来这边。”
屋内已被扫洒得很干净,摆设简洁,净室内传来水声。
梵音扶着浴桶站起,接过一旁架子上的柔软干燥的浴帕,擦去浑身湿濡。
在从屏风后出来时,她穿了件淡黄色的春衫和齐胸裥熠裙,正微微歪着头,拿帕子慢悠悠擦着湿发。
上次和陆宪见面,还是元日夜。
算算时日,也隔了数月。她本以为过了那么久,心里的气性也该消下去。
没成想今日一见,那股无名郁怒和倔强又涌了上来。
谁让食言的是他!
往年她还住在宫内,陆宪也尚在皇后宫内当值,二人自有闲暇之时相处。
可和自从他入了门下省,见面次数就少了。
在到她离宫,入宝相寺,就愈发屈指可数。
只时常打发喜顺,时不时给她送些古籍吃食,衣钗首饰。
在寺内几年,听闻他一步步坐位了侍令的位置,她嘴上虽不提,但心里着实为他的处境松了口气,也为他高兴。
直到今年元宵夜,他亲自带她从寺里出来,去看花灯。
明明那晚他们说好,四月初八浴佛节陪她去洛水放河灯。
没成想,这都六月了,愣是没见着他人,反倒等来懿旨入宫的传唤。
她不高兴,对接下来拜见皇后一事,心里也揣揣,坐在妆台前沉思许久。
这头小双已然放下梳篦,从妆匣里拿来个长颈小瓷瓶倒了发油在掌心抹开,挪眼就见铜镜前的少女一副愁容。
“娘子......娘子?”
梵音抬眼:“怎么了?”
“娘子的衣裙真好看,比在寺里穿得清汤寡水的鲜亮多了。”
小双的手在她发间穿梭涂抹,又说:“皇后娘娘喜欢好看的人,届时娘子入含章殿拜见了,她肯定高兴。”
梵音笑了笑,没说话。
头发干得差不多,小双才开始帮她挽发髻。
少女发色如墨,浓密地一只手都拢不住,好在小双有巧手,这样一梳,那样一编,挽了个利落又不失身份的团髻。
配了些简单发簪和小插,小双伸手欲取托盘上的珍珠耳坠,梵音却道:“戴这个吧。”
目光顺着看去,是一对鲜红如血的珊瑚珠耳坠。
那是娘子母亲留下的。她戴了多年。
小双应声照做。
收拾的差不多了,再套件轻薄的外衫就可以出门。
可临了,小双却在托盘上翻找一通。
“怎么了?”
“披帛不见了。”
“许是拿漏了吧。”
像她这样仓促入宫的,用度遗漏也是正常。
“我出去问问喜顺。”小双提裙往外走。
像这种小事,本是该由其他宫女去办的,可梵音不习惯太多人在跟前侍奉,只留了小双一个。
眼下她一走,屋内就静了下来。
因梳发髻长时间端坐不动,梵音肩背有些僵硬,便缓缓站了起来在屋内踱步,背过手在腰间轻捶。
此处院落虽偏僻,但到底是皇宫大内,当今天子喜好风雅,各处宫殿庭院皆有花木点缀,四时景致不绝。
庭外种了海棠,条条枝桠在绿叶间簇拥着嫩粉的花苞,风一吹,簌簌而落。
隔万字纹窗棂往外看,花影摇曳,似一副被框起来会动的画。
梵音走到窗边,抬手接下一片花瓣,俯身闻了闻。
今日天光不好,日头时有时无,被云雾挡时,光线灰冷,透过窗扇斜照进来。
她垂着眼,羽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油然生出一种,静默的,近乎神性的垂怜。
陆宪恰好入内,撞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看了几息,才别开眼,轻咳了声:“宋娘子。”
梵音侧身,就见他拿着一方叠好的淡黄布料,正站在外间和里间交接的屏风处。
原是来送披帛的。
梵音不理,反身走了几步坐到床榻上,直到屏风彻底将他的身形遮了大半,才说:“这种小事让喜顺和小双送就好了,陆大人公务繁忙,还劳烦您跑一趟,当真过意不去。”
不阴不阳的腔调,他听了好像也不恼,只顺着她话道:“公廨里确是繁忙,可今日是你回来,我便推了些政务亲自来接。”
梵音冷哼:“那怎么行?陆大人日理万机,我这边不必劳烦,您还是先去忙公务吧。”
屏风处的人似动摇了,慢慢开口:“还是先紧着你。”
“还是先去吧,”梵音嘴硬:“别因我耽误了正事。”
那人僵持片刻,倒是不推却了:“那好吧,你去含章殿需留心,若有什么事,差喜顺来寻我便是,我先走了。”
他将披帛搭在一旁花几上,身影在渐渐屏风后消失。
随后,只听一声“咔哒”,门被轻轻合上了。
梵音本别着脸不在意,可听见关门声,心头一空,立刻起身,提裙快步往外间去。
结果一转屏风,就见那道熟悉的绯紫伫立在门边。
日头此时又出来了,透过门扇斜照进来,打在男人半身。
陆宪则好整以暇地负着手,站在阳光下,正对着她笑。
梵音怔愣:“你.....你不是走了吗?”
“不敢走,担心某人往后一辈子不理我。”
梵音的脸立马红了。
这是之前她和小双抱怨的话,自己早就忘了,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都和喜顺说了!
她迅速扯过一旁花几上的披帛,忙往屏风后走。
他提步要跟。
“你.....你别过来,我要穿外衫了。”
梵音急急扔出一句。
陆宪只在屏风外停下,两人隔着一道薄薄的山水绢纱,能瞧见彼此在对面的身影。
他就站在哪,只说:“穿吧,我等你。”
他的身形就映在屏风上。
梵音见他半晌没动静,确定不会进来看到自己窘态后,才将架子上的外衫取下,穿戴整理。
发髻衣饰小双已收拾得差不多,梵音只需将披帛挽好,便可以去含章殿。
就当她理到臂弯时。
屏风外,他说:“待会在含章殿,我不方便进去,皇后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
梵音动作一顿,心里起了不好预感,“是出什么事了?”
陆宪沉默了会,道:“豫王南巡归来,想必你也听说了。”
“在街上听到些许。”
梵音眉心凝起,“他在南边立了功,瞧着很是得民心呢,想来陛下圣心大悦,定是要赏娴妃娘娘,肖家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豫王,便是娴妃的儿子,肖家则是娴妃母家。
而娴妃向来与皇后不合。
这些宫闱纠葛,梵音当年在宫内,可谓是自幼熟知。
“这几年陛下有意要收徐家的权,徐尚书年近古稀,该致仕了,他这一退,三省定会空出不少位置。”
“可眼下他还没退,朝中已暗流涌动,豫王本就政绩斐然,有肖家替他斡旋铺路,徐皇后定然坐不住。”
梵音不语。
因为皇后膝下也有儿子,还是两个。
大的那个二十有八,叫李承闵,不学无术,是个纨绔。于他吧.....梵音也不想多说。
而他亲弟弟李承元只有八岁,于皇位毫无竞争力,压根不是豫王的对手。
陆宪继续说:“徐家族中人才凋零,在朝中难以为继,皇后眼下顾及不上,想要培植心腹,笼络帝心不外乎几条路子。”
提拔亲信、和朝臣联姻、以及。
往后宫献人固宠。
梵音听明白了,皇后这是要把自己送给皇帝!
她面色当即就白了。
恰好,此时叩门声响起。
“干爹?你们好了没?皇后宫里来人催了。”
...
几年未回,含章殿一如既往,装潢华贵,极尽奢侈。
环廊上,梵音跟在女官身后,目不斜视,稳稳当当往前走。
女官四十有几了,在徐皇后跟前侍奉,是件极其耗费心力。
从后看,能看见她两鬓已有些霜白,声音温雅,在前引路,边走边说:“梵音啊,想你当年离宫,不过十四。娘娘还时常念叨你,说人一走,没个小姑娘在跟前说说笑笑,到都觉得这含章殿冷清不少。”
梵音浅笑:“慎如姑姑这话,到叫我愧不敢当了。”
闵慎如略回头看她一眼,心中愈发笃定,娘娘把这丫头叫回来,确是明智。
这张脸,别说是男子了,就连她也要惊叹几分。
少时未显山漏水,如今身量抽条,五官长开,便愈发明艳夺目。
这般想,她笑得也就愈发亲切,“在宝相寺三年倒是懂事不少,一会娘娘见了你,定然欢喜欣慰。”
梵音笑笑,未应声。
她在宫内时,只居于含章殿旁的小院。入宝相寺,名义是为皇后祈福。
实则是皇后嫌她风寒久不愈,怕传染皇子李承元,才将她打发出宫。
说什么体恤关怀,全是场面话。
梵音就知道没什么好事,这不眼下一回来,就想拿她填这个徐家这个窟窿。
那皇帝都多大了啊......
况且长什么样她都忘了,唉。
她垂着眼睛不说话,愈往主殿走,心里也就愈发沉重。
待跨过门槛,抬眼望去,就见正位上坐着一名华服女子,满头珠翠,容貌间透着几分锐利。见到来人,她眼里先是一亮。
梵音躬身行礼:“给娘娘请安。”
她起身,勉强扯起个笑:“娘娘,梵音回来了,一别多年,娘娘气色还是那么好。”
皇后年近四十,容颜却不减当年。
虽保养得当,眼角还是被岁月追上,添了几条纹路。奈何她这笑起来,总透着一股子心机和精明。
这只是梵音无心一句话。
可皇后闻言,先是抚了抚自己的脸,随后看了眼不远处的少女,眼中笑意更淡了。
有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珠玉在前,她还敢自诩风韵犹存?
“三年不见,倒是长得认不出来了。”
皇后抬手,梵音也就近前了几步。
就听她语气关切,“瞧你面色不好,手又这般冰冷。”
然后端得一副慈母姿态,转头吩咐闵慎如:“来,送些雪霞羹来。”
所谓雪霞羹,就是用木芙蓉花和豆腐放锅里一煮,汤色呈粉,有淡淡的花香。
味道其实还行,可就是难以下咽,汤汁顺着嗓子过,起了麻麻的痒意。
可这是皇后的心意,多尊贵体面,梵音只得喝了小半碗,然后推脱说吃不下。
什么寒暄羹汤都是其次,过场走完,接下来才是重点。
闵慎如接过雕花瓷碗让宫女带下去,又轻咳了声。
随后,殿内值守的宫女都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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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求收藏~ 26号前替换前三章内容,并全文修改错别字,有二次更新不用在意。 求收藏~求预收~ 下一本写:《落灯斋问事》(叔叔x侄媳) 排队中: 《小神仙》(端方冷感世家子x懵懂无序小神仙) 《我欲入主东宫》(恬淡如水贵女x张扬不羁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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