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落熹归山

14、蓝颜繁多可列长街

　　梵音闻声回头，见他一身太一余粮色澜袍，袖口翻云纹随步履微微浮动，墨发高束，更显身姿挺拔，温润清雅。只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是要下场击球的样子。

　　“是你啊。”梵音微笑着同他打招呼，已无初次相见的生分。

　　李承胤微微颔首，不疾不徐走到她身侧，目光向场上扫了眼，旋即很快落到她身上，“不去打两把？”问得随意。

　　梵音抿了唇，“我不会……”

　　既然不会，他便不再多言，只像忽然想起般问道：“上次的经，有用吗？”

　　“有用的，”梵音忙点头，声音带了感激，“娴妃娘娘看了后，没在说什么，只夸我心诚，也没在让我抄别的了。”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佩囊，略带歉意道：“上次答应你那枚玉蝉，我今日忘了带来…….对不住啊，李大人。”

　　许是母亲是南方人缘故，她说话的腔调总是带着一点柔软的韵律，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很是悦耳。

　　李承胤负手站着，神色是一贯的清淡：“无妨。不急。”

　　他话音落下，周遭便静了片刻，只留远处球场传来的喧嚣，这沉默也不显尴尬，倒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留白。

　　李承胤的目光又飘向了场中驰聘的身影，只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梵音的心，倒是一直挂在场上，一众世家子中，她只和魏铮相熟，目光追寻的，自然也只有他。只那蓝衣少年上场后，战局有些焦灼，似同魏铮不相上下。

　　她微微倾身，正眯着眼想看明白，身旁却传来李承胤的话声。

　　“方才见你同魏小将军相谈甚欢，他此番凯旋，圣眷正浓，确实风头无量。”

　　梵音怔了怔，不知他为何提起魏铮，只含糊道：“不过是旧识，说了几句话而已。”

　　李承胤似懂非懂地点了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场上绯红的身影，最后落到主台上，雨过天青色的身影，他依旧端坐，侧脸线条在喧嚣的背景下，显得有几分孤清的静默。

　　他收回视线，重新回到了梵音脸上，语气淡淡道：“陆侍令似乎也往这边看了几回，宋娘子今日倒是忙碌。”

　　这话听着寻常，仔细一琢磨倒是有别的意味。提到陆宪，梵音有些不自然，下意识辩解道：“哪有……不过是凑巧都在这马球会上罢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抬眼看向李承胤，声音里带上点打趣的意味，“李大人怎么不去应酬，我瞧见刚才好几位小娘子，可都偷偷往您这瞧呢。”

　　李承胤闻言，垂下眸看她，他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瞳色偏浅，平日里显得疏淡，此刻却映着天光和她有些促狭的笑靥。淡淡撇了眼魏铮的方向，半是幽怨半是揶揄道：“比不得你，蓝颜繁多，可列长街。”

　　梵音没料到他忽然来这么一句，一时愕然，睁大了眼睛：“哪有！”

　　“是么。”李承胤仍垂眸看她，面上带了点笑意，“魏将军少年英杰，凯旋而归，与你青梅竹马，情谊匪浅。陆侍令清冷独绝，却也能得你频频瞩目，”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倒像是自言自语，可偏偏她又能听清，“这还不算多么？”

　　“那不一样…….”梵音下意识反驳，可又不知如何分辨。

　　魏铮是发小，算是患难与共的亲人。而陆宪……是她心底一点难以言说的期盼。这两者之间如何混为一谈？可这话又怎么能对旁人说，尤其是眼前这个心思极为敏感的李承胤。

　　她开始语塞，眼神游离，只闷闷道：“您别胡说，不然那玉蝉我不给您找了。”

　　这威胁没什么力道，李承胤自然不怕，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道：“好，不说他们，说说你，平日闷在宫中，难得出来，就只在这看热闹，那边有投壶，可要去试试？”

　　梵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摇摇头，闷声道：“人太多了，我不想去。”实则心里还在因他刚才的调侃有些小别扭，忍不住说了句：“什么蓝颜长街，我瞧李大人才是，走到哪都有人寒暄，方才还有几位大人围着您说事？”

　　李承胤眉梢微动，似笑非笑：“哈？原来方才你也在瞧我？”

　　梵音一噎，说不出话来。她不过随口胡掐，谁能想到他直接上纲上线，顿时有些不高兴，别开脸不去看他，闷闷嘟囔了句：“哦七哦八，侬阿是骨头轻哉？ ”

　　李承胤显然是听懂了这句吴语，眉梢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些。

　　他非但不恼，反而近前了半步，将声量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近哄诱的无奈笑意：“吾骨头是轻哉，”微微一顿，垂眸看她：“见到侬，就轻飘飘哉。”

　　话音落下，他并不退开，仍然保持微倾的姿势，看着她，用只能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气音，带着十足十的引诱和试探，轻轻问：

　　“听得懂伐？”

　　梵音彻底僵住了。耳尖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脸颊，连脖颈上都染上薄粉。

　　她确实听懂了，每一个字，连同底下话语汹涌的暧昧，都听的清清楚楚。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她以为他或许会皱眉，或许会无奈，但绝该不会是这样。

　　这句家乡话，本是她气极了才脱口而出的，谁能想他居然听得懂，竟敢还这样还回来！

　　李承胤缓缓直起身，面上那点戏虐的笑意还未散，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恢复了官话，慢条斯理补了句：

　　“看来是听懂了。”

　　“你…….！”

　　她张了张嘴，急急反驳，声音却有些发虚，眼神躲闪，却是不敢看他：“那李大人就、就别看我啊。”想去挽披帛，可捞了三四次，都扑了个空，无奈，只好在手臂上抚了抚。

　　李承胤瞧着她这幅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

　　他非但不退开，反倒极缓地将距离拉近一丝，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馨香，一字一顿，慢得近乎磨人：“是——嘛？”两个字，分明是追问，却被他问出了情人般的呢喃。

　　“那，我在问一遍——”他刻意停了停，垂下眼看她紧抿的唇，“吾骨头轻，侬……欢喜伐？”

　　梵音被她这直白又富有深意的反问击得溃不成军，脑子“嗡”地一声，猛地往后推了一步，拉开那令人心悸的距离，脸颊烫得惊人。

　　“你胡说什么！”

　　李承胤将她这彻底慌了的神情尽收眼底，眼底里的郁色彻底化开，他见好就收，不在用恼人的吴语，恢复平常清润的语调，只是仍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吓着了？”

　　他问，声音又放得轻，是在安抚，“我说笑的，娘子莫怪。”

　　“我……我不和你说了！”梵音羞恼，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敬语也不用，提了裙，几乎是落荒而逃，没入看台下逐渐散去的人潮里。

　　李承胤没有在追，只负着手，望着那道仓皇消失的身影，轻笑着摇头，接着，缓缓踱到阶边，下了看台。

　　贾无忌在不远处候着，见他下来，立马迎了上去，“殿下，适才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前来求见，奴婢见殿下尚有要务，便给推脱了，眼下他人还在青帐内，您瞧？”

　　“让他过来吧。”李承胤眉眼松泛，不似以往冷冽。

　　宴席间隙，场边仍有不少王公子弟在试弓弦，或三两聚谈，李承胤正欲举步离开这块稍显嘈杂的区域。

　　身后却传来一道娇怯怯的女声。

　　“豫王殿下。”

　　他略侧过身，脸上笑意淡却了些许。

　　就见一位身着天水蓝骑装的娘子盈盈走来，到了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臣女班行玉，见过殿下，殿下万福。”她声音清脆，目光有些羞涩，微微抬起眼眸看他，手中还捧着把精致的小角弓，声调刻意放得柔和些许：“不瞒殿下，行玉此次前来，是为近日练习弓箭，瞄准的稳持上有些滞涩，不得要领。旧闻殿下弓马娴熟，冠绝宗室，不知可否拨冗，指点行玉一二？”

　　她说到这，脸颊微红，含羞带怯地垂下眼帘，又飞快地抬起偷觑他。

　　不远处还有些微散尽的贵女郎君，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这边。

　　这位豫王呢，在皇室子弟中，地位尊崇，大多数贵女们趋之若附，但也因其深不可测的性子和朝廷传闻，心生敬畏，不敢接近。班行玉此番上前请教，此心昭然若揭。

　　李承胤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弓。

　　是一把贵女常用的轻巧角弓，装饰华美，实战却无大用。他唇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瞬，倒像是淡嘲。

　　“班娘子过誉，”他终于开口，面上的礼数不少，“本王不过略通皮毛。弓马之道，重在体悟勤练，外人指点，终究是刻足适屦。”

　　这便是婉拒了。

　　班行玉脸上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努力让自己语气变得真诚，“殿下过谦了，行玉自知愚钝，不敢求殿下教授深奥诀窍，只求殿下能看看我这持弓姿势可有错漏，以免习入歧途。”

　　说着，她就退开两步，做出一个标准的预备开弓动作，侧身对着李承胤，腰背挺直，手臂持平，目光专注看向远处。

　　她身姿挺拔，动作流畅，这个姿势给她做的赏心又悦目，显然是有扎实功底的，绝非她口中不得要领的初学者。

　　这番做派，请教是假，创造机会亲近是真。

　　李承胤静静看着。阳光落在她紧握弓把的手，指甲上染着淡淡丹蔲。他忽然想到，适才梵音被他调侃时，捏着栏杆的手白皙，食指上似乎还有一颗小痣。

　　班行玉保持着这个姿势，半晌不见他出声，内心不免忐忑。

　　她在洛阳贵女中，家世出挑，容貌也是一等一，马术箭术在闺阁中也是佼佼者，这般主动，总能得殿下青睐吧。

　　“肩过于紧绷，力凝于臂而未达指尖。”李承胤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松一分肩，意念灌于箭簇所指之处，弓入延伸臂，而非手中器。”

　　简洁直接，切中要害，却是高明见解。但态度并未波动，甚至没有上前示范的意愿，只隔着几步距离，目光虚虚一点。

　　班行玉依言微调，面上却不自觉起了一丝热意。殿下就站在那里，近在咫尺，光华夺目，可眉梢眼角的冷冽，确实让她在近不得半分。

　　“多谢殿下指点。”她慢慢收回姿势，羞怯笑道：“殿下字字珠玑，行玉受教了。”

　　李承胤微微颔首，简单回答道：“勤加练习即刻。”他不在多言，目光移开，似有要事，正要离去。

　　“殿下，不日后便是乞巧节，洛阳西市新出了款杨梅冰酥山，酸甜沁凉，备受推崇，不知殿下那日可得闲，能否......能否赏光一同品尝？”

　　她说完，指尖不由紧了紧，抬眼望向他，眸中的期许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快溢了出来。

　　乞巧节的邀约，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他侧脸线条在暮光中显得有些冷淡，闻言，只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却让班行玉心头一紧。

　　“本王不喜甜食。”

　　理由直接的不近人情，甚至懒得用公务繁忙之类的托词。

　　他略一颔首，姿态无可挑剔，话语也无半分回旋余地，“班娘子留步，告辞。”话声落下，他也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班行玉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脸上笑容渐渐消散，心里是一片失落怔然。

　　李承胤径直向前园走去，上了一条游廊，沿途宫人纷纷让道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