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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坠入 ...

  •   通透的礼堂被临时改成了聚会场地,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穿过礼堂明净如洗的玻璃,在地面上打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大堂两侧对称摆着两张长桌,雪白的缎面桌布在空中垂坠出优雅的弧度,边角轻轻扫过地面。

      精致的甜点沿着桌子整齐罗列,每隔一段距离便用一束桌花隔开,娇嫩的花瓣偶尔随着穿堂风轻颤。

      穹顶的鎏金花纹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礼堂中央悬挂着一盏璀璨的巨型水晶吊灯,数千的切割面将光线折射成细碎的星光,洒在往来人群的发梢与衣物上。

      栗山花见和阿水避开喧闹的人群,顺着挂满铃兰装饰的扶梯上到二楼,途中绫子眼尖认出了旧识,和两个挥手道别,裙摆扫过台阶轻快地没入楼下的喧闹里。

      栗山花见率先推开二楼休息室的大门,不等站稳便“砰”的一声将包扔到沙发上,接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仰倒,在柔软的沙发上留下一个浅坑,发出轻微的“噗”声。

      她利落地踢掉草履,露出微肿的脚腕,脚趾用力蜷了蜷,又放松地张开,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软了下来,像卸力力的绿眼小猫。

      “终于不用一直端着了。”

      她长吁一口气,心中的憋闷跟着散了大半,看着楼下草坪上晃动的人影,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我不明白,阿水。”

      “此前,时政可从没为新人特意办过欢迎会,而且——”,她停顿一下,扭头看向门口的阿水睫毛轻颤,“就算现在有了这个新项目,也没必要把你拉出来吧?”

      若真要论职位,阿水在她上面两级,是实打实的中心层人物——这也是栗山花见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欢迎会的缘故。

      阿水走在最后,看着她这幅毫无顾忌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她反手合上门,“咔嗒”一声轻响,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脊背挺的笔直,裙摆也被她轻轻抚平,姿态依旧端庄。

      听完问题,阿水轻笑一声,眼含深意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向上指了指。

      一切尽在不言中,栗山花见一见这个手势,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眨了眨眼没在多问。

      阿水的视线落在茶桌上,轻声询问道:“喝点什么?”

      栗山花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茶桌上错落的摆着三层甜品架,旁边立着两只茶壶,侧边还放着一张花体字写的名牌。

      她快速扫过,早上已经和三日月喝过茶了,下午不如换个口味,“咖啡就好,谢谢阿水。”

      “都这么熟了,还说谢谢?”阿水笑着拿起咖啡壶,褐色的液体缓缓注入白瓷杯,在杯底转了个圈,变得平缓。她伸手将杯子推到栗山花见身前,掌心向上示意。

      接着她换了个茶壶,为自己斟了杯热茶,又拿出刚才去外面取的樱色纸盒,打开放到栗山花见手边。

      “尝尝,万屋新开的点心店,这个味道你肯定喜欢。”

      栗山花见微微起身,用银夹往杯里加了两块方糖,“可阿水帮我倒了咖啡,感谢的心意总得说出来,才能让你知道呀。”

      她端起杯子,捏起小勺搅拌了两圈,咖啡的焦香混着方糖的甜顺着动作漫开,“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比如心意,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呢。”

      “嗯嗯,学到了。”阿水吹了吹杯中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连声音也带着几分朦胧,“那你——和他们说了关于退休的决定吗?”

      栗山花见搅动地动作猛地一顿,小勺撞在杯壁上,杯中的咖啡液晃起凌乱的涟漪。她坐在沙发的阴影里,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阳台,落在外面的花墙上,粉色的蔷薇在阳光下随风轻摇。

      “我……我今天,不就是来聆听命运的答案吗?”她停顿两秒,语气平静得不像再说自己的事,可端起咖啡的指节却悄悄泛了白,“所以,上面怎么说?”

      阿水背对着阳光,闻言微微一怔,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脸上的轻松散去,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声音也沉了下来,“在你提交完报告后,时政的资料库就遭遇了袭击,所有相关资料……都已全部销毁。”

      “时政已经上调了此次事件的危险等级。”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歉意,“维修部已经在加紧修复,但核心数据损坏太严重,进度很不理想。”

      “而唯一可能知道的那位前辈,在时空波动前亲自出征,现在已经失联好久了。”

      其实来之前,栗山花见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以为自己听完后会愤怒、会难过、会忍不住拍桌质问,甚至会掉眼泪。

      可此刻,她的内心却意外的平静,像一池幽深的潭水,没有一丝波澜。她好像就这么平淡的接受这个答案,这个关乎她未来的冰冷答案。

      栗山花见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飘了起来,像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动作利落地打开包,拿出那份退休?不,应该是辞职报告递给阿水,让她签字。

      毕竟,她的任职期还没满合同上规定的年限,根本没资格提退休。

      阿水视线落到桌上的辞职报告上,瞳孔微缩,她了解栗山花见的性格,只是没想到她会提前准备好这些,“你……想清楚了?”

      “栗山花见”的身体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苍翠的眼眸映着楼外刺眼的春光,默默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疯狂的问自己的内心,真的就这么接受了吗?

      可是,为什么眼睛会突然酸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心脏更是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满是苦涩的不甘。

      是的,她不甘心。

      她清楚的知道,这不是自愿的,却是她思前想后,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安静的室内,只有笔尖滑过纸页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栗山花见听来格外刺耳,像一把卷刃的钝刀,一点点将她与这里的联系切割开,疼的她指尖发麻。

      阿水很快将更改过的合同推了过来,指尖轻点桌面,将她的思绪唤回,“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现在就可以签字。”

      她停顿片刻,又从包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放在合同旁,卡片上印着时政的标识,“赔偿和‘退休金’都在这里面。时政会保留A036本丸的审神者位置,后面也会跟进问题研究,要是以后问题解决了,你还能回到原来的本丸任职——这是时政的承诺,我已经帮你确认过了。”

      “在你离开期间,时政会为A036本丸优先提供灵力和物资补给,不会让大家受委屈。”

      栗山花见僵硬地伸出手,指尖微颤,指节也泛着用力的白。她紧紧地握住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真名,字迹比平时用力很多,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栗山花见声音沙哑,“谢谢阿水,我很幸运,能和你成为朋友。”

      她知道,这些福利与所谓“赔偿退休金”,都是阿水顶着压力,和上面拉扯了很久才谈下来的,如果她们还有机会再见,她一定……

      阿水收起其中一份合同,拿起包准备离开。她知道栗山花见现在最需要就是一个安静的私人空间,虽然对方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但身体上的难过已经浓的快要溢出来了。

      “我想你需要自己待一会儿。”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藏着难掩的哀伤,轻声道:“再见,春奏。”

      门被轻轻阖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花墙上的蔷薇依旧鲜妍,草坪中央的喷泉潺潺流水,楼下刚入职的审神者笑声依旧。这些热闹的喧嚣传到楼上,被厚重的门扉挡在外面,室内只剩一片死寂,连阳光都好像冷了几分。

      在悠远绵长的钟声再次响起前,天边的云彩就已染上浅浅的金红色。栗山花见知道,她该离开了。

      她慢慢起身,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角,将褶皱扶平。接着穿上草履拎起包,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休息室。

      连廊上,三日月宗近安静地站在那里,他穿着出征服,衣服上的穗子随风轻晃,金色甲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视线落在新布置好的花窗上,整扇窗户被整齐分成四块,每一块的主题不同,四色的摆设刚好对应了春樱、夏荷、秋枫、冬雪四个季节。

      栗山花见看着专注的模样,放轻了脚步,没有出声惊扰,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他身侧。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她站在三日月宗近身侧,目光也落在那扇花窗上,声音被晚风带的有些轻,“三日月等很久了吗?”

      三日月宗近缓缓侧过头,发间的金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金色的弦月在夕阳下漾着温和的月光,嘴角噙着一抹从容的浅笑,语气慢悠悠的,“刚到这不久,见这花窗别致,便多看了会儿。”

      他的目光略过她微红眼尾,没有多问,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花窗,指尖划过空中,带起一缕温柔的晚风,“把一年最好的光景都嵌在这花窗里,倒像是把时光都留住了。”

      栗山花见顺着他的话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粗糙的质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三日月宗近指尖微凉的落在她的眉头上,动作温柔的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的语气依旧慢悠悠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难过便说出来,风会带走烦恼,月色也会温柔以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栗山花见紧绷的情绪。她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强忍着没掉眼泪,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脸转向连廊外,闷闷地开口,声音穿过晚风有些模糊,“我提交了假期申请,但是一想到很久都见不到你们,我就有点难过。”

      是的,她没有选择说出真相。他怕三日月担心,怕本文的大家难过。

      如果以后还能回来,那就当她是放了个长假;如果回不来……想到这里,她的眼睛暗了暗,那就当她在旅行途中,遇到不可抗拒的事情吧。

      三日月宗近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栗山花见在撒谎。可他没有戳破,只是静静地听着,伸手将她拢在怀中。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过了许久,栗山花见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退出了那个能将她裹住的温暖怀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抱歉,三日月,让你担心了。”

      夕阳的余晖像一张薄纱笼在三日月宗近的头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认真,“无论主君做了什么决定,本丸里的大家都会无条件的支持您。”

      “离别不是结束,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他的眼睛像深邃的夜空映着夕阳,“所以,别难过了。只要有月亮,月光就会永远照耀您,本丸也会永远等您回来。”

      是啊,离别不是结束。

      栗山花见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紧绷的神经终于放了下来。她握紧了手中的包,里面装着那份签好的合同,也装着阿水的承诺,现在还装着三日月的温柔与本丸大家的牵挂。

      虽然未来依旧迷茫,但她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走吧,三日月。”栗山花见转过身,与三日月宗近并肩走过连廊的四季窗花,向时政外走去。

      两人影子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最后紧紧依偎在一起。

      远处的钟声终于响起,悠长而温柔,像是在为了离别送别,又像是在为未来的重逢祝福。

      “三日月要去逛万屋吗?”走出时政大门,栗山花见拉着三日月宗近的衣袖,手指用力攥出一道浅褶,以防这位千岁老刃被新鲜事物吸引走丢,她可得攥紧点。

      “唔~关于商店我不甚了解。”

      三日月宗近垂眸看了看被攥住的衣袖,又抬眼扫过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露出为难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特有的慵懒,“我可以先回本丸吗,今天的运动量对于老爷爷来说已经超标了呢。”

      栗山花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万屋居然还有这么多人,她惊讶的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松开手里的衣袖又赶紧攥紧,生怕他被人流冲散。

      “那三日月就先回去吧,我去找一下其他人。”她在心里估计一下时间,补充道:“最快半个小时,我们就回本丸了。”

      如果真的走丢了,那麻烦就大了,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拐走了怎么办,毕竟这可是时政的看板郎啊,一想到这儿,她攥着衣袖的手又紧又紧。

      “嗨嗨,晚上见,主君。”三日月宗近笑着挥挥手,周身泛起淡淡的莹白微光,下一秒身影便随着光芒消散,传送回了本丸。

      在确认三日月宗近真的传走后,栗山花见小心地避开人群,向熟悉的方向走去。每次来万屋,小短刀们总会去街边的那家甜品店,她猜今天也不例外。

      她顺着人流没走多久,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万屋人这么多了——

      栗山花见微微歪头,原来是路口处新开了一间酒吧?

      门口挂着醒目的灯牌,长船派和江派的刀剑们穿着剪裁良好的黑色西装,随着音乐在店门口招揽客人,挺拔的肩线引得路过的审神者频频回头。

      她双手环胸站在路边,欣赏片刻后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长船派的刀剑身材是真的好,身上的西装把腰腹的线条衬得格外有韵味。

      正在门口表演的小龙景光率先注意到了对面的栗山花见,眼睛瞬间亮起细碎的星光,立刻迈开脚步就要穿过过来人群过来招揽她。

      栗山花见刚和他对上视线,下意识抬手挥了挥打了个招呼,随机反应过来自己还有正事后,赶紧借着人群的掩护,快步往甜品店的方向跑走了。

      原以为她应该会遇到甜品店的小短刀们,没成想在过路口的拐角是,她看了自己熟悉的那抹水蓝色。

      一期一振坐在靠的位置等候,店主刚走过去,大概是在说他订的东西正在配货,需要再等一会儿。

      他问言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耐心。

      “噔噔”——栗山花见抬手,曲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玻璃。

      突如其来的轻敲声打断了一期一振的思绪,他扭过头,正好看见自家主君站在窗外,双手捂着脸,等他看过去后,突然将手打开,露出一张眉眼弯弯,带着灿烂的笑脸。

      一期一振的嘴角下意识跟着上扬,露出一抹浅笑,原本带着几分温柔而沉稳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驱散了周身的悲伤。

      栗山花见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做走路的动作,先指了指对角的甜品店,又指了指一期一振,眼睛亮亮的,表示自己先去甜品店等他。

      一期一振嘴唇轻抿,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栗山花见也跟着点头,又冲他比了个握拳加油的手势,这才挥挥手,转身离开了玻璃前。

      乱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勺子无聊的搅拌着面前饮品,眼睛漫无目的地盯着窗外。

      在看清窗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朝栗山花见用力挥手,连带桌上的杯子都晃了晃,溅起几滴饮品在桌布上。

      “哇——乱小心一点!”厚伸手稳住即将倒下的饮品,语气带着几分担心。

      栗山花见看着他在原地蹦蹦跳跳的模样,弯了弯嘴角,伸手捏起衣角,怕跑动时绊倒自己,然后小跑着往他的方向靠近。

      就在她抬脚跑动时,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的裂开一道缝隙。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猛地向下坠去,在乱惊恐地想要伸手抓住她,却只能抓到空气的目光中,整个人“唰”的一下消失在缝隙里。

      坠落的感觉持续了很久,栗山花见从一开始的慌乱无措,到现在麻木。她不在挣扎,只是睁着眼睛看向上方,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触底。

      周围的景象快速变化,四季像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轮转上升,而她却在不断向下坠落,仿佛掉进了没有尽头的时空隧道。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她坠入了一片蓝色的水中,一股强大的拉力将她往下拖。

      意识模糊间,栗山花见看到无数的细小的气泡从她身后升起,绵延着往水面漂去。

      如果不是此刻身处险境,她或许会夸赞一句,“这气泡,还挺好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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