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丧父 ...
-
“娇郎柳腰摆,青衣罗裳开,浊酒一杯佳人醉,妄想娘子日相随......”
一曲唱罢,屋子中央的年轻小郎君,咬着酒盏,缓缓将温酒灌入自己的嘴巴,多余的酒顺着细长的脖颈滑下,半开的薄纱衣襟被浸湿,脸上的红晕绕着他有些为难的神色,倒衬出一副更是撩人欲醉的景象。
随后,唱曲儿的小郎君恭恭敬敬地朝着前方软榻上靠着的人颔首行礼,只见沈玥竹微微起身,脸上挂着放肆的笑意,朱唇轻启:“唱得真好,你过来。”与此同时,她伸手从边上的玉盘中捻了些金瓜子绕在指尖把玩。
小郎君头也不敢抬,猫儿似的往前挪了几步,走到了沈玥竹跟前。
“你是哪家的?看着......年纪不大,从前似乎也没见过?”她玩味地盯着眼前的人上下打量,白皙纤细的手指伸到这小郎君的跟前,拉了一把他的腰带,另一只手才要将那金瓜子往他腰间去塞,谁知这小郎君突然脸色煞白,刚才让美酒浸透的红晕也全然不见,竟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沈玥竹从未遇过这样的情况,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金瓜子顿时撒了一地,她悻悻地皱了皱眉,身边伺候的仆从十分有眼色地拾掇起地上的金瓜子。
“回,回大小姐的话,小的贱名小豆子,今年刚满十五,我不是谁家。今日走投无路,才来,才来仙乐居,只为卖艺赚些救命钱。”这小豆子虽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但来之前听旁人说起过,因此心里多少也是有些底的。
他原本干的是在茶楼卖艺的正经行当,赚的不多倒也能糊口,无奈至亲突发恶疾一病不起,茶楼的卖艺钱实在不够瞧病,因此只能另谋他法。
从前在茶楼卖艺时,他常听人说起闲话,江陵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子多优雅文静,无论文人或是商贾人家,举手投足间各个如花似水,言语谈吐更是温声细语,让人见之忘俗。
唯独沈家大小姐沈玥竹,虽贵为富商千金,却无半点温雅之韵。不仅言谈粗鄙不堪,行事举止更是令人咂舌。
身为家中长女,对家中的生意从不过问也就罢了,竟还日日流连忘返于秦楼楚馆之间,与各家公子哥们喝茶饮酒,寻欢作乐。
沈玥竹爱听曲儿,基本日日都有一群人拥着她在仙乐居里叫人唱曲儿,唱得好了给钱,脱衣服了加钱,要是把她逗乐了哄高兴了,她一挥手让谁晚上留下了,那更是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这钱赚的虽说不上多体面,但耐不住沈玥竹给的确实多,加上她既没成亲,长得也确实明艳动人,不少乐坊都争先恐后的送人到她跟前唱曲儿,都在赌万一被看上了,那可是把嗓子唱哑都难换来的富贵。
眼前这唱曲儿的小郎君今日来仙乐居也是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给碰着了。
因此,刚才沈玥竹伸手扯他腰带的行为,让他瞬间想起那些传言,心里想着只是来赚个唱曲儿钱,淫.词艳.曲的他能忍,可底线不能丢。若非走投无路,他就是死也不会来给这种人唱曲。
也许是害怕沈玥竹不明白他的意思,随后又结结巴巴地补充了一句:“我卖艺......不卖身。”
这话一出,榻上歪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后发出一声嗤笑,端起桌上的琉璃杯抿了一口,脸上神色充满了不屑,随后她轻声道:“抬起头来。”
小豆子仿佛还是惊魂未定,一时间竟像是没听见似的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主子叫你抬起头来。”身旁的丫鬟云书提高了音量重复了一遍。
小豆子这才慢慢地直了直身子,将头扬起,但心里的害怕是藏不住的,他垂着眼睛不敢注视眼前之人。
片刻之后,只见一只腕间带着金链的脚勾起小豆子的下巴,沈玥竹左看右看后发出一声:“啧。”
脸上的厌恶之意比刚才更加明显,随后她伸着的那只脚被丫鬟轻轻托住,用绢布擦了擦后,她才再次在软榻上坐好,看着眼前这人说道:“我就这么饥不择食吗?”
沈玥竹的言语间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周围伺候的人却了解她的脾性。
话音刚落,小豆子便以此刻不堪的样子被人“请”了出去。
“真是晦气。”沈玥竹嘟囔了一句,随后挥挥手叫人唱下一曲。此刻,房门口出现了一位身着锦衣的贵公子,他远远望了一眼小豆子被“请”出去的方向,笑着进门,坐在了沈玥竹边上。
“那唱曲儿的贱民如何冲撞了沈大小姐?怎么惹得我家玥娘都挂脸了?”说着,这人笑着将一颗剥好的葡萄递到了沈玥竹嘴边。
沈玥竹并没有接他的吃食,只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杨五,你若想让我叫人将你也请出去,你就继续。”
这杨家五郎一见沈玥竹这样,便迅速将那颗葡萄扔下,脸上堆足了笑意:“哎呀,开个玩笑嘛,你别生气。”说着,他朝着自己的嘴巴轻轻扇了一下,继续道:“再说了,我是真心喜欢你。”
沈玥竹撑着头没有一点好脸色,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节目,耳边是杨五叽叽喳喳的再次表明心意。
这些车轱辘话沈玥竹早已经听了无数遍,准确说是听不同的人,讲了无数遍,她的耳朵都要起茧了。
或许是今日第一场曲子就被小豆子磨了兴致,又或许是被杨五如和尚念经般的聒噪惹恼了,沈玥竹此刻只觉得心中莫名有一股烦躁。
她皱着眉深叹一口气,随后坐直了身子拢了拢衣衫。
一旁站着的贴身丫鬟云书立刻提鞋上前,麻利地替她穿好鞋子,吩咐其他人备好马车回府。
“哎,玥竹,今日为何这么着急走呀?我才从南府请了人给你唱曲儿,马上就到了。”杨五见沈玥竹起身离开,忙追着上前留人。
可沈玥竹却是头也不回就上了马车。
她已经忘了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了,近日里不是留宿仙乐居,就是住秦湘馆,这些地方虽鱼龙混杂,却也比家里的气氛让她舒坦。
沈玥竹按着沉沉的脑袋正冥想,自我排解着心中的无名郁闷,突然听见马儿一声嘶鸣,她整个人猛地向前闪了一下。
“又是你?!怎么还敢当街拦车?!”只听丫鬟云书在车前厉声喝道。
沈玥竹闭着眼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回事?”
“回主子,还是上回那个吴家三公子身边的小厮,他们......”
丫鬟云书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吴家三公子身披红绸,一副娶亲的样子,冲上前对着马车里的沈玥竹说着与刚才仙乐居里杨五大差不差的话。
接二连三的不快活,直接成了沈玥竹心里郁闷的发泄口,她掀起车帘指着吴家三公子直接破口大骂道:“上回马车是没把你们撞翻这回又来找死是不是?想死出了城门有条大河一头扎进去,死之前再用河水照照镜子,就你也配攀上我?!吴世延,你再敢自不量力,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罢,她一把拽了吴家三公子身上的大红花,摔到了他脸上,便乘着车扬长而去。
沈玥竹离开后,街上围观的人便开始窃窃私语。
“公子,咱们家世门楣虽算不得顶级,但好歹在这江陵城还是有些声望的,您也一表人才,为何......”小厮一边替吴世延整理着被砸乱的头发,一边望着沈玥竹远去的马车小声道:“为何要屡次受辱求娶这粗鄙的悍妇,况且她还那么不知......检点......”
吴世延轻笑一声道:“你懂什么,不止是我,这江陵城里哪个人真正想娶的她,沈家表面上是商户,可家里的生意都是跟着权贵来往的,这里面有的是门门道道。”
小厮道:“话是这么说,可沈家还有其他妹妹,虽说是继室所生,但听说各个知书达理,长得也不必沈玥竹差,不如叫夫人替您去直接上门提亲?”
“沈家主母既能将她那妹妹们养的知书达理,又为何会放任沈玥竹这般粗鄙蛮横?”吴世延瞥了一眼小厮,“别说她那些妹妹了,你觉得沈家主母能看上我吗?”
说罢,吴世延深深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沈玥竹,也就好在她粗鄙又无能了。”
*
马车到了沈府门口,沈玥竹掀起帘子的那一刻几乎是以为自己走错了地儿。
紧闭的大门上挂着白布,门口的灯笼也换成了白的,灯笼上更是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谁死了?”沈玥竹凝神下了车,脑子里捋着上次回家时的样子,继母柳氏进沈家起操持大小事务,即便生病也无一日缺席,应该不会是她,至于那三个弟妹,身强体健更是不会。
丫鬟云书也被这景象搞得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啊,这段时日府里没有派任何人来传过话啊。”
“去扣门。”
开门的小厮腰间也是绑着白布,见沈玥竹回来,脸上虽有些诧异,但也恭恭敬敬行了礼。
沈家院中基本没什么人,她一路直奔祠堂,只见众人都聚在这里,就连沈家从前不常往来的叔父伯伯们也都在场。
沈玥竹一袭红衣在众多披麻戴孝的人群里显得无比扎眼,众人见她归来,先是一愣,随后,第一个冲出来的便是她继母柳氏。
“你!你这不孝女,居然这时候才回来!你爹去了你都不管不问,你厌恶我也就算了,可,可这是你亲爹呀,你怎么能这般残忍?!”柳氏哭哭啼啼地过来拽沈玥竹。
“你爹去了?厌恶?残忍?”柳氏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砸的沈玥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一时之间,提取的信息只有四个字:“我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