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会捉妖》木子摘月

46、妈妈，他们好虚伪 “我们也是

　　“和平向来来之不易，需要双方维护。我作为人类，主动释放善意，通过我的努力感染身边人，也让妖精相信人类，彼此之间，相互融入。”

　　希皮芬笑了笑，“你做得很好。”

　　周子灵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你看，有些事并非不能做到，我也并没有说大话，而是通过自己的行动，让妖精和人类消解彼此间的隔阂。”

　　周子灵是理想主义战士，她一直知道前路有多坎坷，明白改变一群人的看法有多艰难，清楚自己可能会失败，但她一直没有放弃。

　　希皮芬一直陪在她身边，与她做着同样的事情。

　　那是非常纯粹的几十年，他像一个人类过完自己的一生。

　　人妖有别，命运殊途。

　　不似妖精拥有漫长的岁月，人类仅有短短几十年寿数。寿数一到，魂归西去，任何努力都无法扭转生死。

　　希皮芬一直知道人类很脆弱，也尽自己所能保护周子灵，不让她遭遇任何意外，尽他所能规避风险，让周子灵平顺过完这一生，不留任何遗憾。

　　希皮芬从和周子灵在一起时，便知道会有分别的一天。对于长生种来说，几十年眨眼瞬间，幸福的时光流逝匆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希皮芬仍感到措手不及。

　　也是一个黄昏，和从前每个黄昏并无不同，暖黄的夕阳照入窗户，周子灵再不是初见面时的小姑娘，她早已白发苍苍，一头银发被希皮芬梳理得整齐柔顺，她靠在床头软枕上，拉着希皮芬的手，“你一直这么年轻，真好看，出门陪我变老，在家又变成年轻帅小伙，我真有福气。”

　　她话说得俏皮，不论什么年龄，周子灵一直这般风趣活泼，希皮芬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摩挲她干枯的手背，表情看起来一直在忍耐悲伤，扯出比哭更难看的微笑。

　　“你别难过，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每个人类都要经历。”

　　“可我舍不得你。”

　　“舍不得我的时候就默背人妖和平观，你背的时候我就在你身旁。我可能是路过的一缕风、行走的一片云、路边的一颗小草、水里的一条鱼，总之我无处不在。你要坚守我们的理想，将人妖和平事业继续下去。”

　　“这辈子谢谢你，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想和你见面。”

　　“嗯，那我等你。”希皮芬的声音已有些哽咽。

　　“那我走啦？”周子灵闭上双眼，“拜拜。”

　　好半晌没有声音，希皮芬似乎再听不到她的呼吸声，沉默地坐在床边。

　　“你怎么不哭呀。”周子灵等了半天，一直听不到动静。装了五分钟，终于忍不住“诈尸”。

　　“我哭不出来。”

　　“那你不要哭哦，真的没有什么好哭的。”她拍拍希皮芬的手背，“不行，你还是哭吧，这辈子我好像还没听你哭过。”

　　希皮芬很听话，他的哭声也很压抑，几乎没有声音，泪水轻轻落在周子灵手背上，也是滚烫的。

　　“哎，大点声哭。”周子灵轻轻擦去他的眼泪，笑着说：“哭给我听。”

　　希皮芬的抽泣声终于大了些，不再是压抑到无声的哽咽，每一声都带着无尽的哀伤。

　　周子灵始终微笑着看他，抚摸他的面颊，轻声说：“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慢慢的，手向下滑落，她的眼睛轻轻闭起，嘴角挂着微笑。

　　再没有睁开。

　　泪水模糊了希皮芬的视线，她的面容也在他的眼里渐渐模糊，就像初见那晚的大雨，淅淅沥沥带着永不止息的哀伤。

　　希皮芬将周子灵的葬礼安排得稳当妥帖，那些受过她帮助的妖精自发前来悼念她，细数她有多么善良，捉妖人同事沉静肃穆看着她的照片，怀念周子灵生平做过的善事。希皮芬想，周子灵见到这些人和妖精，应该会很开心。

　　所有后事处理妥当，希皮芬看到他们共同的家，周子灵生活过的痕迹犹在，房间却空荡荡格外冷清。

　　他全似变了一个人，好不容易从周子灵身上汲取的生机，随着她的离去也一并消散。

　　他试图默背人妖和平观，背完又觉得可笑，人死如灯灭，意识、情感、感知也会随之消失，不会再有任何活动，无法再与世间产生联系。

　　他没有听周子灵的话，每天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思念她。

　　再后来，他放任自己陷入沉睡，试图在梦中寻找她的身影。可惜梦妖脱胎于人类的梦境，靠吸食人类噩梦为生，能为人类造梦，却唯独自己无梦。他再也见不到周子灵了。

　　他不去管妖管所的契约，任由自己沉睡导致灵力暴动，不存半分生的意志。

　　或许一年、两年......三年，很快他就会因没有续上契约，爆体而亡，消失于这个世界，与周子灵同归一处。

　　希皮芬偶尔醒来看看周子灵的照片，就在这样的间隙，妖管所多次派人寻他。前来的捉妖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希皮芬始终闭门谢客，不愿与妖管所的人有任何接触。

　　只有一位捉妖人异常执着，他日日蹲守在他门前，无论他沉睡或是清醒，一站便是一整天。

　　希皮芬心存死志，任由捉妖人从早站到晚，站成石像也没有给他开门。

　　但在一天傍晚，希皮芬从猫眼向外看去，那是一个中年人，操心过多，头上早生白发。除开捉妖人的身份，他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类。希皮芬现在已经不再憎恨人类，他感到些许心酸，却仍没给那位捉妖人开门。

　　第二天，捉妖人不再出现在门前。

　　希皮芬没当回事。

　　第三天，捉妖人仍然没有来。

　　希皮芬以为他放弃了。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希皮芬整日昏睡，清晨夜晚于他无异。

　　一天早晨，妖管所的工作人员敲响他的家门。

　　告诉他：“之前那位捉妖人，来您家的路上出车祸去世了。妖管所已为您重新匹配一位捉妖人搭档。”

　　希皮芬隔着大门，听工作人员把话说完。

　　声音平板无波，像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每天都有意外发生，每天都有生死离别，妖管所的工作流程不会为任何人停滞。

　　“如果您感兴趣，我们将资料拿给您看，方便您了解相关信息。”

　　希皮芬没有开口，打算转身离去时。

　　“我知道您在听。”工作人员试图挽留，“据我们调查，这位新的捉妖人，是先前那位捉妖人的儿子。”

　　“他们家人与您非常有缘分。”

　　希皮芬的脚步骤然顿住。他隔着那扇门，听见工作人员翻了翻手中文件，继续用公事公办的口吻介绍新的捉妖人“与他匹配度很高”、“经验尚浅但很有潜力”，希皮芬听到这类字眼，烦不胜烦。

　　他推开大门，一把抢过工作人员手中文件，“就他吧。”

　　工作人员到来时本不抱任何希望，听到希皮芬开口同意，他怔了一瞬，微笑道：“好的，明天您有空吗？我安排你们见面。”

　　见面的地点就在妖管所，希皮芬鬼使神差幻化成小男孩的形象同新来的捉妖人见面。

　　那位重新匹配的捉妖人就是南祝，他看起来非常青涩，为人一板一眼，说话很有礼貌。

　　希皮芬无端联想那个仅有一眼之缘的捉妖人，他们父子俩在某些方面竟有一些相似。

　　希皮芬同意与南祝签订契约。

　　一道金光飞入他们掌心，契约已成，希皮芬也在那时被妖管所封印记忆，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小男孩”。

　　记忆回归本体，希皮芬体内灵力渐渐平稳下来。

　　所有被压抑的记忆尽数回归原位，希皮芬的身形亦开始发生变化，重新恢复清俊青年的面貌。

　　这段记忆于他而言何其宝贵，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将其封存。

　　正如影妖所言，他被妖管所摆了一道。

　　愤怒充斥着希皮芬的胸腔，此时天已大亮，他掀开被子，起身前往妖管所。

　　妖管所领导见到希皮芬有些意外，表情怔愣片刻，随即恢复正常，就像一些事情也不曾发生。

　　希皮芬揪着领导的衣领，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您的能力很强大，又任由灵力暴动一心求死，当时被妖管所评估的风险系数极高。您的死亡会对这片区域造成无法估量的伤害，我们希望您能活下去。”领导被希皮芬拎到半空中，仍保持上位者得体的微笑，“这对我们都好。”

　　“可笑，你们这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我们也是迫于无奈。”

　　“你们明知道，我与南祝重新签订契约，体内的灵力便会得到控制。我已经答应了你们，你们又为何出尔反尔、步步紧逼？”

　　“为了双重保险。”妖管所领导如实道来，“您那时情绪极不稳定，有刻意引发暴乱的可能性。”

　　“我们在签订契约的阵法里施加了篡改记忆的法术，并让您相信妖管所规定的合理性。”

　　“该死，人类一直都很可恨。”

　　“连她也是吗？”领导意味深长反问：“她不是渴望人妖和平吗，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局吗，您不想成全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