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悲夏凄凉》扬戏

5、青涩果实 小平安月考

　　月考成绩在下一周的周一公布。
　　早自习时，班主任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带着笑：“这次月考，我们班有同学考得非常好。”
　　教室里安静下来。
　　“特别是新转来的林平安同学，”班主任看向最后一排，“总分全年级第一。”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小平安低下头，手指揪着校服下摆。她不习惯被这样注视，那种暴露在聚光灯下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但下一秒，她突然感觉到身旁的动静。
　　楚楚本来在睡觉，听到班主任的话，她微微抬起了头，侧过脸看向小平安。
　　那是转学以来，楚楚第一次用这么认真、这么直接的眼神看她。她的右眼在教室的光线下还是那样，但左眼的视线很清晰，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小平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班主任还在念其他同学的成绩，但小平安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能感觉到楚楚的视线还停留在她身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什么锋利的工具剖开，所有隐秘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下课铃终于响了。
　　班主任刚走出教室，楚楚就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平安的胳膊。
　　小平安转过头。
　　楚楚已经坐直了，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她看了小平安几秒，然后开口：“年级第一？”
　　“嗯……”小平安小声应道。
　　“挺厉害啊。”楚楚说，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小平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低下头。
　　“那个……”楚楚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笔记记得那么好，能不能……帮我个忙？”
　　小平安猛地抬起头。
　　楚楚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这是小平安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不好意思”的情绪。她的视线飘向别处，手指敲桌面的频率加快了。
　　“什么忙？”小平安问，声音有点抖。
　　“帮我补习。”楚楚说得很直接，“花钱的那种。按市场价，或者你开价。”
　　小平安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她以为楚楚会继续冷淡，会继续把她当空气，会继续对她的关心嗤之以鼻。
　　但楚楚在向她求助。
　　“为、为什么？”小平安听到自己问。
　　楚楚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这个，青光眼。视力越来越差，看黑板很模糊。耳朵好像也不太好使了，老师讲太快的时候听不清。”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而且我也确实没怎么学，落下的太多。”楚楚继续说，视线终于转回来，看着小平安，“所以想找个人系统地补一下。你成绩最好，又是同桌，最方便。”
　　理由很充分，很现实。
　　没有任何私人因素，纯粹是利益交换——我需要帮助，你有能力提供帮助，所以我花钱雇你。
　　小平安应该感到失落才对。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涌起的是一种近乎雀跃的情绪。不管原因是什么，楚楚主动找她了，她们终于要有真正的交集了。
　　“好。”她立刻点头，生怕晚一秒楚楚就会改变主意，“我可以帮你补。不用钱，免费的。”
　　“那不行。”楚楚皱起眉，“一码归一码。”
　　“真的不用……”
　　“我说了，一码归一码。”楚楚打断她，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你要是不收钱，我就找别人。”
　　小平安咬了咬嘴唇：“那……那行吧。你说多少就多少。”
　　楚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包，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放在小平安桌上：“先付一节。周末开始，时间地点你定。”
　　说完，她就站起身，又像往常一样准备离开教室。
　　“楚楚！”小平安叫住她。
　　楚楚回头。
　　“那个……”小平安拿起那五十块钱，递回去，“太多了。补习费不用这么贵……”
　　“拿着。”楚楚没接，“我说了算。”
　　她转身走了，留下小平安一个人对着那张五十块钱发呆。
　　钱很旧，边缘都起毛了，上面还有不知名的污渍。但小平安握在手里，却觉得它滚烫。
　　从那天起，她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
　　每天放学后，小平安会留下来给楚楚补一个小时课。通常是在教室，等人都走光了，她们就坐在最后一排，小平安讲，楚楚听。
　　楚楚学得很认真——这是小平安没想到的。她以为楚楚对学习完全不感兴趣，但实际补课时，楚楚会认真记笔记，会问问题，会真的去理解那些公式和定理。
　　虽然她的基础确实很差，很多初中就该掌握的知识点都没弄明白，但她的理解能力不差，一旦讲通了，就能举一反三。
　　而且小平安发现，楚楚的右眼真的影响很大。
　　看书时，她必须把书拿得很近，头偏向左边，用左眼去看。看黑板就更困难了，所以她干脆放弃，这也是她上课睡觉的原因之一——反正看不清，听了也白听。
　　“你眼睛……这样多久了？”一次补习时，小平安忍不住问。
　　楚楚正在解一道函数题，头也不抬：“从小就不好。这两年严重了。”
　　“没去医院看看吗？”
　　“看了。”楚楚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青光眼，治不好，只能控制。药太贵，吃不起。”
　　她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平安沉默了。她看着楚楚解题时微皱的眉，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突然很想说“药费我帮你出”。
　　但她知道楚楚不会接受。
　　楚楚是那种人——界限分明，不接受无缘无故的好意，一切都要等价交换。所以她花钱请她补习，所以她从不欠人情。
　　这种性格很硬，很不好接近。
　　但小平安却觉得，这才是楚楚最真实的样子。不伪装，不讨好，不解释。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接受就接受，不接受拉倒。
　　“这道题，”楚楚突然开口，笔尖指着草稿纸上的某一步，“这里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小平安回过神，凑过去看。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小平安能闻到楚楚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铁锈又像是尘土的气息。
　　“因为题目给的条件是……”她开始讲解，声音放得很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的日光灯自动亮起，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走廊里偶尔有学生跑过的脚步声，但很快就远去了。
　　世界好像缩小到了这一方课桌。
　　只有她们两个人，还有摊开的课本、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和窗外渐浓的夜色。
　　补完课收拾书包时，楚楚突然说：“你讲得比老师好。”
　　小平安愣了一下，抬起头。
　　楚楚已经背好书包，站在桌边看着她。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套。
　　“老师讲得太快，而且总觉得我们什么都会。”楚楚继续说，“你讲得慢，而且会从最基础的开始讲。”
　　小平安的脸有点热：“是、是吗……”
　　“嗯。”楚楚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小平安桌上，“这个给你。”
　　是一个百香果。
　　很小，表皮还是青绿色的，皱皱的，看起来还没熟。
　　小平安睁大眼睛：“这是……”
　　“那株苗结的。”楚楚说，“就结了这一个。你说过第一个给你，所以拿来了。”
　　小平安拿起那个小小的果实，捧在手心里。它很轻，表皮粗糙，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酸涩的清香。
　　“可是它还没熟……”她小声说。
　　“所以只是给你看看。”楚楚说，语气里有点无奈，“等熟了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可能等不到那时候就不想给了。”
　　小平安抬起头，看着楚楚。
　　楚楚也看着她，然后很浅地笑了一下——和那天黄昏一样的笑容，嘴角只勾起很小的弧度，但整个人的冷淡感瞬间被冲淡。
　　“走了。”她说，转身朝教室外走去。
　　小平安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百香果，又看向楚楚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她握紧果实，指尖能感觉到表皮粗糙的纹路。
　　那颗还没成熟的小小果实，在这一刻，成了她全部世界的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