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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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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是一声殿外播报打破了内里的惊吓氛围。
裴泫入殿。
大殿上自是佩戴不了任何甲胄兵器的,他的服制比那晚和朝轻度共同演戏的那套淡蓝色常服还要素净,一枚浓紫色的玉佩挂在腰间,衬得淡青衣袍都快泛了白。
仍是束起王侯冠,走到殿中,微微一行礼,衣袖随之摆动。
裴泫本人却早早将目光移向珠帘后的人物,含笑道:“下官叩见朝国太后。”
说是叩见,行的确是外臣礼。
倒是无人敢挑错。
说完,他接着问道:“不知我齐国宗亲、朝国先帝的贤妃殿下如今可好?下官此次远道而来却也没忘了带些家乡物件给她,可惜入朝都近十日也未曾有贤妃殿下的消息传出。今日上殿,正好求求太后恩准,令我们亲戚叙叙旧。”
说是求人,音色里却丝毫没有请求的意味,反而含着逼问的表示。
太后并未直接回复他的话语,许是到了那个位置,再年轻也变得极沉得住气。
“宣裴卿上殿是为了大案而来。大案完后自然欢迎岷江王殿下入宫叙旧,我想贤妃姐姐也会欣慰有个在千里之外有个后辈时常记挂。”
“哦?不知除了明、昭两座城池的让渡仪式外,还有何大事需要裴某?”
太后哑了口,朝国的一些老臣却骚动起来。
关于明、昭二城的割让,朝国朝堂自是反对声浪极大。多种派别嘈杂喧嚣,大家争吵不休,以国事为幌子谋求扩大或稳定自身的利益。
随先皇征战的老旧反对派完全不认先皇遗诏,觉得开国皇帝留下遗照割让自己的城池完全可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支持的一派打着恪守规章制度的名号,看着遗诏上的字迹章痕,极力避免和多一个国家发生可能的冲突;还有骑墙派如那鬣狗在中间反复横跳,只为更大的肥肉。
可事实是,无论哪一派都完全没有实力抵挡齐国,抵挡裴泫的军队。朝国目前完全无可用之人。
也无人敢在此关头质问裴泫。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尚书府得罪握有实权的王侯,还是为了微不足道的名声问题。
要知道那人可真是个十足的杀胚,还如此年轻。
饶是最精明的人物也得仔细掂量掂量。
朝轻度暗暗冷笑,这殿上个顶个的都是好演员。
良久,无人打破寂静,珠帘后的太后终于开口:“国事为重,正巧今日与诸君还是商议,免得裴大将军等急了。而看来通奸杀人案今日难定,不如先将赵毅收押入大理寺庙,至于安义公主,还是先搬回皇宫,择日再审。”
她看向裴泫和庆和太长公主,若不是忌惮她接管着的朝国御林军,何必如此麻烦。老皇帝还是有点远见的。
并没有直接统领御林军的权利,她自然也接手不了,将它交由亲属,饶是他自身有什么危险,也有人有些许实力能撑一撑。
庆和太长公主冷哼一声,睨着藏于珠帘之后,座于上首年轻太后:“大费周章地聚集了人物,戏却不唱下去了;国事重要,我恰巧遇上,也正好好听听,太后,可不要丢了我朝国的气度啊;至于朝轻度,还是先和我回公主府罢。”
说完,还扫了裴泫一眼。
裴泫倒是气度如常,丝毫不介意,仍旧贵气非凡。
只是轻轻巧巧地又问一遍:“贵国可是商量出来合适举行交接仪式了?”
语气含笑,像是在问今日吃什么一般轻松,却丝毫不掩饰话语里明晃晃的讥讽之意。
原本太后一方极尽拖延,如今却不得不面对。此种情况下,那位年轻的太后终是慌了神,皱着眉:“三日后处理完交接文件,大军便可开往明、昭二城。裴大将军莫要心急,既是先皇遗诏,新皇必定原原本本地遵守。”
如今这种局面,她自是知道拖下去也是无用,裴泫的耐心早已用完,又不好得罪了他,不想同时承担齐国和如今朝国的复杂局面。
至于她原本的母国伏国,她看来看被奶娘抱在怀中已经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伏国使者伏嘉,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如今她已是一国太后,料想伏国也没有她的位置了罢。
也是,当年将年轻的她送往朝国的时候,就摆明了抛弃了她,如今她不过是他有价值的工具。
会想起朝国后宫的生活,不免又使她泛起了一阵恶寒。
她看向还穿着明艳公主服制的朝轻度,感觉无比刺眼,或许她自己都分不清还藏着一丝羡慕。
仅仅一年以前,原本她也是伏国的公主。
“也好,那就听从庆和太长公主的安排;还烦请三日后太长公主代表宗亲做个见证。退朝。”
说罢,她直接离席,带着皇帝向后殿走去,撂下各个官员面面相觑。
其中伏嘉的脸色尤为难看。
众人都明白,即便如今反对派势力重大,大事已经定夺,也只能空口无能为力,连庆和太长公主也说不出什么。
戏台吵的正热却猛然熄了火,这群人精们捉摸不到命门,只得暂时三三两两地退场。
朝轻度也随着庆和太长公主而去,跨出殿门后她疲惫地向大殿上望去,那一片血红经过时间流逝已经泛起了黑色。
那里不多时就将恢复得白净如初,就像污迹不曾存在过,那条鲜活的什么也不会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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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朝轻度和庆和太长公主对面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她仔细瞧了朝轻度,还是忍住了疑问,并不打算现在开口。
太长公主府离皇城并不远,马车行驶不了多久便抵达府门口。
太长公主先朝轻度一步下了马车,扔下一句:“等你收拾完毕后今晚我希望能听到解释。”就自顾自地入了府。
她看着朝轻度自幼长大,明白她是一个多么乖巧的孩子,当初独自在冷宫里无依无靠,偶然撞见令她心生怜爱。
她自是明白朝轻度不会做如此出格的事情,至少不会是无缘无故。
可她还是忍不住生起气来,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了什么。
嫌她失了皇家体面?污了皇室尊严?还是为了什么委身他人,作践自己。
说到底朝轻度也是朝国的公主,如今尽被囚于后宅之中惹了一身骚。
她心里也明明知道此事必有隐情,可是忍不住埋怨。
或许当初就不该帮她嫁与赵崇,她就不该出嫁!
而皇兄留下的局面实在是过于复杂,令她焦头烂额、无所适从。
她饮了一口凉茶,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又开始细细思量:“如何才能最大程度的保住皇子皇孙和国家利益呢?”
“皇兄难道真的愿意将城池拱手让与他国吗?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皇帝年幼,太后把持朝政真的会为了朝国吗?她的母国毕竟是伏……”
“为何皇兄去的那么突然……”
“贤妃不见踪影,她的女儿朝钰也不知所踪;难道真是德妃下得黑手,可是为什么呢……她的孩子已经登基,真的是私仇?还有赵家,怕是早就和太后勾搭上了,如今赵崇又身死……”
窗外的树影摇曳,几声归鸟鸣啼,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
…………
朝轻度此时已经换下了繁重华丽的公主服饰,沐浴完后,身着一席蓝色长裙在屋内思量。
鲜红肿胀的阴影还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中,令她无瑕顾忌其他。
今日能够完完整整地回来已是侥幸。
桃初死了,赵崇死了,好像一时间她从前的那些点滴幸福都烟消云散了,只留下刺眼的红与白。
贤母妃不见了,朝钰也被控制着,她身上也被污上了各种罪名。
太后势必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她。
裴泫到底是敌是友,她该如何跟庆和太长公主诉说这一切呢……
她已疲惫至极,今日到现在滴水未尽,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
可偏偏脑袋还在停不住的运转……如何才能厘清一切……如何才能破局?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杯水,尽数饮下。
此刻她多么希望有一壶烈酒能痛痛快快地将自己喝的不醒人世,可惜,世事如愿的本就稀少。
她终是定了定心神,起身,向庆和太长公主的房间走去。
……
一进屋,朝轻度直截了当地跪了下来,冲着太长公主磕了个响头:“轻度有罪,请太长公主作为宗室代表代为责罚!”
她的话语清晰明了,伏身磕头下去便没有再起来,即便如此庆和太长公主也觉得这个年轻的小丫头不像是来认罚的。
庆和太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茶杯,语调也不急不缓:“你何罪之有?”
“晚辈身为公主却被草草送往他国府邸之中与外男相处,有辱皇室威严;晚辈识人不清嫁与赵家酿成今日大祸,有失皇家体面。”
“看来你是不认通奸杀夫之事喽。”
“轻度绝不是那狠毒无心之人!”
“是啊,你当初可是为了情爱铁了心非要嫁进赵家,和那赵崇也算佳偶……”
“轻度再次拜谢太长公主为我的私事援助之手。事到如今,轻度不悔,愿意承担一切骂名,可是罪责,我没有做过,自是不认。”
“哪怕是污名也足以将你贬为庶人,逐出皇家了。”
“是。”朝轻度重重咬牙,问心无愧地说道;“轻度理应承担一切。只求还我清白。”
看着身下拜服俯首却问答起来没有丝毫怯懦的小辈,良久,太长公主终是退了步:“罢了,先起来吧。也怨不得什么,只能怨他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