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暖》柿果

5、第 5 章

　　那天赵毅顺水推舟将朝轻度送去时，就未想过她能活着回来。

　　即便不死也不会像今日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在朝堂之上和他对峙。

　　在他印象中，这个不受宠的公主走了大运才不用和亲嫁到他赵家来，仅有的几次和她偶遇，也看起来柔弱懂礼，唯唯诺诺，绝不是有主见能决断之人。

　　他以为，遇上这种事，就算裴泫放过她，她也会不堪受辱自悬南枝。

　　可她不仅在赵崇的劝说下不回，还穿着华服上殿指控他。

　　裴泫竟也不加阻拦。

　　莫不是......他们之间早有猫腻？

　　不然如何能说清如今的发展。对，他想起来了，好像朝轻度原本的和亲对象就是他。
　　怪不得......

　　唉，可怜他那痴心一片的傻弟弟哦，赵毅忍不住在心里喟叹，面上却表现得极尽愤怒，“安义公主这几日难道不是宿在裴泫府中？今日你又从何而来呢！”

　　他自是不忘牵扯裴泫。

　　太后把持朝政，心向伏国，朝国皇室羸弱，宗亲无一可用之人，老皇帝所存就此一子，无他人上位可能，就此看来，朝国的未来就算不改姓伏也会和伏国亲密无间。
　　讨好太后百利而无一弊，说不定以后还能举家搬迁伏国在其朝堂上封侯拜相。

　　而齐国和伏国素来近年来摩擦愈演愈烈，时常也有兵刃血光。

　　虽然先皇后宫贤妃来自齐国，但目前局面来看其输的一塌糊涂，连她本人尚在否还未可知。

　　坏就坏在，齐国反应迅速，大兵不过多久就压境朝都，偏偏还是奉先皇遗旨。

　　皇榜红字，明晃晃的朱砂大印盖起上，堵了天下悠悠众口。

　　谁都挑不出错来。

　　此诏一出，伏国太后一方自是如鲠在喉。

　　若是不认，不尊遗旨，不敬先皇，风波四起，得国不正之传播，朝国难保，到时候怕是三家分伏了。

　　若是认了，又对太后本家大大不利。

　　是以双发僵持在此。

　　而今日大案便是打破岌岌可危的平衡的那块砝码。

　　他理直气壮地盯着朝轻度，像是急切地为自家人讨公道般，急切责问：“安义公主，你还有何可辩驳？”

　　朝轻度自嘲般笑了两下：“我是宿在裴府中。今日也驾其马车从裴府来。”

　　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入朝堂上每个人的耳中。

　　一时群情激愤，人员骚动起来，吵嚷之声不绝。

　　立刻便有臣子出口：“安义公主既已承认，叛国通奸之罪又有何可辩驳！”

　　“朝国皇室之大耻啊！先皇死不瞑目啊！”

　　“快快来人，将这无君无夫的毒妇收押天牢。”

　　朝轻度微微转身，环视大殿，满朝文武百官竟无一人提出疑问，都急着给她定罪。

　　“各位都是肱骨之臣，有人随先皇建功立业；有人得先皇慧眼识珠才实现了当今抱负；在座各位，先皇之恩，无人不沾。”

　　“如今却急于定罪先皇子嗣。见风倒之，见利奔之，罔顾律法人情，吾唯恐父皇在地宫中心寒入骨。”

　　“父皇去后，你们就是这么管理他的国吗！”

　　说罢，朝轻度缓步走到赵毅身前，却并未理他，猛然掀开那地上担架上的白布。

　　她忍着这不堪入目的可怖形态，刺鼻的气味，翻开那死人的衣衫，缓缓说道：“我夫君赵崇肩胛处有一缺口，虽不大，但疤痕经年不消。此人身上未曾有伤口的痕迹。”

　　言毕，她起身，露出担架。首先走到赵毅身边笑问：“此人不是赵崇，赵宰府不必挂怀，亲哥哥认错弟弟也是常有的事。”

　　又走向百官：“各位好好看看罢。”

　　有朝臣反驳：“从未听说赵府二公子侍弄过棍棒，人人都知其酷爱文章诗词，喜爱笔墨，且自幼体弱，长辈爱护，怎会受伤，更不会留下如此伤口。安义公主怎能依此判定此人不是赵崇，定是为了逃避罪责信口雌黄。”

　　朝轻度幽幽看向那位反驳的臣子：“你所言不错。出身与世代簪缨的贵族之家，不喜武学之人自是难以受伤。”

　　“但此事虽不为外人所知，”她特意看了眼赵毅，又接着说到：“但宫内有几位老人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然后，朝轻度转向珠帘后仍端坐着的太后，语带恳切地说道：“儿臣恳请太后宣太医院李太医及芳菲宫何、王两位嬷嬷上殿为臣证实。”

　　太后恍若未闻，静候了一会儿才开口：“李太医日前辞官归故乡去了。至于两位嬷嬷，日前宫乱，早已不知行踪。”

　　朝轻度顿时明了。两位嬷嬷都是贤母妃身边的老人，此刻怕是不在人世了。

　　她庄重地行了大礼，不再有任何遮掩，目光死死地盯着年轻太后：“儿臣冤屈！”

　　“儿臣求请当堂会审。奏请廉亲王、庆和太长公主上殿监之。”

　　“请齐国岷江王裴泫上殿！”
　　*

　　先帝亲兄姊稀少，如今还在世的也就剩庆和太长公主。

　　先帝在时，时长相聚。

　　其府邸也靠近离宫墙，不多时便抵达殿上。

　　她并未拜见太后，而是站到安义身边。

　　朝轻度赶紧拱手：“叨扰太长公主了。安义先谢过太长公主来此监督此案。”
　　庆和太长公主十余年前本嫁去了南边笙国，夫君去后才返回朝国，从此不愿再嫁。她并未留下子女，倒是和先朝个个公主皇子都极为熟稔。

　　自然朝轻度也在其中。

　　不多时，庆和长公主见宗亲廉亲王也已到大殿上，便首先开口：“京兆府尹何在?还不将事件细细道来。”

　　头发已经花白的京兆府尹徐大人立刻将事情汇报了一遍。

　　两位长辈数十载的伴君生涯早已通明，不约而同地想将通敌叛国的指控搁置，先转而讨论谋害亲夫。

　　不久，太长公主缓缓开口：“可有何证据证明真伪？”接着和廉亲王对视一眼，“这可是极大的两个罪名了。”

　　“那么现在是，尚书赵家认定死者为赵崇，安义却完全否认。双方各执一词，李太医与芳菲宫两位嬷嬷也不知所踪，无人可为安义的话作保......”

　　听此话风，赵毅欣然开口：“确是如此，怕是安义公主为了脱罪胡编乱.....”

　　话还未说完，便听到太长公主出声打断了他，“可是，赵侍郎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这具尸体就是你弟弟赵崇吧......仵作的尸检也只表明了死者为五日前溺水而亡，辨明身份也只是靠衣物和侍郎的承认。”

　　“这怕是公信力不高吧。”为了听起来不过于偏袒，太长公主接着开口，“双方还是都应该找找决定性的证据吧......”

　　大殿俱静，朝轻度暗暗松了口气，若是没有太长公主出面，她今日怕是会被另一方以强权草草定案下狱，有口难辨。

　　堂上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案件分边靠站比事实更重要。他们也在小心地斟酌着，思考着，对比着.......

　　静观其变，除了在暴风眼之中直面血雨腥风的几方，大多等着拥护最终胜利者。
　　如墙头之草般。

　　“赵二公子当夜却是去了裴泫府，而后失踪不见踪影的，此为事实，有多名人证可证实。”一个行装明显与朝国大臣不同的人开口打破了寂静，“公主之前说是赵大公子将你抛到裴府也过于可笑了吧。”

　　“我记得，那日，大公子早早与我共登祈华山，我俩相谈甚欢，与庙宇中彻夜长聊，第二日才下山回府。”伏嘉冷不丁说出此话，说完还悠闲地打开他的白玉扇扇了两下。

　　“颠倒事实，煽风点火。伏使者真是好手段。”朝轻度回敬道，“不知如今的朝国的朝堂是不是都改姓了伏？”

　　伏国的使者本不该出现在朝国的朝堂上，此话直指珠帘后的伏太后。

　　终于有老臣开口说话，“朝国内事，老臣以为还轮不到伏国说话。使者入朝已有数月，不知何时返程？”

　　伏嘉却是个好性子的，丝毫不在意，又轻摇玉扇，反而微微笑道:“晚辈多谢许大人关心，自是差事办完便回。”

　　“正巧让伏某遇见此事，也算是半个当事人，如今若是不出来作证，怕是良心有愧哟。”说完，又轻轻地笑。

　　他这一打岔，让赵毅反应了过来：“臣有还有证人，当日伴陪的小厮皆可作证，”反正这些人的生契皆在府中，要他们说什么便吐不出第二个字来，山中庙宇人员也好办，派人去立刻打点了便是，“至于安义公主到底如何入了裴府，我想，她在我赵府形影相伴的贴身侍女桃初的话最可取信吧。”

　　不多时，桃初便被宣召跪在了殿下。

　　她虽是朝轻度的侍女，但此刻赵毅自是放心，毕竟没几个人能在一遍遍的鞭打、针刺的折磨中还忠于原主。

　　桃初双手撑地低着头，一句一顿地回着话：“是的，我是公主的贴身婢女......一直伺候公主的起居。当日，晚饭过后，公主突然说要出门，且任何人不必跟随......她吩咐完后便独自出了府邸......直至今日我才见到她......”

　　她的声音细小微弱，可又刚刚够这大殿上的每个人听清
　　。
　　望着她伏下便始终再未曾抬起头的弱小体格，安义心中泛起一阵阵酸涩。

　　初桃陪在她身边已将近十年，她的谎言也颤颤巍巍脆弱得像现在的她。

　　一声叹息过后，朝轻度终是忍不住开口：“你消瘦了好多......”

　　那匍匐地上的身影似是有一愣，接着抖得更厉害了，隐隐的啜泣声终是传出。

　　“殿下！奴婢对不起你啊......”初桃终于将目光投向安义，心里的第一念头却是：真好，她又换上了公主的服制。

　　她的泪水不知觉地下，止不住似地，那孱弱的身躯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然起身，向殿上大柱撞去。

　　事发突然，饶是朝轻度都未反应过来。

　　霎那间，眼中只剩一片红色。

　　如一片桃花瓣最终飘落在血污之中。

　　日光也变得刺眼，朝轻度顿感体力难支。

　　又是一条人命，她感觉好累，这场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