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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日宴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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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掠过镇北将军府的飞檐,将院中的海棠花瓣吹得簌簌轻落,落在汀兰院的青石地面上,铺就一层浅浅的粉白。
机会来得比宋禾预想的更快,快到让她几乎有些措手不及,却又在心底隐隐觉得,这是冥冥之中恰好送到手边的契机。
这一日,永宁侯府正式向京中各家名门贵女下发春日宴的帖子,明面上是设宴赏花、共赏春色,暗地里却是世家大族们相看适龄子弟、为家族联姻铺路的重要场合。镇北将军府世代忠勇,手握北疆兵权,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烫金花纹的大红帖子被下人送到汀兰院时,宋禾正独自一人在院中廊下,用一把自制的简易木弓反复练习拉弓。木弓是她寻了府中工匠,按着自己的臂力特意打造的,不算精致,却足够实用。她身姿站得笔直,双脚微微分开,一手稳稳握弓,一手缓缓将弓弦拉至腮边,手臂因持续用力而微微发酸,指节泛白,额角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可她依旧咬着牙坚持,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
从前的宋禾,是京中人人皆知的病弱闺秀,弱不禁风,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息,更别提这般持弓锻炼。可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困在深闺、任人摆布的怯懦女子,她心中装着北疆的风沙,装着军中的戎马,更装着一份旁人不知的执念与志向,唯有日复一日地打磨身体,才能一步步靠近自己想要的目标。
“小姐,永宁侯府派人送赏花帖来了。”
侍女清梅捧着那封烫金镶边的请柬快步走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在她看来,能受邀参加侯府的春日宴,是京中贵女们求之不得的体面,自家小姐终于可以出门散心,不必再整日闷在院里。
宋禾缓缓松开弓弦,将木弓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接过请柬。指尖拂过精致的纹样,她只随意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眼底便掠过一丝淡淡的不以为意。
她太清楚这类所谓的名门宴饮了。不过是一群养在深闺的贵女们聚在一起,比拼诗词歌赋、针线女红,攀比衣着首饰、家世容貌,看似风雅热闹,实则满是虚伪的较量与算计。更不必说,各家夫人都会借着这个机会暗中打量合适的儿媳人选,一言一行都被放在明面上品评,拘束又无趣,于她而言,实在浪费时间。
原本她是打定主意推脱不去的,可念头一转,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永宁侯乃是本朝开国功臣,世代书香与军功并存,府中那座藏书楼在京城赫赫有名,楼内不仅藏有海量经史子集,更有无数罕见的孤本兵书、边疆地理记载与边防手记,那些都是她眼下迫切需要、却在将军府中遍寻不得的珍贵资料。
想到这里,宋禾抬眼看向清梅,语气平静地问道:“母亲可会前去?”
清梅连忙回道:“夫人方才还吩咐过,说若是小姐想去,她便陪着您一同前往,就当是出门散散心,也好舒缓舒缓心情。”
宋禾指尖轻轻摩挲着请柬边缘,略一思索,便有了决断:“你去回母亲,我去。”
只要能进入藏书楼,哪怕应付一场虚伪的宴席,也值得。
春日宴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柳氏一早便来到汀兰院,亲自为女儿梳妆打扮。她看着眼前出落得愈发挺拔的女儿,心中满是欣慰。从前宋禾体弱,面色总是带着几分苍白,眉眼间也藏着怯意,如今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调养与每日不间断的锻炼,不仅气色红润了许多,身形也愈发舒展挺拔,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利落的劲儿。
宋禾没有选择那些艳丽张扬的衣裙,反而挑了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襦裙,裙摆绣着极淡的竹纹,雅致又低调。头上也不曾佩戴繁复的珠翠钗环,只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将乌黑的长发束起,简简单单,素雅得体,既不显得张扬失礼,也不至于太过寒酸落了将军府的体面。
柳氏为她理了理衣襟,越看越是满意,忍不住连声赞叹:“我们阿禾真是越长越出众了,这般模样,便是站在京中最拔尖的贵女中间,也丝毫不逊色。”
宋禾对着铜镜微微颔首,镜中的少女眉眼清冽,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柔弱,多了几分难得的英气与沉静,眼神明亮而坚定,与从前判若两人。
一行人乘车抵达永宁侯府时,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往来皆是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与夫人小姐。侯府的花园极大,占地广阔,此时正值牡丹盛放的时节,满园姹紫嫣红,姚黄魏紫开得如火如荼,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舒展,香气浓郁袭人。
往来的贵女们三五成群,聚在花下石桌旁,有的吟诗作对,有的抚琴作画,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不绝于耳,一派繁华风雅的景象。可这份热闹落在宋禾眼中,只觉得越发虚假,她无心与这些人周旋应酬。
跟着母亲一同向侯夫人行过礼、见过几位熟识的夫人后,宋禾便借口园中热闹,想寻一处僻静地方透气,带着清梅不动声色地朝着西北角的藏书楼方向走去。
她一路避开人群,穿过蜿蜒的游廊与假山,走到一处人迹较少的岔路口,见一位穿着侯府统一服饰的丫鬟路过,便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谦和地开口:“这位姐姐,请问藏书楼往哪个方向走?”
那丫鬟见她衣着不俗,气质清冷,又听说是镇北将军府的小姐,不敢怠慢,连忙恭恭敬敬地指明了方向,还细心叮嘱了几句路径。
宋禾道了谢,带着清梅一路前行,不多时便看到一座古朴庄重的楼阁矗立在眼前,正是永宁侯府的藏书楼。
楼外十分清静,与花园中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响,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书纸张的味道。守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在侯府当差多年,认得镇北将军宋远山的模样,也知晓将军府的名声,见宋禾前来,并未多加阻拦,只是温和地叮嘱她楼内书籍珍贵,万万不可随意损毁折页。
宋禾点头应下,让清梅在楼下等候,自己独自一人轻步走了进去。
藏书楼内光线柔和,一排排深色的木质书架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上面摆满了各类古籍书卷。她径直朝着标注着兵书战策的区域走去,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名,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
《大夏武备志》《北疆边防考》《历代骑兵战法》《边塞山川记》……一本本都是难得一见的珍贵典籍。她随手抽出那本《大夏武备志》,轻轻翻开,书页虽有些陈旧,却保存完好,上面详细记载了大夏朝的军制编制、兵器配备细则、粮草运输调度、军营布防要领,一字一句,皆是她迫切需要的知识,珍贵无比。
宋禾看得入神,几乎忘了周遭的一切,完全沉浸在这些详实的记载之中。
就在她凝神细读之时,一道清朗温润、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男声,忽然从身后缓缓传来:
“姑娘也对这些旁人眼中枯燥乏味的兵书感兴趣?”
宋禾心头微顿,缓缓合上书卷,转过身循声望去。
只见楼梯口处,立着一位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公子。他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衣料质地精良,却并无繁复纹样,腰间系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玉佩,行走间微微晃动。身姿挺拔如松,容貌俊秀如玉,眉目清朗,气质温文尔雅,却又在温和之下,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不易察觉的锐气,不显张扬,却自有风华。
宋禾只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永宁侯府嫡世子,沐晔风。
这位世子在京中名气极大,是出了名的翩翩公子。不仅文采出众,武艺也毫不逊色,算得上文武双全。可他偏偏不爱官场应酬,不热衷功名权势,偏爱游历四方,走遍大江南北,见识极广,心性也远比同龄人通透豁达。
“闲来翻阅罢了。”宋禾微微颔首致意,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既没有寻常贵女见到名门世子的羞涩拘谨,也没有故作姿态的刻意疏远。
沐晔风缓步从楼梯上走下,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中的《大夏武备志》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本书内容太过规整刻板,多是制式条例,少了几分实战中的鲜活趣味。姑娘若是真心想了解北疆的战事风土,这本《北疆战纪》,反倒更为生动详实,里面记载的,皆是亲历见闻。”
说着,他抬手从身侧的书架上抽出一册装帧朴素的线装书,伸手递到宋禾面前。
宋禾接过,翻开扉页,一行清隽有力的字迹赫然入目——沐晔风录。
她微微一讶,抬眼看向他:“这是世子亲手所书?”
“不过是幼时随父亲在镇北军大营待过几年,闲暇时随手记下的一些战事见闻、边塞风貌罢了,算不得什么。”沐晔风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却轻轻落在她脸上,轻声问道,“姑娘便是镇北将军府的宋大小姐?”
“宋禾。”她简洁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宋禾……”沐晔风在心底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的笑意不自觉加深了几分,“我早前便听过姑娘。京中传闻,将军府大小姐自幼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性子温婉,心善仁厚。可今日一见,倒与传闻里的模样,不太一样。”
宋禾淡淡一笑,翻开手中的《北疆战纪》,里面的内容果然详实细致,从边塞地形、牧民风俗,到小规模骑兵冲突、军营日常,无一不记,看得出来是用心书写,绝非敷衍之作。她抬眼看向沐晔风,语气诚恳:“传闻多有虚言,当不得真。沐世子,此书内容珍贵,不知可否借我一阅,读完之后,我定然亲自奉还。”
“自然可以。”
沐晔风望着她眼中那份清亮而坚定的光芒,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他见过的京中贵女数不胜数,或娇柔,或温婉,或张扬,或有才,却从未见过哪一个,像宋禾这般,既有闺阁女子的清雅,又有不输男儿的锋芒与沉静,眼神里藏着志向与韧劲,格外动人。
他略一思索,开口邀约:“三日后,城外青云马场,我平日里会在那里练习骑射。宋姑娘若是有闲暇,不妨前来一聚,便当是你还书之礼,顺便也可切磋一二,如何?”
宋禾闻言,心中微动。
骑射本就是她眼下最迫切想要学习精进的技能,将军府中虽有教习,可沐晔风自幼在军中待过,又游历四方,骑射技艺定然不俗,能与他请教,自然是再好不过。
她略一沉吟,没有过多犹豫,当即点头应下:“好,三日后见。”
说完,宋禾抱着那本《北疆战纪》,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迈步离去。
她的背影挺直如青竹,步履稳实轻快,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弱扭捏,一步步走下楼,消失在藏书楼的门口。
沐晔风独自一人立在书架旁,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缓缓上扬,眼底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兴致。
京中的贵女他见得太多,多是千篇一律的温婉或是娇纵,像宋禾这般,既有风骨,又心怀志向,眼底藏着星光与韧劲的女子,他倒是头一个遇见。
他轻轻摩挲着指尖,心中暗道。
有趣。
这位镇北将军府的大小姐,远比传闻中,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