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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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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原来你有那么想开学。”周子离一边再次摆好棋盘,一边抬起头饶有趣味地看了看陈进延。
夏天的湖边蚊虫甚多。
陈进延不断地挠着小腿上的蚊子包,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眼睛眯得细细的,
“暑假到后面也太无聊了”。
的确,新买的游戏他们一起完整通关了三遍,每天花起码三小时在水里游泳,写好的作业早就不知道丢去哪里。对着福利院门口的惨白路灯,还爱吹牛的陈进延也已经可以信誓旦旦地说他的象棋技术已经达到了大师水平。
周子离则在一旁酸溜溜地讲“你只不过赢了我而已”,作为战败者一次又一次不甘地收拾着棋盘。
小学学习往往不考智商,他们对第一的争夺依旧乐此不疲,小男孩之间的比赛意识和胜负欲被他们延续到各个方面。
做题速度、跑步快慢、奥特曼卡片的稀有程度等等。不过并不会比零花钱多少,陈进延知道周子离妈妈的严苛,谈天时也往往避开亲情话题,年纪太小于是技巧过于拙劣。
周子离何尝看不出,他常常因为自尊心作祟而忍不住想开口说你其实不必这样,但往往作罢,他还不具备大方铺开自己家庭情况的能力。
“是有点。”
周子离顺着他的话说。
往常他必定又和陈进延作对,阐述他才不想开学原因是万一又和陈进延一个班怎么办,然后二人顺理成章地嬉闹吵架一番,有什么办法,他就是喜欢梗着他。
但今天他心不在焉。昨晚他跑到福利院办公室门前捡被陈进延踢飞的足球,偶然听到他母亲和陈进延父母的对话。
他们说得隐秘,周子离只能捕捉到“不行”“支撑不住”“冻结”等字眼,其实他听后也尚未多想。
不过回家后他发现魏卉的眉头更皱了。他不安地觉得有什么事情或许要发生,父亲的缺失只使他更多地继承母亲敏感的天性,于是时时刻刻都像含羞草,做好了应激的准备。
今天早晨刷牙洗脸时,周子离不经意地在镜中看见自己的脸,竟也像魏卉般紧锁双眉,阴沉的脸,所以同学们都只是很客气地和他一起玩吗?
他也不喜欢看到魏卉悲伤的表情。太过相似的眉眼,一瞬间周子离疑问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遗传?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母子连心?那么魏卉的心里也是爱着他的吗?莫名其妙的猜想让周子离心中多了几分温情。
魏卉总说他像他父亲,那个连名字长相都被他遗忘的、戴着与他最亲密的头衔的男人,或者说他从没有记住过。
后来他理性地分析为什么魏卉丢下他自己离开,他总是听到社区里人们在街头巷尾的讨论,嗑瓜子拿他当谈资的街坊的结论不外乎魏卉不爱他、没良心、自己找好日子过、把他当累赘之类的。
周子离不相信魏卉是因为这些看似合理的理由而离开他。
经年累月的推敲过后,他想起那些幼时不甚清晰的回忆,其间似若玩笑的嫌弃和指责。
他确凿无疑地认为魏卉的抛弃是由于他这张可恨的脸。
所以他不能怪他。周子离反反复复地向自己强调,这不是为她开脱。
不过彼时他仅是朦胧地望见积满水的乌云悬在上空,他能做的只是怀疑是否要下暴雨,所抱有的也只是要回家收衣服一样微小的担心。
他犹豫着是否要和陈进延坦白福利院或许是在苦苦支撑的猜测,但他瞧见陈进延拿木棍对猫咪指点江山的样子,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里。也许不是真的呢?或者他们只是在聊什么地方的新闻。
周子离将预期的灾祸转移给了想象中的某个可怜的地区。即使做不到深信不疑,也让他安了安神。继续和他的小伙伴陈进延一起下象棋,继续一而再,再而三地输给他。
终是孩子天性,又或是人体保护机制,总而言之,周子离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再次想起时一切都已经发生。
六月天,麻雀在电线杆上跳跃,蜗牛缓慢爬行。周子离的大脑光速飞转学诸葛亮运筹帷幄,夕阳渐渐落下,还没到回家的钟点,暑假已入尾声。
“到你下了。”对面的陈进延焦急地提醒他,大约是想到了一招制胜的方法。眼睛微微眯起,装作思考状,其实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翘起。
无忧无虑,总是胜券在握的表情,还要装得苦苦思索,让人看了真是不爽。
对面的周子离煞有介事地盯着自己,陈进延担心他看出自己马上就要赢下这一盘,假惺惺地大叫“哎呀这下难办了”。对方却只是冷冷地移开视线,继续考虑起棋局。
小时候开始就很爱撒谎,将轻微的消化不良夸大成胃痛逃避小学课堂,把看火车驶过的经历演绎为死里逃生的冒险,说起来面不红心不跳权当人生是他表演的剧场。
看着伙伴朋友羡慕的表情,虚假的满足感让拥有非凡想象力的小小陈进延沉湎其中,诚实的天性可以说他本来就没有。
得意洋洋而毫无羞耻心的陈进延被他的“子民”们拥护,想要向周子离摆起鬼脸时,往往只能看到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这个永远不买他账的家伙。陈进延甚至都无从得知,周子离小朋友在听他爱丽丝陈梦游仙境的奇遇后有没有惊叹有没有笑,有没有像别人一样眼睛发光里面还充满崇拜,还是像平时一样摆出一副傲娇的样子。其实他有没有听完都有待商榷。
小陈进延坐在大榕树长长的树须下,没由来地怅然若失,他觉得自己苍老地像这棵树,下一秒也要长胡须了。
他猜想或许周子离没有一次相信过他的鬼话,尽管那些可以带给陈进延别人的喜爱和一个个的笑脸,他还是决定这样的事以后都少做吧。
今天周子离显然又不打算理他,拿起象棋纠结应该下在哪。
陈进延还没等他想好,就激动地跳起来露出八颗牙齿,仰天大笑。
末了又很臭屁地转过身只留一个背影,憋着笑模仿几天前新播出的电视剧中的英雄人物,说“认输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周子离还是没回他,兀自收拾起东西。陈进延心想他是不是伤心了,自己不应该说这些话的。
蹦到周子离面前晃荡,“没事的,以后多下几次你就会变得更厉害的,不过我可不会让着你哟”。
开始帮他收起东西,嘴里还不停巴拉巴拉地讲着安慰的话。
“我才不要你让我。”
除了下棋还常常游泳,福利院边上的小溪浅得连李清明都放心让他们去游,水清,底下是不鲜艳的泥沙和石头。
周子离游累了就瘫在树影下打盹,听听鸟叫和陈进延的废话。周子离觉得一切也都缓慢流动着,意外什么的距离他的世界太遥远了。
回想起儿时,长大后的周子离总是觉得自己那时荒谬得好笑,无数明显的细节预兆着所谓平静的崩塌,他到底是幼稚阶段的敏感,下意识地觉得生活不会像戏剧,其实艺术来源于生活,而生活超越艺术。
暑假后的数月魏卉突然地离开,那天他在学校门口等到人都快走光,不过他也习惯了。
用鞋子卡着石头在水泥地板上百无聊赖地写字,心里打算一见到妈妈就和他说今天陈进延体育课平地摔了一个的糗事,差点就要笑出声来的时候听到陈叔叔叫他的名字。
旁边还跟着早就被爸妈接走的陈进延,脸上的表情别扭得奇怪。
周子离猜想他是因为体育课上的事不好意思,笑得很大地应了陈叔叔一声。
陈叔叔只说妈妈有事所以让他来接自己,周子离点了点头觉得又麻烦陈叔叔了,于是不好意思的变成了他自己。
陈进延坐在沙发上倒是出乎意料地老实,平时乱摆的脚此刻一动也不动。不停瞥向周子离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悲悯。
他不是迟钝的人,已经可以发觉有什么不对劲。
陈进延从桌上扒拉了一大把糖果给他之后就跑回自己房间里。
接着李清明就蹲在自己面前,委婉地解释魏卉卷款离开的事实,询问今后周子离是否愿意和他们一起生活。柔声细语。
周子离听到这个如故事般的一长段话后,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李清明作为一位母亲实在是温柔得极吧,连对外人都可以做到如此面面俱到。
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羡慕的泪水理所应当地落下,不像一滴一滴那样惹人怜惜,反而更像那条他和陈进延常常戏水的小溪,让人怀疑它是否还存在。
陈进延倚在房间的门口,偷偷望向客厅,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泛起复杂难解的情绪。
做了那么多年独生子的陈进延在父母小心翼翼地询问他,他们可不可以暂时先照顾周子离。这说明他们要住在同一屋檐,独享的关爱陈进延要接受会分出去一部分。
他和父母一样,对魏卉的“逃跑”有着超常的乐观,觉得魏卉回来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但他当然不可能想得到他的父母已经做好了以后都抚养周子离的决定。
毕竟陈进延的世界观里,被爱的人是不会被放弃的。
却天真地以为母子关系必然带上万分的爱,而没有纠正其逻辑上的对错。
于是陈进延的房间里多了一张床,床与床之间的柜子上新购入了一只小小的暖黄色台灯。
陈进延在学校旁的杂货店看到它时正是他们开始住在一起的第一天,他想这样温柔的灯光或许会让周子离更有安全感,睡觉更加舒适。
然而那天晚上,他正因为第一次和周子离合宿而兴奋不已,平躺着睡不着。
他们之间的灯静静地亮着,陈进延却发现周子离翻身的频率实在太高,床单与衣服间的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陈进延天马行空地觉得那应该是星星闪烁时会发出的声音。
下一秒他小声地说“你睡不着吗?”
本以为会收到往常“你不也是?”这一类略带不爽的回答,但周子离只是发出好似呼吸过重产生的“嗯”。
他放心地打算继续尝试入睡,转过身对着周子离的方向,却发现他眉头微微地皱着,手状似无意地拿起被子盖住眼睛。
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崩坏的?自己对他的了解,自己对他言语和行为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