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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之祭 韦恩府邸占 ...

  •   韦恩府邸占地八千平方英尺的迷宫花园是最近的热门景点——仅有布鲁斯·韦恩一人纳入统计。

      但和突然萌发的园艺狂热无关,比起“绿手指”甚至还是“奇多手指”更贴他一些,现在也早不是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考虑健康问题的时候了,他只是在有端联想:这种一半都是空气的膨化食品和美国在实行中有如空中楼阁的政治制度可堪媲美。

      他紧接着就会想起在外奔波劳走的瑟莱斯特,她好像从未停下,不管怎样碰壁,甚至有些自虐式地乐此不彼。而现在,哥谭拥有她所有积累起的经验教训和注意力,布鲁斯知道她是为了谁这么做。她的头衔越变越长,前机甲猎人、紫心勋章拥有者、学院董事会成员,慈善基金会的荣誉会长、社会活动家……那样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后,她还接过一些他的头衔和责任,因此,布鲁斯没办法在埋怨她之前不先埋怨自己。

      回到他这里。他的一个常规下午包括在迷宫正中心的长椅上静坐一小时左右,等带来的零食饮料补给消耗完毕后再拖上大约二十分钟,方考虑重新回到房间内静养。

      人是情绪动物,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天气转暖带来希望,理智上他想到这不过是全球气候变暖更进一步,却依然生出期盼和好心情来。而偶尔,他消沉的独处还会被打破。

      布鲁斯深吸一口气,风和植物的气息交杂、扑入他的鼻腔,天鹅绒般的嫩叶研在他的指腹,很快渗出清新的汁液,无数个绿意盎然但千篇一律的迷宫墙幕横在他们之间,但脚步的主人知道该在哪里找到他,每一个选择都确凿地将她引向他。然后他睁开眼,丝缕的通感断开,没有比她再真实的存在。

      “嗨。”她靠在墙边歪头看他,旁边支出的新枝将她衬得柔软而无辜。

      “不提前告诉我今天会早回家?”

      “为什么要麻烦呢?你知道我的日程安排,”她点了点太阳穴,“更无时无刻伴随着我。”

      “既然这样,我就不假装一无所知了,也不旁敲侧击问‘你这一天怎么样’了。”布鲁斯极力抹去脑海中那些频繁浮现的尖锐质问,明白是因为她一遍又一遍想起,他们一起竖起了不少敌人,但全归她孤身迎上,果然,她故作轻松的笑容褪去了,只余退潮后的沉寂,“我只想知道,你还好吗,亲爱的?”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犹豫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却仿佛失去其他一切支撑,蹲在他膝前,她扬起的年轻面庞上迷茫挤掉了世故,偎着他的掌心如同倦鸟还巢,而他也确实要像鸟妈妈一样开始无差别攻击所有让她不好过的人。

      “询问你或许有失偏颇,但我找不到除你以外还对我百分百诚实的人了。”但她这样说,向他寻求残酷的事实,“我并不擅长自省,难道真的是他们说的那样,我在一切急转而下、随时可能彻底失控的环境中长大,所以我有强烈的控制欲和暴君的人格缺陷?而我的自以为是和过分积极更证明我的所作所为有沽名钓誉的成分在?”

      “你也从来不擅长放弃,瑟茜。告诉我,就算我的答案一概为‘是’,你会丢下全部再也不管吗?”

      “……你最好不是在为落井下石铺垫。”她放在他膝上的双手拿开了,显示出起身离开的征兆——并不将付诸实践,他已经在她的头脑中窥见。

      “他们的随波逐流是因为无能,攻讦又是出于其他人的品格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假设,如果你认真全盘接受这些看法,那可就是让他们太容易积累起道德资本了。”她嘁了一声,拇指无意识地在他虎口上亲昵摩挲,很快轧出一片酥麻的、在他心上摇曳的草芽,“但无论怎样,你都会继续做下去,不是吗?别误会我的意思,你很惹人喜爱,但你知道怎么让自己更受欢迎吗?很多‘富兰克林’。别吝啬发扬我们金钱政治的传统,我的姑娘也该有自己的购物狂欢疗程。”

      似乎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布鲁斯控制不住地接连咳嗽起来,瑟莱斯特从包里翻出一只毛线帽——应当是她去孤儿院探望时和孩子们的活动成品——不由分说地盖住他只被一层寡淡青色覆盖的头皮,毛线和她凑在他耳边的呼吸都有点痒:“好啦,你把有钱没处花的烦恼表明得很清楚了,韦恩先生。”

      她看了看天边,走到身后推动他的轮椅,“我们回去吧,已经没有阳光了。”

      布鲁斯的四肢一阵寒冻一阵热胀,难以分辨是军旅生活的后遗症还是化疗的影响,他能感觉到额头的青筋因疼痛跳动,但他的头脑很冷静,足够让他听明瑟莱斯特的想法:但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成功直戳痛点——我知道我实际上是在为什么脱离掌控的东西寻找代偿。

      他的心抽搐地痛了一下,但只是抿紧了唇。无声地,他抚上瑟莱斯特攥在在轮椅手把上的手,她顿了一下,反过来握紧。

      这个初春下午残留的最后一点暖意传到他的指尖。

      *

      很久之前,在他们还几乎是完全陌生人时,她就在照顾他。

      布鲁斯并不为此自豪,尤其那时她只有十七岁,六岁的年龄之差只是让他在如何表现得像个混蛋上更有经验。

      他对二十岁出头的那段时间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记得被丧家之犬一般的失魂落魄萦绕。他感到空虚,即便有父母去世作为理由,正当性也因为他的有恃无恐一再被削弱,好在他还能用金钱买来成分不明的爱,哪怕只有十分一二对他来说也够了。

      这么说吧,和瑟莱斯特的第一面他是一团糟。

      有些夜店会故意放不达准入年龄的女孩进来增加刺激,但她不是来找乐子的,她身上的服务员制服已经把这件事表明清楚了,但他的那伙狐朋狗友才不在乎,对她吹口哨、出言不逊,布鲁斯假装拿东西替她挡下几回,这才让他们渐渐有些眼色地收敛。

      他再有意识时是在卫生间痛快吐过一场后,生理性的眼泪糊了他一脸,也调动了他的情绪,他想真的痛快哭一场,却累得完全无法。

      有人推门进来,布鲁斯等待一声发现醉鬼的惊呼,对方却不声不响地走进他的隔间,挡住了他眼前晕开的灯光。他设法令涣散的视线聚拢,看到一张不知道为什么熟悉的面庞。

      他被扶了起来。女孩搭在他的肩、摸上他的胸口,起初布鲁斯以为她在寻找手帕,他的羞耻心因而被短暂唤起,哪怕还是个小孩子时他的教养也比现在好很多,知道不要玩弄食物,也不需要保姆为自己擦掉口水。而她还抱住他的头颅,配合坐在冰凉的地砖上为瘫倒的他提供支撑,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找到了和母亲同等的安抚。

      布鲁斯简直是绞尽脑汁让自己厌恶她的触碰,而机会也很快来到——他靠近心脏的位置被硌了一下。他的头脑是变得迟钝但还不无可救药,哪怕是丘比特本人射出一箭,陷入爱河的感觉也不该是物理上的(他对爱的体会还少之又少)。

      那里放着他的支票簿。

      他赌气地一甩手,丢开她却只是让自己身形打晃,接着激动地把支票簿一扔,“拿去吧!填你想要的任意金额!!”

      她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懒得和醉鬼计较,在上面写了几笔,她撕下支票一抖手腕的派头倒让他像个侍酒小弟。布鲁斯不知所措地双手抱着轻飘飘的这张纸,努力去想背面被写上的一串数字有何意味,水流的声音挠在他格外敏感的耳膜上令他闹脾气似的耸起肩膀,她一边仔细擦干手一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她脚下终于还是换了个方向、好言好语为他分析利害。

      “我相信这不是你第一次得到女孩主动递上的电话了,但这次我建议你至少在下半夜里把它收好,你的那堆朋友可不像是在意你的样子,更别提对你负责。”他下意识跟着点了点头,被她唇边露出的一丝笑鼓励到,布鲁斯跟着咧了咧嘴,但他的危机还没完全过去,“再怎样的混蛋也不应得到被呕吐物呛死的可笑结局,而且你对于一个有钱少爷来说还不赖。虽然现在我开始重新权衡了。收好你的支票簿吧,大少爷。”

      “嘿,你能带我从员工通道出去吗?”在布鲁斯反应过来前,他已经问出口,泼到脸上的两捧冷水也加速他的清醒,

      “你外面的那些朋友呢?”

      “我决定从现在起就听从你的建议。他们可以付自己的账单。”他想发挥魅力对她眨眨眼,却被眉上滚落的水珠迷住了眼睛。

      似乎是这副窘态让她心中偏向他的天平加码,女孩捏着下巴想了几秒,摘下胸口的名牌往地上一扔,“需要护送回家吗,韦恩先生?我只要求和今晚兼职同等的酬劳。”

      何乐而不为呢?

      布鲁斯想在出租车上找些话题的,但醉酒后身处于一个安全空间令他的神经彻底松缓下来,他再陡然惊醒是因为抵达目的地的一个刹车,在此之前他都睡得很沉。他的记忆是片段的,似乎她在电话里和谁产生小小的争执(她的妈妈?);路过一处久而无进展的市政工程,仍未修复完毕的道路颠簸让他以为自己位于不平稳的海上;乃至记住的她的名字瑟莱斯特都像是梦境产物,不过容他辩解,“瑟莱斯特”听上去就像宁芙一般不甚真实、该是对精灵和仙女的统称。

      听到汽车鸣笛声在门口等候的阿尔弗雷德扶住了踉跄走上台阶的他,也正好扳正他的肩膀要求一个解释:“这次晚归的借口是什么,少爷?”

      “呃,一个远没到合法饮酒年龄、甚至还未成年的女孩?”是他表述不清拉响了假警报,但布鲁斯已经失去了处理信息的能力,他看到阿尔弗雷德的眼神一下子从痛惜变得犀利起来,后者的眼神越过他的肩膀到和自己打招呼的女孩身上。

      被暂时放过的布鲁斯恍然无知身后的交谈,他慢吞吞地上楼,借着月光找到床的位置,挣脱外套和鞋袜倒进去,那些琐碎的人声如同温柔的海浪沾湿他黏着沙粒的脚,却迟迟不肯把他彻底交给沙人的领域。

      他最后听到女孩和阿尔弗雷德互道的一声“再见”,并未提及他。

      再见。不甘被排除在外,布鲁斯也跟着嘟囔发出相应的音节。然后他扯着毯子翻入梦中,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想起她。

      *

      而他现在没有一刻不念及她。

      他的人生与她交织,他们的思想也在一次次通感中不再分你我。因此他知道,她认为从没有机会看清所爱之人的实际面目是种馈赠,带着点绞刑架幽默想到他趁早离开说不定还是逃过一劫;她知道这一切不会有皆大欢喜式的结局,却有些迫不及待看看被熊熊燃起的火苗吞噬会有多糟,她的自毁倾向和他相辅相成,区别在于她更为期待灰烬中的涅槃;她相信直视过太阳的人再怎么样眼中都会留存金色,却不知道自己才是太阳,而他的眼睛里永远映照出她挣扎的灵魂。

      无论如何,都会是他们一起。

      父母在哥谭留下的遗产需要他,前车之鉴,他不再信任其他任何人保护这座城市,除了瑟莱斯特。他们有那么多还没来得及做的,留给他的时间却又那么少。

      你以为人类在灭种危机后会反省,但是不,他们只是变本加厉。复兴经济和城市建设的新政的推行遭到重重阻力,末世中财富和资源的重新分配让并未参与角逐的韦恩步履维艰,那些掌握权财的大人物不允许一对自不量力的小夫妇影响自己的布局、更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

      拯救世界也仅是换来的是一句假惺惺的“感谢您的服役”,布鲁斯愤怒过,却也不得不屈服、从长远计。他和瑟莱斯特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无论这听上去多糟糕、多么偏离他们原本的意图。

      韦恩家族已经不涉政很久了,但许多联系和关系并没有被荒废,他们去拜访家族的旧识、达成一些协议,瑟莱斯特慷慨地贡献出了自己的婚礼作为大型社交应酬场合,非常《教父》。

      但在他们的情况下,教母。淅沥滴下的鲜血打乱了蜜月的行程安排,也令他们的计划偏移,
      与虎谋皮注定要为之牺牲掉点什么,却是她承担了选择的后果。

      童年有相当一段时间他痴迷于佐罗,而在娱乐方式有限的“破碎穹顶”基地里,一箱邵氏电影公司的老碟片也让布鲁斯现在灵感浮现。他考虑过穿上夜行衣、把地库里将近翻新完毕的“星群重铸者”改造成颇具压迫性的战车,既然只有实质的威胁才能唤醒那些人的——良心是不用想了——危机感。

      瑟莱斯特在白日按规则办事,借助语言和筹谋令他们暗地里的无耻盘算落空,他就在黑夜用找到暴徒和义警之间的平衡,用不可捉摸的行动让他们惶惶不安、重新决定是否值得。

      他真的去翻出来了小时候的万圣节装扮,以为回到曾经壮志踌躇、怀抱许多希望的自己的壳子中会对如今的下一步有所帮助,但除了被过小的面具压得鼻梁很痛和吃了一嘴灰以外,他一无所获。

      他继续翻下去,想要找到母亲为他缝制化装服的披风时,父亲在旁边雕给自己的那把木头剑,如果韦恩夫妇都能这样陪着他玩闹,双双在童年上有所遗憾的他和瑟茜不定会把孩子宠成什么样子。

      他的手被钝钝的剑头戳到了,也在他的心房留下一个浅坑——他们似乎从未摆脱过那片潮湿,同样丰沛的香港和哥谭的雨水;那片阴影,他们生命的转机由所爱之人的离去换来;那片眩晕,是足以穿透月亮、碾碎珍珠的痛苦维系着一丝真实将他们钉在世间。

      那么为什么不试试用富有希望的另一个存在让他们自己留下来?

      瑟茜的要求是陡然提出的,但不是冲动的产物,她假装不在乎却已经试图描绘它的模样就是证明,“倘若生出来个浑身辐射的小怪物来,我是真不知道是该爱它还是恨它。”

      她会无条件、不讲道理地爱它,而他也会刻意让孩子更亲近她,她会是那个打圆场、平息家庭事端的人,他不介意做个让孩子敬畏地爱着、长大后才理解良苦用心的父亲,“让我想想看,母亲的基因总是起决定作用,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遗传到你的基因都将是个无法无天的小怪物,那么你的担心也不是无缘无故。”

      “嘿!”她的眉眼舒展了几分,几乎可以忽略不安颤动的眼睫。现代科学的发展进程还无法确认近距离与怪兽世界接触过的猎人是否在生理上受到影响,但布鲁斯相信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有能力应对。

      她的忧虑最终彻底打消了,却是因为一个事实轻飘飘地落下:他们没能拥有一个孩子。无所谓时间地点或是运气,有些事情早就被打上了无望的烙印,但他们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再一次,只剩下他和她;再然后,她身后空无一人。

      *

      在被留下一事上他们都有丰富的经验。

      阿尔弗雷德于一月前辞职,在他们惊天动地的那场争吵之后。

      布鲁斯对此适应良好。他睡觉、推几杆台球、随便吃点东西、看老电影、把庄园搞得糟乱,浑噩中几周很快过去。

      怪兽危机再度爆发后,府邸的司机、园丁、清洁工等等全部辞职了,工作地点在偏僻的韦恩庄园可不利于存亡时刻的紧急反应。阿尔弗雷德也走后没有任何人再照顾他的起居,从未在他考虑中的食物采购在这天早上回火烧身——他前天吃空的麦片是最后一盒,而其他存货也剩下到一个危险的水平。

      布鲁斯站在半空的橱柜前思考,认为同样是松脆的口感,爆米花应该可以发挥和麦片相同的作用。

      于是五分钟后,他拿着半盒牛奶和一碗爆米花毫无风度地瘫进电视前的沙发上,打开一个没有营养的日间节目,直到被一条紧急插播的新闻打断,征兵广告紧随其后。即便本来也看得百无聊赖,但他仿佛有哪个被设定好的程序骤然启动,布鲁斯朝电视扔了把爆米花,大声咒骂。

      然而他的后半句噎在了嗓子里。手忙脚乱地找到遥控器,如愿以偿又盼到的一个特定镜头令他混沌的脑袋里灵光闪现,他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启示,弹出沙发抓起电话,完全忘记自己赌气的“不再联系”要求,刚拨通号码便迫不及待道:“韦恩可以赞助PPDC!把我招进学院里,阿尔弗雷德!!”

      电话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问问原因吗?”

      布鲁斯看向电视上被暂停的画面,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是如此透亮,一张长出棱角但依然熟悉的面庞让他时隔很久再度感受到虚渺的希望,军装是适合她的,而他适合在她身边,“我认为我在里面会受到积极的影响。”

      他长久以来做过的最明智的选择。

      军队严格的纪律将他扳回正轨,布鲁斯严重怀疑阿尔弗雷德和军官打过招呼给他“优待”,连着半年他的脑袋里全是训练、训练和训练。终于等到一天休息又会被杂务填满,这下他了解韦恩庄园为什么需要雇上这么多帮手了。

      这也导致他直到第一阶段训练过半才第一回趁着放假去基地最近的小镇酒吧里放风。短短一刻钟内,他连续暗叫了三次不好:第一次,被端上来的啤酒是半温的状态,尝起来和储存的木桶也发生了太久反应;第二次,和他结伴出来的男人们开始肆无忌惮评点起店内女客的身材相貌来,毫无自知之明作为外来者、还在这群常年和严峻天气打交道的坚毅阿拉斯加人的包围中;第三次,试图滑下卡座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时,布鲁斯和吧台边女孩的视线碰上。

      不,不应该再叫她“女孩”了,她的肤色健康、身体结实,从容的面色源于对自己能力的确信,她不再是那个为了赚多些钱在夜店里忍气吞声的小可怜了。

      因为是休假出来,她的头发没有严格按照规章制度盘起,而是松松地编成一条细辫垂在颈侧,为她增添了几丝浪子气质,布鲁斯不会意外她打碎过数颗芳心。胸腔里凭空的一震嘲笑曾经的他又懂什么叫“爱”,也言说着他心底一丝隐秘的期望:他不介意成为她的下一个受害者。

      她没有认出来他,还在看好戏似的欣赏本地人给口无遮拦的臭小子们教训,是他看过来的眼神太过赤裸,她的目光才不耐地转移到了他身上。黏稠的灯光下,他们交汇的视线肆意流动。

      布鲁斯几乎是松了口气看到她的惊讶一闪而过。但像是了解到他旧习难改一样,她挑挑眉便不再看他,恢复和旁边女友的交谈。

      侥幸因老板呵停才狼狈得以脱身的同伴叫他一起离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瑟莱斯特,也听到他的喃喃:“像小老鼠。”

      “阴沟里的老鼠吧。你看到她看我的眼神了吗?装什么,她们这些婊子加入军队不就是想要男人的注意吗?”对方啐到地上,上手就要拉他,“好了,我们走,受够这些乡巴佬了。”

      布鲁斯回身一拳给了他只血淋淋的鼻子,摆脱这群“朋友”的同时也收获了镇上人相对友善的目光。他因此有了些底气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这不是布鲁斯·韦恩吗。”她把他的名字唤得抑扬顿挫,似乎还有些取笑的意味在其中。

      “允许我给你买杯酒?”

      “这个嘛,我说不好。”她晃了晃近满的啤酒杯,显然是出于礼貌才点上的这一杯。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他拿出皮夹对听到动静走过来的老板,“我想买一瓶你们这里最好的酒。”

      酒吧老板看上去有华人血统,瑟莱斯特和他沟通了几句后便好笑地望向他。“他说他的儿子正好缺一套正装,告诉我,什么人来酒吧放松还穿得这么正式?”

      又和老板的两句话后,她笑得有些难以坐稳了,“你可以换上他们准备捐给救世军商店的衣服。”

      好吧,能用一点自尊换来她的快乐也不是问题。而且那瓶五十年陈贮的干邑白兰地也确实不赖。

      一整瓶烈酒在那天晚上的最后半点不剩,不是她酒量太好就是意志太坚定不让他如愿以偿,布鲁斯只觉得她实在可爱,尤其她最后不好站稳却还能选择性无视掉无视了女友“把他带回宿舍让他暖和暖和”的暗示。

      布鲁斯并不在意,认为还有的是时间与机会和她相处,没有预见到自己会被调去宣传部门、满世界跑地推销战争债券。

      如果连这些乏味而回报希望渺茫的债券他都能销售出去,瑟莱斯特·羽石的从政宣传他当然会做得更好——他又算谁、能质疑资本主义对人的异化?前期铺垫进行得丝滑而顺利,现在只剩最后一步,利用好那个和他相关的契机收割同情和支持。

      无私又自私,他在世人眼中永远会是和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是原谅他吧,没有人会对死亡做好准备。

      终局之战的生死徘徊让他们终于坦白心意,他好奇这回又会给他们什么顿悟。不过总体来说,他没有什么遗憾的。但布鲁斯还是在想,如果,如果能够再早一点拥有她就好了。他们的时间从不够用。

      虽然一切最好的事物总是需要等待,就像花了些时间,但他找到了志同道合的那些朋友。

      他们从未离开,无论他在筹得资金意气风发、人类似乎就要彻底打个漂亮翻身仗时,还是联合国决定关停“猎人计划”、他和相信机甲的所有人跌入谷底时。

      他还记得常驻基地运作的最后一天,他即将启程去香港的前一晚。他在餐桌上胃口不佳,这逃不过其他人的眼睛。

      “你今天一反常态地沉默啊,韦恩。”只听声音也知道是一直和他不对付的诺玛,基地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他最近得到了那个因圆滚身材有“企鹅人”绰号的议员的青睐,并被邀请进入自己的私人避难所。在普通人被扫荡干净之前,怪兽不会是他的烦恼了。

      “我猜布鲁斯在想明天计划的一场拜访。但具体怎么界定这个面见对象呢,我就不确定了。”克拉克是想打圆场,可能还为冲淡离别的感伤,但他敢肯定其中也有真心实意的成分,“要我说,直接约她出去,这又不是火箭科学。”

      起哄声中,卡拉用手肘捅了捅他,为他解围,“我们刚才在聊大学生活——哇,现在想起简直恍如隔世——你当时是学什么的?”

      “火箭科学。”布鲁斯平静地舀起一勺汤,“那时候韦恩企业的发展蓝图是向太空开发。”

      桌子上静了一秒,然后卡拉率先捂着胸口大笑起来,她的金发随着一抖一抖的肩膀闪光,和沉在水缸里捕捉肌电信号的导线闪出的冷光是截然相反。

      他在耶鲁主修文学鉴赏,但肯特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他对克拉克无辜地扁嘴。

      不远的桌子上有人在祝酒,有人唱起一首道别的老歌,用掉了最后一点鲜奶油储藏做出的蛋糕被推出来,更多的的热闹淹没了他们,迫近的怪兽危机淡去了,只剩当下。

      *

      布鲁斯记得那场离别的聚会就像记得眼前瑟莱斯特找来所有最亲密朋友为他举行的这场。

      他花了些时间认清所有人,但发现自己难以听清他们的谈话,至少从那些笑容上可以看出大家都玩得开心,他像是心上卸下一块大石一般也变得轻松起来。他看向瑟莱斯特,她最为熠熠生辉,你会习以为常日和月的存在,却从心底里知道不该将其当作理所应当。他有些遗憾,却不知道从何而来。

      他感觉身体很轻,仿佛一片饱满的新叶,因枝头承受不住而打着旋儿落下,他的身周慢慢地暗下来,只有眼前的她的光亮,瑟莱斯特,他的天空。

      她开始变得触不可及,如同很多年前小小的他坠入荒废深井中,满满装在眼里的那片天空,但他心中没有那时的恐惧。

      我爱你,没有别的方式来说。同时我又不爱你,因为这份爱即将随着□□消亡,你所有的只剩我灵魂的碎片。我不爱你,否则我为什么会将你扔下。

      我爱你。当死亡如引力作用,你是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事物。我不爱你,别困守在过去我们的记忆中。

      我不爱你,别用泪水为哥谭加上更多水汽了。

      我爱你,瑟莱斯特、瑟茜、小老鼠、我的爱。自从酒吧第一次见你、崖边第一次吻你、通感第一次完完全全了解到你,我便爱你。我会最后一次吻你,和你的眼泪一起歇在你的胸口。我爱你,直到我还能理解这个词的最后一秒。

      我爱你。我不再属于你。

      现在,他只要下坠就好了,所有人都会,每个人都将。

      他有太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与旧人重逢的心愿并不盖过他对生者的眷恋……但他脚下的土壤已经变得荒芜。但是没关系,他在恰当的时间拥有过一切他需要的事物。他的来时之路是如此坎坷又珍贵。

      他找到了为之奋斗的事物,打了美好的一仗,最重要的,他找回了她。那是2025年的春天。

      从此之后,尽是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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