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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逃离伊甸之东 今天是个大 ...

  •   今天是个大日子。

      “打起精神来,各位。投票日!胜负在此一搏。”迪克响亮地拍手,搭配分发的咖啡充分起到醒神作用。

      “女士,您今天的日程。”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他总是对我过分尊重,但确实为我树立好用的威严,迪克将一个平板塞给我,示意我启程,“保持微笑,外面有蹲守您的支持者,邀请送他们一程,我们提前租好了巴士足够装下五六十人。”

      “我们在到达投票站的这最后一小段路上停车,我对您的脚感到抱歉,高跟鞋不适合这种鹅卵路径,但您可以近距离与媒体和选民互动,传递竞选信息和呼吁投票。”

      “今天我会时刻和您待在一起,抓拍照片、聚焦进展,实时更新您的社交媒体。”

      “您会亲自前往投票站投票,展示对民主过程的支持。为自己投票,当然了,我们要的就是这种锐意进取的精神,和我们的宣传匹配,也满足我们支持者的期待。”

      “之后,您会在投票站和计票中心监督投票和计票过程,确保公正性,也在媒体的镜头里保持曝光度。”

      “现场设有讲台,您会有地方接受正式采访,再度强调我们的竞选理念和重申承诺,那时是拿下摇摆方的最好机会。”

      等到投票截止,我几乎要站不稳了。然而等待选票验证和结果公布中,我又被送往支持者聚会最后凝结士气,和更多人交谈并给出更多签名后,我的脸部和手部肌肉同时僵掉。

      我并不陌生这种场合,但有再多经验下一次我也不会准备好。

      基地穹顶的天花板开启了,花瓣一样绽放开,迎入湛蓝的天空和温暖的阳光,同时将热闹的庆祝传送出很远,以香港为原点一层层传递出胜利的讯息,哪怕是地球另半边已经睡下的人们听闻也将被掀翻在地,今夜无人入眠。

      我是全场注意的中心——倒不是我在抱怨——我听到许多人的故事,吃了来自各种人的一杯又一杯酒,酒精刚融入血液便被肾上腺素冲散。从战场下来我身体的每一处仍然在发疼,但我又感觉无比之好,我想对着悬崖肆意嚎叫,驯服不得的野性仿佛让我长出了新的鳞片或蜕下了旧的皮囊。

      最后我带着大大的笑容仰倒在一个怀抱中,上方的面孔是熟悉的,布鲁斯为我拨开几缕碍事的发丝,他的眼球布满血丝,衬着浅蓝色的虹膜颇有几分邪性,但他的身体是温暖而有弹性的,他呼出生气又将蓬勃的生机注入我的七窍。霎时间,周围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你想离开这里吗?”他问,面上的酡红因为亢奋也因为别的。

      我求之不得。

      迪克从人群中挤出来,社交平台上的数据颇为喜人,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打开了香槟。他就要回去斥责,急着维持秩序,被我阻止。

      “我知道你准备了庆祝用的大蛋糕,迪克,但你肯定也准备了安慰用的小蛋糕只给我一人,对不对?不是期待让它派上用场,但为了保持形象我这一天还没有吃任何东西——”

      “我看看能为您做些什么。”他思考了一会儿,话音刚落便融入人群中。

      我们在尖沙咀的一家酒楼找到塞在角落里的两个位置,即便隔着一张桌子,我们也被挤得离对方很近,但我们都没有抱怨。在这里,我们不过是两滴水,毫不费力地融入欢庆的海洋中,这些热闹也隔得很远,重要的只是对面的人。

      老板忙得脚不沾地,语气横冲却怎么也收不住一张笑脸,也实诚地为每桌赠上多多的小菜。他制服了筷子,我烫好了碗具,不经意的一个抬眼,我们的视线对撞,直白热烈令我瑟缩,但他握住了我的手。

      “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小老鼠。”他的声音很静,我却在一众喧闹中不能再清楚地听到,“我爱你。”

      迸射出的一点火星落在我的唇上,它演变成火苗在我的皮肤下游走,最终环绕住我的心脏,那里堆薪起的希冀自此燃烧无止。行星在我们的口中坍缩爆炸,我想要被整个吞下,这样我就还是我,不被稀释、不被分解,我想要全身心地爱他,我愿意倾尽全力地爱他。

      我的心跳得很快,咽下一大口加奶油的咖啡,将低血糖昏倒的前兆压下。也许是我的脸色实在不好,间隔数人迪克急切地对我打了个手势,示意外面清净些的走廊会合。

      向门口走去的半路上我被一对老夫妇拦住,“不介意我们问的话,羽石女士,从驾驶机甲到公益事业再到投身政治,您是怎么知道每一步该做什么的?”

      “当你把所有事看成和生存等重时,你必定精于此道,而我很擅长生存。”他们看上去满意这个回答。

      顺利找到杂物间时,我的眼前已经浮现出几股扭曲的星,嘴唇也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迪克端着一盒沾粉甜甜圈进来,被我恶狠狠的目光吓了个哆嗦。大局还指望他主持,迪克不过一会儿便先行离开了。

      而我在血糖恢复正常又高出所需中头脑昏沉起来,我能做的就是等待和消化,就像我无能为力的那时。

      计票过半,会场里渐渐安静下来些,不时有考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细小的讨论声是关于我的胜算。暂时不会有人打扰我了,我垂下眼睛,看到指尖上粘的糖粉就像几粒执拗的雪。

      偌大的庄园里我和布鲁斯可以在任何一片落满雪的草坪上做“雪天使”,但他留下的坑痕却属于一只衰弱的蛾。他没有说什么,回去后却轻柔地挡开我,自己摘下围巾向室内走去。

      我愣愣地原地站了一会儿,发梢上融化的雪滴在我的胸口,我的心一点点凉透。

      计票完成了,初步结果公布,我领先奥斯瓦尔德一个多百分点,现在只最后等待邮寄选票和提前投票处理完成。人群放松了些,三两恢复交际。

      看明白我现在没有心情应酬,迪克带着其他竞选办公室的员工走了过来,只让外人以为我们在开小会不好打搅。他确实是在向其他人交代最终结果出来后我们的说辞,有哪些方面需要注意到,保持风度不要得意忘形。

      我和布鲁斯在送别派对上和所有相熟的人最后聚了一场,这是他的主意,他鲜少提要求,在生病后更是少有,我没道理拒绝,哪怕嗅出多少不详的气息。

      派对很成功。各居一方难得见面,我们有很多新发生的事可以分享,这是极为亲密的时刻,自然不会有酒席承包商在场,所有人只是带来了自己拿手的食物,因此又萌生许多故事可以讲述。露易丝使用的肯特家传苹果派食谱,戈登父女自制的哥谭式深盘披萨(我们没看出来任何和芝加哥式的区别),还有迪克偷懒直接买的成品鸡尾酒冷虾蘸酱等等。后来是乔纳森要展示自己新学会的一个舞步,不知怎的我们便列成一队跳起了康加舞。

      他已经没办法跳舞了,便坐在一旁含笑看着我们。我玩得很开心,我得承认。但在某一刻,我突然想再看一眼他。他还是相同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但我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滑向无可挽回。

      我没有惊动其他人,悄悄脱离了队伍,紧贴着他坐下。我试图向一边撇撇嘴,说服自己是把他想得太逊,脸上却是一片麻木,他靠在我肩上的头颅沉重而轻柔,我像是变相如愿以偿的莎乐美,我已经得到了他的全部,不是吗,哪怕是他的死亡我都没有与他人共享。但我的眼前还是升起一片雾,一部分的我随着他散逸。

      完整结果公布了,现场哗然。奥斯瓦尔德的得票率反超过我零点六个百分比,未达到人工重新计票的门槛。

      再一次,我输掉了这场战役。

      *

      距选举日过去了三周,认证流程进行完毕,杰克·奥斯瓦尔德正式确认当选。

      竞选办公室里已是空无一人,再过一个星期,剩余的桌椅设备将被彻底清走。我在这一荒废的大平层中精心挑选出一些活页夹和宣传图留作纪念,和一瓶红酒一起抱在怀里,关上独立的办公室的门就是一方不受打扰的天地,再加强些安全感,我把自己塞进办公桌下方的空间里。

      外面的脚步声大概是清洁工的,我没在意,咬住酒塞吐出来“啵”的一声,盖过了房门被推开的细微声响,迪克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响起时,我浑身都炸起来,“告诉我你有别的地方可去,瑟茜。”

      我收住了呼吸,一声不响。

      “好吧,你不想说话,我来说。”他又走近了几步,对着一团空气说话也不气恼,“这不是一切的结束,世界末日时你挺过来了,这次不过洒洒水。我们两年后还可以作为挑战者杀回来,在此期间,你还有议员以外的众多影响力,你可以推进许多社会问题的解决,做有益的事不需要一层光环,瑟茜。再不济,你还有韦恩府邸下面的小工程可以继续。”

      我为何认为自己有办法瞒过他呢?他可是在布鲁斯身边长大的孩子。我的沉默等同于抗拒,他叹了口气,“办公室的员工都已经安置好,他们中大多数表示如果你有项目需要帮忙,他们一定会抽空过来。我把祝福卡片放在桌子上了,所有人都签了名。”

      道理我都明白,他也不是头一个安慰我的人,只是旁人采取截然相反的措施——这里我专指塔利亚。

      那时我有早上十点就放在手边的一扎玛格丽特。她像只谨慎捕食的鹰,盘旋在目标上方一圈圈试探,兜圈子聊过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后,她小心翼翼地落在这通电话的重心。

      “我听说了……听着,别太把落选放在心上。你们的政治本来就是沉没的大船,泰坦尼克号上没有一个幸存者来自坚持不下船的人。观众总是事后聪明,只有漩涡中心的我们知道究竟面对了什么。如果我们当时没能打赢胜仗,世人对‘猎人计划’的评价会是什么?他们看不见我们的妥协和牺牲,他们以为那些机甲改造是怎样积累起来的?驾驶员神经过载,我们知道了必须由两人共同操作;驾驶员寒冻致死,我们知道了让主武器远离驾驶舱;驾驶员受到严重的辐射污染,我们知道了要加强战斗服和驾驶舱的防护和过滤……”

      她越说越激动,逐渐偏移主题,意识到失态强行把自己拉回,“我的意思是,你要求人们抗衡本性,当然,投票时的几秒钟他们也许会良心发现,但实践中不会这么容易,他们希望实现的注定背离他们希望得到的,他们会后悔进而对抗你的。”

      “胜利十周年临近的情绪波动?没关系,我也有,塔莉。”我只轻巧评价过这部分,转换话题,“你我其实很相像,塔利亚,你知道这点吗?”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第一眼看到你喜欢不来?同类互斥,即使现在我也得总是离你远远的才能维系和你的友谊。”

      佯装瞧不起一直在追求的事物,乃至贬低自己,这样哪怕结果不如意也不会得到太多失望。但其实我们从来没有放开手。

      *

      一切结束了,我们却比战时更忙。我们这些幸存的猎人变成了吉祥物,即将开启环球庆祝游行的第一站,就从美国本土开始。

      我绞尽脑汁试图回绝,但被布鲁斯劝下,“人们需要希望,他们需要亲眼看到战争结束了。况且,这笔钱无论如何都落不进纳税人的手中,否则就会被他们以各种方式挥霍掉。”

      于是我答应了,却在游行开始的两个小时前怎么也不肯从盥洗室出来,面对破门而入的布鲁斯我自有一番道理,将愤世嫉俗发挥到极致,“也许我压根不想让这场战争结束,又谈何帮助宣传胜利呢?为什么?就拿二战讲,你知道军队在战后掩盖了多少女性士兵和军官的功勋吗?同样,又有多少女性工人被从工作岗位赶回封闭的家庭环境里为退伍的士兵腾出地方?如果我得不到我应得的回报,那还不如让所有人和我一起深陷苦痛、在未知中翻滚。”

      我别过头,加剧执拗的形象,也为不对上想象中他错愕的面孔,但他强硬地扳回来我的脑袋,被掐住两腮令我的不忿真实了几分,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失望。

      “虚张声势。”他评点道,我瞪大了眼睛,“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需要心理医生,很显然你被‘幸存者愧疚’困扰,在你否认之前,允许我提醒你面前站着的就是深受其害的另一人,你骗不了你的同类。”

      他拉着我来到露台上,指给我看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的人们,有眼尖的已经看到了我们大声喊起来,我不得不僵硬地微笑挥手回去,他压在我肩上的手偏向一个方向,引导我去看同样被摆上花车的已故猎人遗像,我几乎是立刻找到了母亲的面庞。她告诉我,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我挺直了腰。

      “你认为自己不值得面对外面那些人的爱和欢迎,也代表不了那些牺牲的同僚领受鲜花和掌声,那么现在我来告诉你,加入战斗是他们的选择,我敢保证他们中没有一个不骄傲于自己使得战局有一分一毫的不同,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怜悯。”他的声线依然平稳,但看到他为了维持笑容几乎是咬着牙说话便令我失笑,他显然高兴看到这景象,“好极了,既然你调整过来了,我也该告诉你另一件事了。他们又造了一个‘星群重铸者’出来,一比一还原,可供驾驶。”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领他回到房间里,丢掉表情管理意图问个明白,“是我的记忆出问题了吗,是不代表任何国家也不受任何政府资助的PPDC的我们封死了‘裂缝’对吧?怎么就轮到他们沾沾自喜了?这些钱本可以有更好的去处!”

      “我警告过你这种可能。”他耸了耸肩,“习惯吧,她是新的‘忧郁罗密欧’了。做好我们现场演示驾驶的准备。”

      也许是我磨牙的声音太响,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眼眸却逐渐被冰冷侵袭,“我会让他们把她交还给我们的。”

      “我不知道……明显他们把她当作了马戏团里的珍奇展品。”

      “他们会的。否则别怪我借用定胜猎人的影响力联合所有哥谭的幸存者对联邦政府发起群体诉讼,战争结束了,他们也该给这座沉没的城市和仍然屹立的人们一个交代。道阻且长,但也能让他们大出血一回。”

      *

      我确实振作起来了。哪怕是为了布鲁斯,在哥谭扎根,韦恩早已和我紧密相连,我至少要维护经营起这个家族的声誉。进入寒冬,“玛莎之家”名下的施餐所开始大量开放,其他基金会和社区教堂合作,陆续发放旧衣物和过冬器具,最重要的,准备起圣诞节发放的礼物来。

      我对圣诞节不如春节感冒,这是在母亲熏陶下的,但不同的文化背景,双重的节日庆祝,何乐而不为呢?还是单身女郎时圣帕特里克节还是我的最爱呢。

      外面沾染的雪花一进入温暖的室内便从大衣上化水滚落,我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打开电视沉入沙发中,一期我作为嘉宾的提前录制好的节目正在电视上放出,我还记得这时主持人问了什么:“您今年圣诞节有什么特殊的庆祝活动吗?”

      “你知道的,维尔女士,和爱的人一起度过,这便是节日对我最为特殊的礼遇了。”我跟随电视里的我重复,摇了摇臂弯里新开封的盒装蛋奶酒,举起来隔空敬酒。

      楼上有鬼鬼祟祟的身影一闪而过,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杰森·陶德,你就是这样对待允许你寄居一周余的府邸主人的吗?”

      “是你食言在先!”果然,他被激到跳了出来。

      一个多星期前,杰森通知我“星群重铸者”已被修复完毕,我一早准备好了尾款的支票,我也相信他能照顾好自己,但还是希望他能在韦恩府邸住上一段时间,年末时哥谭总是不甚平静,携带大笔金额支票的未成年人并不安全。

      他自然不乐意行动受到限制,由此,累积的不满也找到了宣泄口:“你明明答应过我留意奥斯瓦尔德的!他绝对居心叵测计划着什么,而贫民窟肯定首当其冲!落选后你就不再在意我们的死活了,伪君子!”

      他当时与现在的执拗重合,我恍惚了一下,似乎也看到自己的影子,因此多出几份耐心,“我没有忘记,但奥斯瓦尔德最近确实没有值得警惕的异动,我也要小心界线,否则可能被认为在恶意报复,我不能累及我丈夫和他父母的名声。我们还有时间。”

      我们还有时间。我又低声重复一遍最后一句话,像是要说服自己。曾经我和布鲁斯也认为我们拥有许多时间。但我很快牵出笑容,做出感兴趣的模样示意他看向桌面,“不先看看你的圣诞礼物吗?”

      他还是孩子心性,无论装的有多么不耐烦,还是在撕开包装纸中表现出急切和期待。一枚钥匙。

      “一间在贫民窟边缘的小公寓,以防万一你想回去看看,但那里治安更好。别担心,没有动用你的尾款,我自掏腰包。”我对他解释道,却不想他霎时变了脸。

      “你以为这样就能将我送回原来的生活中从此和你两不相欠了吗?!没门!”他气鼓鼓地就要回到楼上,面对我“我打包了圣诞大餐”的提示也是恶狠狠地堆满碟子,他最后扯下一只火鸡腿像火炬一样举在手里重重跺上台阶回屋了。

      直到新年后我才又见到他。

      即便同在一个屋檐下,偌大的韦恩府邸和我不因节日而空闲的日程还是让他能够刻意避免和我碰面,如果不是冰箱里逐渐减少的食物,说不定我会干脆忘记他的存在。

      记得采购食材重新将冰箱塞满。我写在一则便贴上夹进记事本。

      也是这时我和他狭路相逢,大概他错估了我离家的时间,没把握好下来觅食的时机。总之,他裹着毯子,半截拖在地上像个加冕到一半逃走的小国王,看到摇着果昔的我也只是顿了一下,把我当作一团空气似的继续翻找冰箱。

      “是不是只有冰箱空无一物、而你只能去翻找垃圾桶时你才会和我说话?”对此,他掏了掏耳朵。

      一阵没由来的心悸扫除了我的逗弄心思,我放在台面上的手在轻轻颤抖,却不是我的身体所为。伴随着周遭事物微微的晃动,打开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桌上的记事本恰好被吹到夹有便利贴的那页,杰森的目光落在上面,我的注意力却都在别的地方,

      “你感觉到了吗,从地面传来的震感?”我的手机同时响了一下。点进突发新闻,现场传来的照片模糊,但足以将我定在原地。它们肆虐在我深藏的记忆中,眼下再次从被封锁的深渊爬出来了。怪兽。

      几乎是立刻,我按下快捷拨号,对杰森一指楼上,“去卧室里的安全屋!除了我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是的,迪克,我藏了一部机甲,但‘星群重铸者’本来就是我的,我和布鲁斯也花了大价钱买下。”接通后我先声夺人,“你看到在市中心横行的怪兽了吗?我需要你尽快赶到韦恩府邸,弄清是否是奥斯瓦尔德的手笔可以先放后,我不会允许这些怪物再次践踏哥谭。和我放手一搏,迪克,做我的副驾驶。你替我打理各项事宜已有五年,我们相识更有两倍的时间,你我之间的默契可以实现通感。”

      “不,我不行。”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冷淡。

      “该死的!挑个好时间,解决怪兽之后你怎么教训我都行!”

      “我不能,因为我和其他人被困在倒塌的建筑体下面。”他的语音逐渐扭曲失真,说出最后一句话后信号完全切断,“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让它们血债血偿,瑟茜。”

      我只有一个人。掐断了电话里的忙音,我走进通往地下的电梯。既然这是必须要做的,我会解决这个小问题、以及外面强占我们城市的一个个大问题。

      然而就在电梯门关闭的前一刻,杰森挤了进来。

      不等我发难,他用上我的策略转而对上我,“你的朋友过不来了,对吗?我来做你的副驾驶。是我亲手修理好的她,我熟悉她的所有功能和每一操作,而且我就在你身边,马上就能和你一起登上机甲作战。”

      “想都别想,你还只是个孩子。”我反复按着向上的电梯按键,但箱体已经抵达地下室,我选择性忽视身旁一片他被拒绝后的聒噪,“你没有受过训练,你不了解任何战场上可能出现的意外。”

      “或许吧。但我知道单人驾驶机甲会对猎人的神经产生不可扭转的伤害,倘若你在杀死所有怪兽前首先力竭而死,我们该怎么办?”是他的这句话令我动摇。

      我默了默,终是将另一只头盔丢给他,“你最好别让我分心。一切听我指挥,知道吗?”

      他的兴奋一直持续到通感即将建立,我不得不出声提示:“系好安全带,路程颠簸。”

      “放任记忆穿身而过,不要追逐其中任何一片的浮光掠影,你只会扑个空。感受和机甲的联结,保持和我的通感状态,它们都是无声的,但你知道它们就在那儿。”我恍惚于这段话的熟悉,我是对谁说出的?意识到反而是我这个老手追逐起“小兔”,我赶忙振作,神经连接初始化已经开始。

      你是我的一切,杰森。母亲爱我,但她更爱白粉。有时我会想她对我的爱是否也是某种激素成瘾受控下的。

      你是我的女儿,瑟茜,挺胸抬头!不要让军队里的一次考核就打倒你,不要让我再听到“属于”、“不属于”的东西。

      哥谭从不缺少混乱,但在所有混乱聚集并达到顶峰的那天,我攀上了一节货运火车,混在人群里通过了大桥。后来我知道我是最后一波得以离开哥谭的人,我知道那一天起哥谭就不复存在了。

      我不能再驾驶了、不能再接受别人进入我的脑袋,但是天哪,为什么重新成为猎人的感觉是如此之好!但这次能有所不同吗?我们会有一个好结局吗?

      侥幸逃出哥谭后,厄运再度在我身上玩出了新花样,收容所鱼龙混杂,管事也多的是借职务之便饱足私欲的人,克扣食物和津贴还是小事,当他们体罚的快感逐渐被另一种□□上的欲望取代时,我逃了出来。至少在街上流浪的五年教给了我生存所需的一切。

      我想我找到了值得去爱的人,妈妈,和你与爸爸一样。但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我要撑不下去了,做总是被留下的那个太过痛苦了,就让我任性一回……我听见自己声音的尾音打滑在溢出的鲜血中。

      回到哥谭!

      离开哥谭!

      我的身体狠狠震了一下,明了的双方记忆和思绪瞬间收回到一个奇点中,神经对接成功,机甲被激活了。

      “接通基地。”和我立即下达的指令一前一后,赛琳娜直接接入了通讯。

      “我们检测到了哥谭市的怪兽活动信号。我就知道你会将‘星群重铸者’派上用场,但你和谁一起?迪克?”她声音里的疑虑格外明显,得到我的另一个回答和杰森试探性的打招呼后,她沉默了一瞬,但很快显示出专业性。

      “现在将扫描结果传送给你,‘裂缝’周边及其他海域都没有活动迹象,而出现在哥谭的怪兽和我们以前收录的几只数据吻合,它们是克隆体,这是场人为的灾难。”她的义愤填膺没有换来预想中的反应,声音带上了疑问,“……但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有重点怀疑对象。”我言简意赅。但奥斯瓦尔德的目的是什么?一个狂热怪兽信徒的作为似乎不需要逻辑,但他可不仅如此。他是想在哥谭试点、计划让怪兽之灾蔓延全球?但这样难道不会过早暴露自己吗?

      “我不是故意翻看你记忆的,羽石女士,”杰森顺着我的所思所想捋清了当下的状况,他兀的开口,“但韦恩先生似乎从未褪去危机感,他认为哥谭有再度被放弃的可能,照这样看,奥斯瓦尔德释放出克隆怪兽有可能是为了让历史重现吗?”

      我和赛琳娜同时沉默下来。

      为什么是现在?有什么变化?我绞尽脑汁地想着,突然意识到上周是国会的开幕日,奥斯瓦尔德在国会上宣誓正式就职,也许这就是他一开始参选的目的,职位不高到引起注意,接触够广足够打探消息。如果他借此机会摸清了政府里绝大部分人对哥谭的看法——也不难猜,祸害再现、没有前途、税收毒瘤,他们用尽贬低掩盖自己过去的错误——那么他选择在怪兽克隆成功之后、哥谭发展起来之前展开速攻也很好解释了。

      像是验证这个猜想,赛琳娜的声音迟疑传来:“我收到了原地待命的指令……”

      “检测到怪兽信号逼近!”杰森急促叫道。

      “PPDC毕竟还隶属联合国,和联邦政府交涉在本土动用武力是个大工程,我会尽我所能斡旋。与此同时,别死了,小子,你也是,瑟茜,别让我还要费功夫抽空捞你们去。”和她的通讯结束了。

      “我们要靠自己了。”我进行最后的调试,“星群重铸者”活动起来,冲破屋顶获得开阔的视野,府邸西翼是完全毁掉了。我叹口气,集中注意力面对夹击庄园的怪物。它们的体型依然具有威胁性,但比起初始需要机甲才能抗衡的怪兽已经是天壤之别,这让我生出来些希望:普通人对上它们也许能有反抗之力。

      但它们依然难缠。为了阻止它们逃逸,精心修剪维护的花园迷宫被夷平了;为了摆脱几个扒上机甲的小怪兽,我们不得不和它们一起撞在最近的建筑体上,于是温室变成一片破碎玻璃和零落花泥的废墟;这些克隆体喷出毒液也像小孩吐口水一样恼人,因此我们用上通常无法在后者身上付诸实践的手段,将它们扔到地上并扯掉毒囊。

      我和杰森的通感稳定,从始至终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瑟缩的意图,令我意外且惊喜。“星群重铸者”又迎来了另一位出色的驾驶员。

      终于解决所有袭击庄园的小怪兽后,我们向市区前进,在找到罪魁祸首算清总账前,这还远远不到结束。奥斯瓦尔德知道要首先解决最有经验怪兽入侵的我,但他低估了毁灭我所需的火力。

      “不要自大,女士,这是你提醒我的。”我隐晦地白了他一眼,毫不掩饰地用思想传递出骄纵。

      我们接近了城区边缘,处理掉几只徘徊在近郊的怪兽后,却不确定是否该继续深入。和当年破釜沉舟的怪兽战争不同,城市的大部分毕竟还没有受到毁灭性破坏,机甲难以在建筑和人口高密度的地方大展身手,这时贸然前进只会增加不必要的连带伤害。

      踌躇之际,面前的屏幕上显示出一则私人通讯,没有比这更为及时的了。

      “迪克!谢天谢地你没事!!”

      他那边有嘈杂的作战声,总归听上去大体无碍,“看来今天都是我们的幸运日。我在电视台转播的直升机画面上看到你了,驾驶机甲目前一切顺利?我被快速反应过来的国民警卫队搭救出来,现在和幸存者一起以警察局为掩护协助杀死超过他们战线的怪兽漏网之鱼。”

      他也领会到我想问的东西,“我们目前还应付得来,暂时不要让‘星群’入城。我们会尽量把怪兽驱赶出市区留给你解决。”

      “好极了。”正应下是,我心神一动,“你能让我和电视台连线吗?”

      “这倒容易,”他答应下来,有些太轻易了,我很快知道了他的“有个惊喜等你”所指为何。

      “迪克和我提到现场已经有媒体到达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会是大都会来客。《星球日报》居然舍得放最好的记者出这样危险的外勤?”我掀翻一片对“星群重铸者”聚众示威的小怪兽,杰森发挥创意性,我们配合着将白磷□□灌入一只的残骸向其他还张牙舞爪的小怪兽扔去,令伤害可控并最大化。

      “谁让我是你的裙带关系呢?再说了,我们女孩得互相照看,不是吗?”露易丝的调侃在纷乱战斗中沁人心脾,我不由自主露出的笑容持续了很久,“言归正传,没法与那些不经核实就发布文章抢头版的报社争锋,我们也只好及时反应拿到一手画面,现在有你的独家直播更可以让我们扳回一局。”

      “合作愉快。”我表示道。

      频道很快被稳固搭建起,露易丝最后检查信号连接正常,“你马上进入实时音频转播,准备好……观众们,我们在哥谭目睹了怪兽重现于世,如您所见,三个街区外的警察局是主战场之一。我们即将与前机甲猎人和前议员候选人瑟莱斯特·羽石女士连线,她将发布一则声明。本台记者露易丝·莱恩。”

      “哥谭市的各位勇敢市民,我是瑟莱斯特·羽石。今日十时起,一批克隆怪兽入侵了我们的城市,我知道你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亲身经历过怪兽战争,你会发现它们与记忆中的存在不甚相同,因为这是一场人为之灾,但也意味着我们拥有反抗的能力。它们的体型不再是遮天蔽日,攻击性也只是患上狂犬病的公牛的四到五倍,相信自己,与身边的人合作,动用一切必要火力为指望你们的人扫清路障,十年前我们击败了外星种族的可怖造物,现在依然是我们来击败这些令我们失去所爱之人和甜蜜家园的人造怪物!”

      我不能去想那些业已离去的人们,还和杰森通感着我不能冒险,也为防止对他们的思念如泄洪的闸口一般一发不可收拾,但他们模糊的面孔、曾经的举止和话语还是在我的记忆流中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那是什么?”杰森突然出声,他专注地看向远处的天边。

      露易丝也插嘴进来,“我收到了我们飞行员的消息,有不明飞行物在接近哥谭。”

      我看到了逐渐接近的直升机下方的吊索和精巧的人形机械结构,伴随如释重负呼出的一口气是充斥满腔的喜悦,那是赛琳娜的游说成果。PPDC派来了后援,不多,但我们可以用上一切帮助。

      “我无法对你们做出‘支援就在路上’的保证,联邦政府尚未表态,这座城市曾经的沦陷还历历在目。是什么让我坚信这次将有所不同?因为我有你们和我并肩作战,有更多同盟加入为哥谭的存续理据力争,‘星群重铸者’也为你们效劳……我们并非孤军独战。也因此,我们将碾碎一切要令我们重新陷于无助的事物。我们不会重蹈覆辙!我们不会后退将家园拱手相让!我们不会再度流离失所沦为异乡人!”

      我收起麦,闭上眼睛缓了缓,浑身上下还是一阵阵震悚,所有感官都在过载边缘,但接收到的每股刺激都凝聚成一柄利刃准备好掷向对面阵营。

      我并不总能找对目标,但这次我庆幸我在正确的道路上不偏不倚。

      *

      我们清除了怪兽这一在地球上的沉疴顽疾,但到最后,我们依然被另一场病拖累。听上去自私,但是——布鲁斯罹患的癌症夺走了我的一切。

      我将无能为力的痛苦发泄在身边所有能找到的东西上——砸碎一套上好的瓷器,扫下书桌上的全部物什,破坏精心打理的花园——甚至包括我自己。但我爱他,所以我每次都会打扫干净、恢复成为他坚定的依靠。

      直到一次我过于放纵自己:瑞士军刀锋利的刃沉入手腕的皮肤中,却仿佛一针打入静脉迅速发挥作用的安定一般,脉搏在裸露于空气的伤口中似乎更明显了,我静静感受血色从唇上抽离带来的发麻,好像许多郁结于心的东西也随之消散。

      但当我再睁开眼睛,我和门边的布鲁斯撞个正着,他箭步冲过来,紧紧地握住我受伤的手臂将我拥入怀中,我干涸的泪腺就这样重新恢复工作。在我们经历过的一切之后,你如何认为这公正?

      “我爱你。”我能听到自己声音里不易察觉的一丝颤抖,恐慌于他不会再回应。

      “我也爱你,小老鼠。”但不是今天,在未来的那一天到来前,我祈祷我做好准备,“我也很害怕,亲爱的,但我们会一起撑过这一关。”

      *

      两座机甲,只有两座。赛琳娜向我道歉这是她能争取来的最多,好消息是她也跟来了。

      她也带给我这个消息:“塔利亚跟在我后面,她的货运飞机将在全城范围内空投弹药和物资。”

      我们面对的是PPDC新研发出来的单人机甲,身高仅有九米,通常作为后勤在战场上使用,可以滚成圆形适应地形也可以分解出肢体供以操作,火力猛烈但冲力适宜,在市区对上小型克隆怪兽刚刚好。

      面对跃跃欲试的杰森,我只问一句“你在离心机里训练过吗”,便光明正大地将他丢在身后,把他排挤出在战局外。孩子就该是孩子。即便阅历再过丰富,十六岁也还是孩子。

      可以放开手脚战斗,我和赛琳娜渐入佳境,解决掉一波将人们围困在商店里的怪兽后,我们终于可以背靠背停下喘口气,她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你的计划是什么?”

      “尝试定位奥斯瓦尔德,他那样的人应当正站在某栋大厦的顶楼天台欣赏自己的作品。”但这么多栋大楼我要如何找到……等一下,我心下一动,迅速找清方向,“我有个猜想去验证,这里交给你?”

      我直接去往韦恩大楼,得到迪克的肯定所有员工都已撤离后,我找到支撑的钢筋结构开始了攀爬,层层玻璃爆开,碎片倾泻在我身上,全都组成我闪亮的盔甲。接近楼顶时的一个蓄力弹跳,我顺利落在天台中央毫发无伤,但急于造成些伤害——奥斯瓦尔德果然在这儿,在韦恩的产业上欣赏韦恩家族辐射的每一寸城市陨落,他被我机甲带来的迅风扫得跌坐到地上。

      “小心您的举动,羽石女士。人类的躯体可是很脆弱的,您也见识到了,对吗?”他并不意外我的出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点点突兀戴着的一只眼镜,显然是具备录像功能,“我们也不想让您的暴行被全世界见识到,如果您觉得选举落败已经够难熬的了,那么等等看所有人都来踩您一脚的感觉吧。”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扫视过身周无论哪里都是的满目苍夷,楼顶确实有他认为的最好风景。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你要哥谭重新成为一片无主之地,你要这里的人被抛下只能臣服于你。你想要毁灭我们重建起的一切。”

      “毁灭?不,这是哥谭的新生!”他高高地挥摆起胳膊,亢奋的面目狰狞得令人生厌,“怪兽战争持续的十余年还没让你得到教训吗?看看你周围,哪怕是本体都有无尽的潜力,你能想象将怪兽和人类的基因混合吗?破而后立,我们会是更好、更先进的物种,若不是哥谭曾经被怪兽登陆过我还不屑于落脚在这鬼地方呢。”

      我忍无可忍,上去一把抓住带他从六十层的高楼滚下。我们落进一条荒废的小巷中,不平稳的着陆令他的眼镜掉在地上出现裂痕,接着被我一脚踩碎,他嘴角急剧扩大的弧度很快被更多的得意压过不显。

      目前为止他还只是在打擦边球,我需要他的一个正面回答,“所以你克隆并释放了怪兽,将哥谭完全改造你的乐园和试验场的过程中,那些对你底细略知一二的人也可以趁着混乱被方便除掉。”

      “我很抱歉得知有什么人身故了,今天有很多人离开我们。”

      “而我很抱歉你的计划并没有成功。”我瞄了一眼迪克发来的消息,决定也把自己这里收尾。他是个难缠的对手,我会给予他足够的尊重。

      我从机甲里出来,站在小巷尽头退无可退的他面前,只是他和我,没有机甲和怪兽的助力,“饶是政府最开始的确决定放弃哥谭,可能因此折在这里的PPDC要员、著名记者、中东石油寡头也会让他们掂量一下后果放弃。但即便没有我这个变量,你的计划也注定失败,因为人类的勇气是不会被挫败的,人类的心灵是独一无二的,这是你的怪物永远不能相提并论的。”

      “你阻止不了进化的脚步。”他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如同狂犬病发作,“还会有与我一般的人继续我们的伟业,所有人终会记住我的名字,对我的恐惧会演变成不敢妄加揣测的崇敬。你永远没有机会理解我们的热忱和理想,众神殿已经将你拒之门外,就像你无法洗清自己做出这个——”

      他拔出一支枪,我根本来不及卧倒或闪避。咔哒。

      滴答,滴答,滴答……

      “天,瑟茜,你做了什么?”赛琳娜出现在巷子的另一头,她捂住了嘴。

      我擦掉溅到身上的几丝血,奥斯瓦尔德的头部位置只剩一团血花和黏糊糊,“别担心,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理想远大’的,我将作为无知之人,拘泥于眼前利益,仔细将你的同谋一个个揪出来,亲手摧毁你们的神殿,这听上去怎么样?噢对,你已经没有耳朵了。进化的代价,是吧?”

      赛琳娜满目震惊,我看她便觉头疼,更多是惯纵下的无可奈何。

      “别演戏了。你都拍到了吗?”最后一句是问的头顶上随直升机一起的露易丝,她唤回停在巷头的无人机、确定画面传输清晰,对我比出大拇指。

      杰森不知道是怎么跟过来的,他在赛琳娜身后探头,“仿生怪兽会梦见电子猎人吗?”

      “学点好的,小子。”我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最后看一眼奥斯瓦尔德在地面上逐渐冰冷的尸体,“走吧。”

      城市仍弥漫着硝烟,但每个最好的故事都是从一片废墟上开始的,不是吗?

      哥谭需要以年计、甚至是以十年计的时间才能复苏。韦恩庄园被粗略打扫干净了,仍然是一幅凌乱无序的景象,但我相信我们会为这座老宅带来生气。曾经无时无刻不有专人精心维护的花园也不能例外,前天的一场暴雨更是让修缮完成不久的花圃变得零落,但这解释不了为何花瓣规整地铺成了一条通往花园深处的小路。

      我犹豫了一下,干脆脱掉鞋子赤脚踩上泥土,湿润的触感挠在我脚心令我发笑,我情愿就这样被牢牢地留在这片土地上。我一早就学会了去爱伫足过的每一处,更何况这次我有了怎样一位伴侣在身边。我有根,但我流动。

      布鲁斯背对我半蹲在一片清理干净的地面上,他对我侧开身子,回过头含笑地望着我,但依然没有起身。遭受风雨摧残的玫瑰枝和香叶被收集起来,组成了一句话。

      旋风吹起我的头发飘扬在我面前如烟雾,但昏沉的云层被一线阳光冲破,我伸出手,它就落在我的掌心里,他就执起我的手来。

      我只问他一件事,“问号在哪里,不考虑我拒绝的可能吗?”

      “如果你知道,你就知道有关的所有。我了解我的心,我了解你。”他伏于我脚下,准备好托起我的整个世界。

      于是我唤他起身。我的手上没有施加任何压力,仅仅是贴上他的面颊,接着落到他的颈边,我的生命线压在他的脉搏上。他低下了头,我的眼睛清澈地映出他的灵魂。眼睛,它们从不说谎,我从这里把世界和未来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薄而柔软,湿度适中;我的戒指沉而耀目,尺码合适。

      *

      “我们明天再见,议员女士。”乳白色盛满雨雾的空气中,我竖起了大衣的领子,将今晚的计划过一遍脑,抽空对走出市政厅的同僚颔首。

      路灯的光亮连成一条银带,指示我走上一条光辉之路。

      迪克在半年前的哥谭之战中受了伤,最近才拆掉了夹板。我必须时刻盯着他才能让他不在所有事上亲力亲为,“否则我就换人做主任助理”,我不得不这样威胁。最近我在计划将他踢去大学里修一个国际关系之类的学位,他没能经过系统教育一直是我和布鲁斯的遗憾,这一趟便是将更多大学的宣传册和收集到的数封(包括我在内的)推荐信倒给他。

      我去拜访了杰森的新地方,带去一盒怪兽和机甲图案的糖霜饼干。他对收养的事情显示出抗拒,但对韦恩名下一家和PPDC合作的工厂提供的实习项目兴致勃勃。他习惯于自力更生,而我认为他有充分的能力做到。

      我和赛琳娜打过电话。奥斯瓦尔德的宣言让各国政府警戒起来,被重新重视起的PPDC得到诸多拨款,她因此忙得脚不沾地,眼看是和隐士般的半退休生活无缘了,但我听得出来她并不为之可惜。我最后拜托她照看杰森。

      我参加了一场晚场匿名互助会,虽然顶着这张面孔出现也不算什么“匿名”了,我展示出我的脆弱换和其他怪兽幸存者的交心,我聆听他们遇到的麻烦并尽力在政府议案中帮上忙,我们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奥斯瓦尔德留下的影响被连根拔起。证据确凿,无论国会是怎么想的,他们的动作迅速,发动特殊程序在两个立法日内全院投票,得到远超三分之二的赞成票后,即便奥斯瓦尔德已经身故,他的社会身份依然首先被板上钉钉为众议院历史上第六位被驱逐的议员。

      之后为着特别选举,如火如荼的竞选活动又进行了一阵,我最终被补选上得到这一位置。而我认为我目前做的还不赖。

      确定下来韦恩下一个季度对社区的捐赠并和教堂的负责人握手告别后,最后一项安排也被完成并划去了。

      夜已经深了,但我决定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我想起很多人来,失去的和留下的。母亲就行走在我身边,在她迷失自我和丧失希望之前从来是这样,现在也不该有分别。勇气有时候隔过一代延续,我为你骄傲。她最后的触碰是一阵不留痕的风。

      我的脚步任我的心驱使。我走过寂静的社区和关闭的商店,我穿过公园并经过隧道,我的步伐愈发加快了,直到我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

      我放慢了脚步,向中心广场走去,即便这个时间甚至没有鸽子让我惊扰。他就在那儿,一座如果他还在世绝不可能允许存在的雕像,但生者有时比死者更固执。说来好笑,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他,我没有参与动工和落成,全部交给决定建造他的哥谭的人们计划安排,多少次我都绕开可能看到他的近路。但现在,他就在这儿,我仍然来到他的身边。

      哥谭的保护者和重建者,布鲁斯·韦恩。我擦掉字母浮雕上落的灰,默默感受每一个词的重量,但永远是他的名字最为疼痛。

      大理石底座上有我的位置,在我伏于他脚边躺下后,我突然感觉变得轻盈,如同开始飘下的雪花,我也终于可以别无所惧地将天空装进眼眶里,头顶漫无边际的黑沉在雪粒的折射下透亮出美丽的星光,它们落下如一层皑皑的羽毛融入我的骨血,我找回了所有,这具因伤病加速老化的身体仿佛出于未知的决心开始自我修复。

      我偏过头,寻觅一丝奇迹的具象。然后我看见了他——他在我看过去的操作舱的一边,他在基地的天台上日出先洒下的那侧,他在我身边微刺的草坪上,他在我被月光浸透的床畔……他在我的记忆中从未离去、供我找寻。

      当我每次想到他,那里便是他再存在的地方。

      在这一刻,我灵魂中徘徊无期的那一片重新归为己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逃离伊甸之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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