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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质问 ...
孟昭从书房出来,立在回廊下仰头望天。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生生捏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撤回目光,拔腿往后院走去。
他踏进后院主屋时,孟母正倚在榻上翻一本账册,见着他,立马将账册放下,情绪激动地起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又伸手在他手臂上捏了捏,眼眶微润。
“瘦了,脸色也不好。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孟昭任由她捏::“已经好了,让母亲担心了。”
“不许再有下次。”孟母收回手,唤来婆子去端一碗参汤来,拉着他的手到一旁的八仙桌前坐下:“你在外头遇到的事,我也不多问。只是你身子本就受过伤,别仗着年轻就胡来。”
他一一应下。
孟母很快便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她端起茶盏,问:“回府可去拜见了你父亲和你大哥?”
孟昭颔首:“去了。”
“那你大哥可有同你说什么?”
孟昭指尖微顿,随即摇头:“没有。”
孟母没有再问,只看了他一眼,微垂的眼睫掩住了眸中的沉思,转而说起近段时日府上的琐事。
他安静地坐着,喝完婆子端进来的参汤,便起身告退。
出了主院,走在过廊上。廊下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府上的下人分明还在忙活,他却觉着四处静得厉害,心也愈发孤寂。
以她的聪慧,不会不明白那“等我”二字的意思。可她转头还是应下了母亲相看的提议。
也是。她本就怕他,在路上便恨不得立马撇下他,又怎会同他相伴一生?
可后来她分明对他敞开了心扉,更摒弃了投奔远亲的打算,安心在府上住了下来,他不信她对他没有半分心动。
莫不是母亲还对她说了什么?
是了。母亲素来不是多事的人,更无拉媒保纤的喜好,不会无缘无故提起相看之事。
思及此,笼罩在孟昭心头的阴霾退散了些。
他调转方向,往客院走去。临到院外那棵老槐树下,他又止住了步子,望着那扇虚掩的院门,里面透出一点暖融融的灯火光。
夜晚拜访于她名声不利,还是明日天明再寻她谈。
至于武平山和军器监的差事,他已放出了饵,只待幕后之人上钩便能收网,她只需等他些许时日。
他没舍得收回目光,静默地站在原地,直至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才转身往前院去。
他前脚刚走,一个婆子便悄无声息地折回了主院,将他在客院外站了两刻钟一事回禀给孟母。
孟母沉默许久,将手里的账册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冷了下来:“让大郎明日就去安排秦娘子相看的事。她的亲事,必须尽早定下来。”
她娘家的根在太康县辖下的一个镇上,举全家之力,才供出她祖父一个举人。当年祖父赴京赶考,途中丢了盘缠,是同样赶考的老族长慷慨解囊,才让他不至于饿死在半路。
后来祖父高中进士,官至六品,老族长却屡试不第,回乡做了族长。两家自此渐行渐远,但祖父致仕后仍常提及这份旧情,那时她已快及笄,便记在了心上。
是以接到老族长的信时,她并未视作寻常远亲的求助,而是当成一份旧诺。何况信中写明秦念的处境,她若拒之门外,便是辜负祖父的教导,这才点头应下,留她住下。
按理说,她娘家根基浅薄,父亲如今也不过从六品,兄长与弟弟更无缘仕途,她不该瞧不起有渊源的远亲。
可人往高处走,祖父好不容易改换门庭,不是让后辈越活越回去的。
再者,三郎年纪轻轻便有战功,武将世家的姑娘哪个不想嫁?她不挑门第,可也不能由着他糊涂,娶个再嫁的商户女进门,满朝文武会如何看他?他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不能毁在一桩亲事上。
长夜悄然翻过,天际透出微光,晨雾铺开新的一日。
秦念照例来主院请安。
孟母依旧坐在上首,见她进来,照旧让丫鬟看茶,语气还算温和。
秦念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孟母看她的眼神比往日淡了两分,说话不像前几日那般落在她脸上,带着打量的亲近。
她心里咯噔了下,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又陪坐一盏茶的功夫,才随两位表姑娘一起起身告退。
出了主院,她正低头琢磨方才的异样,走在前边的秦丹欢骤然刹住步子,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念姐姐,你可听说了?三表哥的病大有好转,能出院子各处走动了。”
秦念脚步微顿:“孟……三公子康健了?”
“嗯,昨儿有好些丫鬟瞧见他来了后院给姨母请安。”秦丹欢说着,眼底浮起几分心疼,“三表哥这次遭老罪了,说是人都瘦了一圈。”
秦念瞧着她这副模样,没有接话,只轻轻“嗯”了声。
秦丹欢也不恼,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孟昭从前的事,语气里的倾慕几乎藏不住。
她安静听着,心里却逐渐明朗起来。
孟母态度的转变,只怕跟孟昭有关。
她一个没走动过的远亲,住在孟府已是叨扰,若再不知趣地与孟昭有什么牵扯,孟母自然不会再给她好脸色,怕是连先前许下的承诺也要搁置。
心头压着事,回到客院后,秦念怎么也看不进去书,坐在书案前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叩门声倏然响起,紧接着传来丫鬟翠柳的通传:“秦娘子,张妈妈来了。”
张妈妈正是当日引她入府的那位婆子,也是孟母身边的得力人。
秦念当即起身将张妈妈迎进屋,斟了杯茶递过去。
张妈妈双手接过,在凳子上坐了,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我来,是替娘子传句话。陈游恶贯满盈,已判了秋后斩立决;陈县令纵容他行凶、欺压百姓,被革了职,流放宁古塔。”
压在头顶的巨石,就这么碎了,秦念怔了一瞬,还有些恍惚。
张妈妈低头喝了口茶,接着道:“明日巳时,沈公子在前院水榭恭候。”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话已传到,我便回了。”
秦念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二两碎银,塞到张妈妈手中,浅声道:“劳烦张妈妈亲自跑这一趟。”
张妈妈迟疑片刻,还是收下了。她往门外张望了一眼,压低嗓音道:“秦娘子是个聪慧人,当知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没人愿意往自家头上招虱子,何况这只虱子,还可能挡了青云路。”
秦念垂下眼眸:“我省得的。”她将张妈妈送到了院门口,“多谢张妈妈提点。”
回到屋里,她吐出一口浊气,陈县令这座大山总算倒了。
想起先前自己的猜测,她不由生出几分羞愧。她还以为孟府忙着自家的事,便将她的麻烦往后延了,谁知人家早已替她作了安排,甚至把后患也一并除了。
如此,她就更加不能有妄想,徒惹孟母不快。
孟府只需动动手指,便能让陈县令脱去官服、流放宁古塔。若将这手段用在秦家,或是整个秦氏一族,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畏惧之余,她也切实领教了权势的好处。
秦念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迸出一点光。要想不被人像蚂蚁般碾死,就得往上爬。
而眼下,孟府已将机会递到了她手中。
打开衣柜,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她带来的五套换洗衣裳,这五套衣裳偏素净,都不适合相看的时候穿。
要不,出府新置办一身?
正犯着愁,门外再度传来叩门声。
翠柳立在门前,小声询问:“秦娘子,二姑娘遣人来问话,用过午饭,两位表姑娘要随她出府逛逛,问你可要一同前往?”
秦念当即应下:“要。”
这分明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午时三刻,一行四人到了绸缎庄。秦念挑了一匹料子,又拣了两套成衣,便随几人一道拐进了胭脂铺。
孟乐绮和秦丹欢姊妹俩都对新上的铅华兴致颇浓,她却提不起半分兴致。
先前没想起现代的记忆,不知晓铅粉的危害也就罢了,眼下知道了,断不会再往脸上涂“毒”。
她委婉地提了句,蚌粉和米粉也不错,无奈三人都说这两者都没铅华好用。
今日阴天,先前被烈日挡了许久的娘子们纷纷出了门,胭脂铺里一时人满为患,往来不绝。她不便多说,只得作罢。
铺子里闷热得厉害,她跟孟乐绮说了一声,便走了出来。目光正被不远处卖冷饮的棚子吸引,刚抬步走到一半,忽然被人从背后拉了一把。
秦念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拽进一条窄巷。她下意识张嘴要喊,一只滚烫的手捂住了她的嘴,熟悉的气息裹着怒意扑来。
“别叫。”
她定睛一看,竟是孟昭。
他堵在巷口,微微喘气,像是刚从不远处赶过来。那双丹凤眼沉得像压了乌云,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何要应下相看?”
秦念被问得一愣,旋即垂下眼,别过脸去:“我为何不能应?”
孟昭逼近一步:“你心里清楚。”
她被迫退到墙角,后背抵着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只得抬眼看他:“清楚什么?”竭力无视莫名生出来的心虚,尽量稳住声音,“我只是个商户女,又是再嫁之身,不敢妄想青云直上的贵公子。”
孟昭脸色骤沉,握着她肩头的手指收紧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哑意:“到底是不敢,还是你不愿?”
他紧瞧着她,不愿错过分毫神色。
秦念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肩上传来的痛意让她倒吸了口凉气,眉头紧蹙,仿若回到了初逢他强上马车那日,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惧意,颤声道:“你我之间不只隔着一道门第,还有满朝文武的眼睛,你父兄的颜面,乃至整个孟府的名声。”
她垂下眼,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并非不愿,而是不敢。不敢让你为我背上闲话,不敢让孟府因着我这个外人,被人指指点点。”
听到她的吃痛声,孟昭赶忙松开握着她肩头的手,目光里的怒意渐渐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取代。
他看着她,良久才开口:“说完了?”
秦念心下一沉,她看出来了?
那些话半真半假。自那夜她冲他吐露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得了他的认可,她便没一开始那般怕他。路上又得他细心照拂,还愿主动替她解决陈游,听到“等我”二字时,她很难不心动。
这份心动,在入孟府的当日便被掐灭了。眼下他又这样步步紧逼,甚至对她动了粗,她自然更不愿。
但这些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她佯装镇定地别开眼:“说完了。”
孟昭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说谎。”
秦念被迫仰头看他,桃花眸里漾起一层薄雾,惧意与惶恐深深将她笼罩,又恐被人瞧见他们孤男寡女在这一处,只得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他没错过她眼底的惧怕,也没有忽略指腹下她轻颤的肌肤,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闷又疼。
她怕他,一如回京路上那般,急于撇下他这个麻烦。
他松开手,颓然后退一步,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垂落在身侧的手青筋迸现,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你走吧。”
言罢,他扭过头去,不看她。
他怕——怕再多看一息,便会改了主意。可眼睛却不听使唤,余光仍旧追随着她的背影。
秦念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从他身侧快步走过,步子急得像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临到巷口,她猛然刹住步子,却又在下一瞬重新迈开,径直离去。
孟昭屏住的那口气,在那一瞬彻底散了。
只要她回头,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没有,那个没心的人,头也不回地甩下他离去。
愤懑再压不住,他扬起拳头,重重砸在墙上。
手背上的血珠沿着指节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只将手垂在身侧,伤口在风里泛着细密的疼。
那疼,远不及心口的半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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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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