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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信任 我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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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深处的一间囚室内。
铁链轻响,闻胥离靠墙趺坐,这具身躯太年迈,久戴镣铐,以至他难以入眠。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牢栏外,遮住了忽明忽暗的火光,他睁眼,见小皇帝孤身坐于案桌。
少年依旧是明黄龙袍着身,左手支颐,右手把玩着玉扳指,俯瞰着他。
“诏狱污秽不堪,”闻胥离整理了下囚衣,目光直直落在少年身上,“陛下为何深夜来此?”
“你不知道?”少年低笑起来,“不是你大费周章利用禾简的生死,试探我与她是否缔结?”
闻胥离轻眯起眼,笃定道:“小禾果真是你缔结的守护之人。”
薛贺楼并未否认。
牢中的人又慢条斯理地开口:“素闻九州之内,称得上剑道天才的,当属问剑宗剑圣——薛贺楼。在下倒不曾想,似你这样的人物,竟也要冒着修为尽毁的风险,来这画壁之境走一遭……不知剑圣所求,是诛邪剑,还是生死果?”
“怎么?”薛贺楼好整以暇地望着牢中那张苍老的皮囊,眼底有些盎然的兴致,“阁下要替我去取?”
他语气透着讥嘲,闻胥离不恼反笑:“剑圣一剑可开山断江,便是在这画壁中,也无拘束,何须他人相帮?何况在下早早献出龙脉地图,莫非……小禾没将它给你?”
薛贺楼眸光微凝,骤然失了同他迂回的心思,随手掷出带来的龙脉遗诏。
“你死之前,有个问题,我需要你答疑解惑。你同禾简既然是旧识,怎会舍得对她下杀招?”
闻胥离看了一眼扔到枯草上的龙脉遗诏,喉结滚动,他语气温和地说:“你不会让她死。”
“她自是不会死,”薛贺楼冷睨着正襟危坐的人,抬手打了个响指,那帛书所制的遗诏无风自燃,顷刻化成灰烬。
随即,他微微一笑:“该死的是你。”
“所以剑圣来此,只为亲手杀我。”闻胥离似是觉得好笑,抬脸看着阴影中的少年,不解道:“剑圣分明清楚,这样杀死的,并非我。你我二人,何不共——”
脖颈一冷,闻胥离的话又一次断在咽喉。
喉间的血飞溅在囚衣上,他视野渐渐变黑,耳边徒留明黄少年远去的一句话。
“传令下去,大司空司徒铭数罪并认,自戕于诏狱。”
薛贺楼沿着幽暗的甬道往外走,跨过石阶,踏出诏狱。
脑海中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宿主,他说得没错,您如果真想诛杀他,应向他学习,先找到他入境时缔结的凡人】
薛贺楼没理会,他径自去了趟御膳房捡了几样菜,装在食盒,往清凉殿方向走去。
月色如水倾泻在静悄悄的庭院,清凉殿的门被推开,又轻合上。
里头的人浑然不觉,薛贺楼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啜泣声。
紧跟着是扑鼻而来的血气,其中夹杂难闻的药膏气味。
提盒的手略一顿,他掀开珠帘,禾简正坐在床榻上,衣衫半褪,露出大半白腻的肩头,背对着他。
宫女绿珠拿着一盒药膏,正涂抹着禾简肩头的伤处。
他搁下食盒,禾简警觉回头,见少年旁若无人地走向床榻,在她边上坐下。
“出去。”他拿过绿珠手里的药膏,将人打发走。
禾简惊怔中回神,她迅速捞起衣衫,一只修长的手捉住她手腕。
“不上药了?”
禾简对上他探究的眼神,眸光轻闪,尴尬地开口:“一点小伤……”
绿珠刚刚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她昏死后的事全给她讲了。
她后怕之余猜到自己是中了连环计。
闻胥离……这笔账她总要找机会讨回来。
她暗暗想着,薛贺楼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上了药好得快些。你以前给我上过一回药,现下权当我投桃报李。”
他站在禾简身后,挖了少许药膏在手上。
微苦又冰的药膏顺着少年的指腹游走过禾简的右肩,她僵直身躯,伸手捞起被褥,往上一拉,遮住青绿的兜衣。
耳尖莫名有些热,脸颊也如火烧过一般,禾简抿了抿唇,不自然地问:“……遗诏被你拿走了?”
薛贺楼嗯了一声,手指捻开散在肩头的几缕发丝,避开最要紧的伤口,在边缘搽着药膏。
“这东西是司徒青苓给我的,”禾简接着说:“她想用这个去和小皇帝换她爹的……”
薛贺楼打断她,言简意赅道:“你不必忧心,人我杀了,遗诏我烧了。”
“杀了?烧了?”禾简惊呼,眸中尽是不可思议,“为什么?”
“别乱动,”薛贺楼语气未变,手指却微一用力,“它已无甚用处。”
禾简吃痛,以为他在警告,没敢追问。
又听薛贺楼好奇地问:“这药膏有效果?”
“又不是仙丹妙药,”她小声说:“哪有那么立竿见影的本事。”
她说着,忽偏脸看他,双眼放光,“你是不是有药到伤愈的丹药?”
“只有止血丹。”薛贺楼轻按住她乱动的肩膀,满手柔腻,他微微一怔,视线落在禾简起伏的胸脯上。
很薄,薄到能看到心跳的节奏。他诧异地拧紧眉心,“你近日食欲不佳?”
内侍说禾婕妤今日滴水未进,好不容易吃着晚膳,又碰上太后莅临。他以为只今日没正经吃过东西。
禾简本垂丧着脑袋,遗憾没有灵丹妙药,不明白薛贺楼这话的意思,但还是老实地摇摇头。
“挺好的。”她捏着被褥,心不在焉地反问:“你问这个干嘛?”
少女皎白的脸颊有些薄红,唇色却淡得苍白,她上齿轻咬着下唇,整个人有些拘束。
薛贺楼收回视线,将药膏抹好,起身去拿食盒。
手指一动,禾简正要把外衫套好,薛贺楼淡声阻止:“待药膏渗透肌理,再穿衣物。”
“……”
禾简欲言又止,见薛贺楼拎着食盒一步步走来,她大喊:“我不爱在床上吃东西!你别拿来,我自己等下会吃!”
她心中本就纳闷,薛贺楼今晚的种种行为。但又不好直接下逐客令。
毕竟,薛贺楼又救了她一命。
她醒来时,绿珠说,陛下吩咐叫她莫出殿门。
她问绿珠,陛下去了何处,绿珠才颤声将所有事细细讲了一遍。
得知薛贺楼去了地牢,她心中一紧,小脸发白,自己为了解契做的这一系列事,怕是瞒不住了。
绿珠给她上药时,她担心闻胥离瞎编乱造,让薛贺楼误会是她二人联手设局。
本想跑一趟地牢,绿珠却说什么也不让,抱着她哭,她悻悻作罢,冷静下来想薛贺楼应该不至于那么蠢。
这念头刚起,少年拎着食盒悄然而至,不由分说给她上药,她猝不及防,大脑也一片空白。
这实在太古怪,薛贺楼为什么几次三番在恰好的时机救下她?
甚至毫不避讳地给她上药,难道在她失去的记忆里,他……和她在一起过?
两腮染了点红,她忙抬手拍拍脸,拍散这莫名的猜想。
薛贺楼突然出声:“你在想什么?”
他见禾简明显抗拒在床上吃东西,也没强求,只将食盒放在小榻上。
一抬眸见少女兀自失神,便问了这话。
禾简扭头看他,迟疑地说:“在想你为什么总能在危急关头救下我……”
少女眸光有些复杂,有好奇,更有几分紧张。
薛贺楼眼尾弯起,坐在小榻上,支起腿看她:“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视线相撞,胶着在一起,没两秒,禾简垂下眼帘,低声说:“你以前说,受此地禁制所束缚……可为什么我没有?”
按闻胥离所言,他们都是闯入画壁的外来者。如果有保护禁制,不该每个人都有吗。
她除了不记得一些事,其他好像没感受到半点约束。
薛贺楼眼中笑意愈浓,他曲起腿,撑着下颌偏脸看她。
“所以你不信我。”
禾简怔了一秒,小声嘀咕:“……你也不信我。”
不然怎么会给她下什么同心契?
这东西不就是为了拿捏她吗?
若不是薛贺楼弄了这破契约,她也不会灵机一动,挺而走险。
“美人这可冤枉我了,”薛贺楼眉梢轻挑,眸光直直望着耷拉脑袋的人,“我从来都是选择相信你。”
禾简飞速抬了下眼,竟觉得少年目光灼灼,她咬了咬唇:“不要叫我美人。”
“那该叫什么?”少年好整以暇地问,“……小禾?”
这二字才出口,他眉心轻皱了下,脱口而出:“闻胥离这人同你什么关系?”
禾简呆了呆,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她抬眸,眨眨眼:“我不记得了啊……”
薛贺楼也一怔,诧异自己怎会问她这个。
不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和都他无关。
“不过,”禾简试探道:“闻胥离和你来自同一个世界,你以前没听过他吗?”
“没有。”薛贺楼眼睑微垂,推测着:“九州内姓闻的氏族,唯有南州庐陵闻氏。”
但闻氏这一代长子,似乎不叫这名字。
禾简轻声追问:“你真不认识他?”
长腿一动,薛贺楼抬眸反问:“我应该认识他?”
“我不知道呀,”禾简见牙不见眼地笑了笑,指了指脑门,“是你先追问我一个记忆不全的人啊。”
少年审视的眸光微滞,他轻笑两声,坦然道:“是我之过。”
而后,按系统提示,半真半假地回答了禾简最初的问题。
“画壁之境有大千世界,入境者也各有限制,不巧的是,这一回是天命缔结——依修为高低,入境者会自动缔结一凡胎,我恰好是和你。”
禾简抱着被褥,愣了几秒,反应过来薛贺楼是在解释为什么救她。
她眼睫扑簌几下,疑道:“每个修仙的都有?”
天命缔结……听起来好像骑士条约啊,这世界可真魔幻。
“嗯。”薛贺楼接着道:“眼下你我一损俱损,因此和你结了同心契。”
他稍作停顿,抬眼望着禾简,“这东西于你无害,不会要你性命,你费尽心思解它,究竟是何缘故?”
禾简被他这样直直看着,有点不自然地咽了咽喉,她想了想,诚恳地说:“皇宫太危险,我不爱呆在这。”
“你想逃。”薛贺楼哼笑一声,眼眸竟有些促狭的意思。
“我又不是你,能十步杀一人……”
“这有何难?”薛贺楼单掌一撑床沿,借力探身靠近盘腿而坐的少女。
禾简没料到薛贺楼突然整张脸凑过来,她吓得挺直脊背。
少年红唇开阖,盯着她问:“我教你剑术,你便能安心呆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