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局》蛋包烦

13、S.C. 秦舟言

　　秦舟言回到市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他没有先回家，直接去了警局，把那枚用纸巾包好的纽扣交给了白卿离安排的技术人员。技术员接过那个小纸包，放在托盘上仔细看了一眼断口位置：“断口是撕扯造成的，如果上面沾了表皮细胞，法医那边能做DNA比对。明天下午出结果。”秦舟言点了点头，又把笔记本和急救包交了。技术人员打开笔记本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后面的页有撕扯痕迹，被撕掉的页数大约七八张。”秦舟言走过去看了一眼。笔记本从中间大约位置开始往后，确实有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剩下的一侧边缘留着残根。他用手轻轻拨了一下残根的边缘，那一侧的纸撕得很干脆，像是用裁纸刀划过后再撕的。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托盘中：“数据恢复那边也做个扫描，看看被撕掉的那几页有没有压痕残留。”技术员应了一声。
　　秦舟言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台阶上给陈屿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你还在周敏华那里？”“在。”陈屿的声音带着一种按捺了整天的安静，“她状态还行，中午吃了饭，下午用座机看了一部电影。外面没什么动静。”秦舟言说：“我回来了。今天警局这边过了明路，明天纽扣的检测结果出来之后就正式把周敏华的证据链全部递进去。你先别走，我过来一趟。”他挂了电话，开着那辆从青石镇回来的越野车朝城西周敏华藏身的公寓驶去。
　　到的时候陈屿在楼下等他。两个人上楼进了屋，周敏华坐在沙发上，比昨天看起来松弛了一些，手边放着一杯茶，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秦舟言在她对面坐下，把青石镇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旧楼、后窗、矿井、笔记本、那枚纽扣。周敏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让你看见他，留下东西，又走了——他是不是在把你往某一处引？”秦舟言靠在沙发里：“我也这么想。他每一步都在我前面，又每一步都留一个我能捡起来的东西。笔记本是故意放在矿井里的，纽扣是故意留在窗台上的。他想要我到青石镇去，走那口矿井，看到那间屋子，拿走他留给我的那本笔记。”陈屿站在窗边，皱了皱眉：“他想让你通过那本笔记知道什么？”秦舟言从公文包里把笔记本重新翻出来，一页一页地从头看起。手写体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和金额，还有一些只有字母缩写的人名。他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前后的位置，看了好几遍。倒数第二页上写着“舟言？——”，后面是一个句号。最后一页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横线，横线下面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你看到这里的时候，说明你已经进过矿井了。”秦舟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面。他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日期——第一页写着的时间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说，陆明远从三个月前就在准备这本笔记本，每一页的内容都是在周敏华失踪、陈建国出事、秦舟言开始查案之前就已经写好的。他早就知道秦舟言会走到这一步。这个念头让秦舟言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公文包里。“这本笔记本我先带走。里面的内容我会让人比对笔迹和油墨时间。”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周敏华，“你在这里再待两天。等证据链正式提交、李冬被捕之后，你就可以转做证人保护了。”周敏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秦舟言和陈屿下楼出了公寓，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陈屿靠在副驾上说：“你下一步怎么走？”秦舟言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正在暗下去的天色：“笔记本里的内容我今晚让白卿离那边扫描存档。明天等纽扣的DNA结果。然后我去找洛鹿。”
　　陈屿侧头看了他一眼：“跟案子有关还是跟你有关？”“都有。”秦舟言发动了车子。
　　那天晚上秦舟言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他把每一条记录按照日期、金额、人物缩写列了一张表，发现其中频繁出现的一个缩写是“S.C.”——出现次数超过十次，每次后面都跟着一笔进账或者出账。S.C.是某个人，或者是某个机构。他在网上检索了一下“S.C.”在城北区域的可能关联名称，搜出来一家名为“盛昌建材”的公司，注册地址在城北，但那条街上的店铺早就关了。他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关掉了电脑。
　　第二天下午，秦舟言准时到了法医中心。洛鹿在办公室等他，他走进去的时候洛鹿正在看一份报告，见他进来把报告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纽扣上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跟录音里陆明远的声纹比对指向同一个人，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秦舟言低头看着那份报告，上面有技术鉴定科的章和洛鹿的签名。“也就是说，可以正式确认陆明远还活着，并且出现在青石镇现场。”洛鹿点头：“这个结果可以作为抓捕令的依据之一。”秦舟言把报告收起来，看了一眼洛鹿，忽然发现他今天的白大褂里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剪短了一些。他看了两秒才把视线移开：“头发剪了？”洛鹿摸了一下后脑勺的发尾：“太长了，挡视线。”秦舟言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之前挡了你多久的视线？”“不关你的事。”洛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旁边，“笔记本呢？”秦舟言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那些手写记录给洛鹿看。洛鹿看得很专注，垂着眼一页一页翻，翻到“舟言？”那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翻了过去。翻完了整本之后他抬起头来：“S.C.是盛昌建材？”秦舟言说：“我查了，注册地址在城北，但店铺已经关了。”洛鹿走到电脑前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搜索，屏幕上跳出来一条三年前的新闻——“城北盛昌建材仓库起火，一人受伤”。新闻配图是一张仓库大门的照片，大门上方的招牌上印着“S.C.”的缩写标志。秦舟言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照片：“仓库在哪里？”“城北，靠近老城区边缘，离青石镇大约四十公里。那个位置本身也不算靠近什么地方。”洛鹿又往下翻了几页，发现那场火灾之后盛昌建材就注销了，但没有后续的转让记录，也没有清算公告。一间公司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秦舟言看着屏幕上的新闻照片，仓库大门铁皮门上的S.C.缩写跟笔记本里反复出现的缩写对上了。“陆明远花三个月记录这本笔记，反复写下同一个缩写，不是为了让我去追一个已经关门的公司。”他说，“他是想让我去追那个仓库。那个仓库烧过，但公司注销之后那栋建筑还在。”洛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秦舟言能看到他瞳孔里屏幕的反光。“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洛鹿问。“现在。”秦舟言说完顿了一下，又改口，“不，明天一早。今天太晚了，而且我得先跟白卿离说一下这条新线索。”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放回公文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着洛鹿：“后天？真的作数？”洛鹿的手搭在键盘上没有动：“我说过的话不会改。等你把这些事处理完。”秦舟言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行。那就记着。”
　　那天晚上秦舟言跟白卿离通了一次电话，把笔记本里S.C.的线索和那家名为盛昌建材的仓库说了。白卿离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那栋建筑我没记错的话，产权已经转让过两轮了，现在的注册所有人是一个陌生人，查不到实际住址。明天我让人调一下那栋楼近期的水电记录，看看有没有人用。”秦舟言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已经关了，窗外透进来对面楼房的灯光在墙上投出一小片橘黄色的光斑。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把这几天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排了一遍顺序：赌约解除、周家老宅、周敏华找到、父亲的备忘录、青石镇的旧楼和矿井、陆明远留下的纽扣和笔记本、S.C.仓库。所有的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洛鹿站在电脑前侧过头来看着他的那一眼。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二天早上，秦舟言到了城北。那栋盛昌建材的仓库坐落在一条几乎长满了荒草的老街上，两边的店铺门窗上锁着生锈的铁锁，橱窗玻璃碎了一角。仓库的门是灰色卷帘门，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卷帘门下沿的缝隙边缘干净——有东西曾经被拖进去过。秦舟言在仓库外面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给白卿离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卷帘门下沿有被拖拽的痕迹，最近的活动。我准备进去。”白卿离秒回了一个字：“等。”但秦舟言已经伸手把卷帘门抬了起来。铁皮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升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里面的地面是水泥铺的，上面有新的轮胎印。一辆车刚刚开走，或者刚刚开进来过。他弯腰钻进去，站在空旷的仓库内部，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割出一道窄长的光带。仓库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油桶，墙面上留着烟熏的痕迹——三年前那场火的灼印至今还能看到。而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地上散落着几页纸，纸张边角微微卷曲，上面有人手的折痕。秦舟言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几页纸捡起来翻了一面。上面的手写字迹跟笔记本里的字迹完全一致——那是陆明远的笔迹。
　　第一页上写着：“舟言，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