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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太子, ...

  •   李屹步入御书房,一丝不苟地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当他抬起头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冷静和疑惑。

      “父皇,”他道:“半夜急召儿臣,可有要事?”

      皇帝李决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眼。他年岁已高,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风姿,但是常年累月的操劳与权术制衡,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和疲惫。一双眼睛看似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偶尔掠过的一丝精光,都会令人心生寒意。

      “嗯。”李决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江南兴起了一首名谣,太子可有耳闻?”

      他没提让李屹起身,李屹便一直维持着跪姿,垂首答道:“儿臣……未曾听闻。”

      “嗯。”李决的目光落在李屹身上——这个曾让他毫不吝啬赞誉的儿子,他曾说屹儿是上天赐予的珍宝,才华横溢,性情温良,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久居上位的余帝垂眸饮下一口浓茶,抿掉齿间的苦涩,“起来吧。”他嗓音低沉且哑,指尖拨弄奏折,一字一顿念道:

      “金蟾蜍,银线描,
      沉在河堤数铜钞。
      东街灯笼明明灭,
      西坊更鼓轻轻跳。
      忽然春风卷旧旗,
      纸钱飞上白玉道。
      ……
      昨夜雷公敲更鼓,
      原是稚子磨剑钩。“

      话音刚落,李决忽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惊地袁旺打帘出来,又被他挥手斥退。

      待咳嗽声渐息,李决锐利的目光锁定李屹,问道:“太子以为,此童谣如何?”

      “父皇,”李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是因即将说出口的话而感到痛苦,“这童谣中所指'稚子'莫非是孙子峰?可他……哪里来的声势?”

      “声势?”李决眉头紧锁,身体前倾喝道:“不是你给他的吗?”震怒之下,他将奏折狠狠甩到李屹胸前,朱笔刺目,晃得他头晕眼花,急喘几下,才艰难开口,“你说要替林奉恩翻案,你就是这样翻案的?啊!纵然他的儿子揭竿造反?”

      怒吼声在偌大的御书房里劈头盖脸地砸向李屹,无形的压力一层层荡开,只余下死寂。

      而李屹除却最初的错愕以外,面对暴怒显得格外冷静,连眉头都未曾皱过。

      “儿臣有一事不明,

      还望父皇明示。“沉默中,李屹开了口。他俯身将散落在地的奏折拾起,根本没将目光落在其上。反而仔细抚平卷页,小心翼翼拂去上面的灰尘,原封不动地放回李决桌上。

      四目相对间,李屹没有丝毫动摇,眼神清明坚定。

      李决平复下来,“讲。”

      李屹直直地望进这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什么君臣之仪通通不顾,他质问面前的圣上,亦或是自己的父亲,“您说的是猜测,还是有实际证据。”

      御书房内再度陷入了长时间,令人窒息的沉默。烛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声响,殿外更漏滴答作响的声音清晰可见。

      李决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极有节奏地敲击在桌面上。三道声响交织在一起,狠狠攥住了李屹的心。

      皇帝深邃难测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将李屹牢牢笼罩,带着审视和考量,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李决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息怒,却带着沉重的威压,他道:“朕需要的,是解释,不是质问。”

      闻言,李屹心中一紧,却是松了口气。

      他利落地双膝跪地,“恕儿臣无从自证清白。此事,儿臣确知一二。”他顺着余帝的话继续向下,“儿臣始终认为林奉恩一案疑点重重。林大人在流放途中遇刺,恰说明暗中有人怕他泄露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秘。”

      “这些年来线索屡屡中断,翻案希望渺茫。直到儿臣发现林奉恩之子尚在人世。见他生活安稳,儿臣不忍打扰,只派了一名暗卫暗中保护他。”

      “一年前,孙子峰突然失踪。那时恰逢樾儿降生,儿臣实在分身乏术。直至月前,暗卫才在坊间寻得他的踪迹。当时……他正与一人对饮。”

      “是谁?”李决追问。

      李屹抿唇沉默,似在脑中天人交战。见他不语,李决也耐心等待。

      夜里的寂静总是格外漫长,良久,太子忽然伏首叩地。他的声音困在胸腹之间,显得格外得闷,“是九弟!”

      “什么?”李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目光如炬,眸中的暗自神伤一闪而过。他自小便明了,帝王之家难有兄弟情谊,不争个你死我活,难说自己身后这把椅子谁来坐。

      他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椅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

      而李屹面朝地面,根本看不见李决的神情。

      在他看来,难言的话语宣泄出口,后面便是顺理成章。李屹并不起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难掩语气中的痛苦,“今夜,儿臣辗转难眠,正是不知如何将此事禀明父皇。既然话已至此,不如尽数到来。”

      李决这才注意到,太子现下穿戴齐整,杏色的常服上一丝褶皱都没有。可想而知,为了这次觐见,他重复整理了衣冠多少次。

      余帝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疑心是否在理,“说下去。”

      李屹这才挺直身子,迎着余帝审视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毫不退缩,“儿臣安插在江南的暗卫传回消息,证据确凿。

      他沉声道:“九弟因一直对舒妃娘娘当年之事心存芥蒂,不知从何处听得奸人挑拨,竟对父皇……心生怨望!他假借奉旨查案之名前往江南,实则是与那逆贼孙子峰暗中联络,图谋不轨!如今,他更是……更是丧心病狂,伙同孙子峰,绑架了同在江南的永平!”

      他刻意顿了顿,让骇人听闻的消息在皇帝心中发酵,并小心打量着皇帝脸上细微的变化,而后又添了一记猛药,他沉痛地说,“那孙子峰,本就对朝廷、对父皇怀恨在心。如今他与九弟一拍即合,一个出人出地盘,一个出皇子身份造势,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搅乱江南,必有更大阴谋。父皇!儿臣恳请父皇,早做决断!”

      李屹的表演堪称完美,将一个得知弟弟谋逆、既痛心又不得不大义灭亲的太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他将所有的罪责,经过巧妙的修饰和嫁接,全部、干净地推到了李霁的头上。明面上的绑架囚禁,在他唇齿翻动之间,被彻底颠倒黑白,成了李霁主动勾结的罪证。

      李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低着头,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他了解他的父皇——多疑、谨慎,对于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涉及舒妃……那本就是父皇心头一根深深扎入、不愿触碰、更不容他人提及的刺。他赌的,就是父皇对舒妃之事的敏感,以及对皇权稳固的绝对维护。

      御书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时间一点点流逝,压抑的气氛逐渐让李屹感到呼吸困难。

      他在心头斟酌着说辞,终于什么也没说出口,一副任由父皇定夺的模样。

      李霁谋逆一事,往小了说,是家事,往大了说,是国事。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是君父说了算。

      他只需要俯首听命即可。

      终于,在仿佛无止境的等待之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喜怒,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太子,你所言之事,关系重大,关乎天家声誉,关乎社稷安稳。朕,需要确凿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李屹心中一紧,但并未慌乱。他正欲说自己可以下一趟江南,弄清楚始末。

      然而——

      却见皇帝李决从龙袍宽大的袖袋中,不疾不徐地取出了一样东西,动作轻缓地放在了书案之上。

      那并非他预想中的任何奏章或密信,而是一方玉佩。

      玉佩质地极佳,温润通透,洁白无瑕,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光泽。雕刻的蟠龙云纹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皇家独有的尊贵与威严。这纹饰……与他先前遗失的那枚玉佩一般无二!

      李屹的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呼吸几乎为之停滞!他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这玉佩……父皇怎么会……

      但是他很快平静下来,面上惊讶不减,“这不是儿臣丢失的那块玉佩吗?怎会在父皇这里?”

      皇帝李决的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利剑,穿透了距离,牢牢锁定在李屹瞬间失态、又强行镇定的脸上。那双看透了数十年朝堂风云、洞悉了无数阴谋诡计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威压,与……一丝极其隐晦、却真实存在的失望。

      他盯着脸色控制不住变得有些苍白的太子,一字一句,清晰地、缓慢地,如同重锤敲打在李屹的心上,问道:

      “太子,朕,还能信你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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