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口不谈》夏森郁

2、帅而自知 情书？

　　梁明奕，年级第一，帅而自知。乒乓球校队主力，人缘还行。

　　这些标签跟了他两年，他早就习惯了。

　　但有一件事，梁明奕一直没搞明白。

　　孟成。

　　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永远低着头做题，永远不说话。

　　他从不看梁明奕。

　　一次都没有。

　　发卷子的时候梁明奕帮他递过去，孟成接过去，说“谢谢”，眼睛始终垂着。走廊里迎面遇上，他会在三米之外就开始往旁边让，好像梁明奕是什么洪水猛兽。

　　一开始梁明奕以为孟成是害羞。

　　后来梁明奕发现不是。

　　“他是讨厌我。”梁明奕下了结论。

　　L，那个话唠子，孟成的室友。有一次在走廊里跟我碰上，欲言又止地看了梁明奕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个……梁明奕，你别往心里去啊，孟成就那样，他不是针对你。”

　　不是针对我？
　　那就是针对所有人呗。

　　但问题是，孟成跟别人说话，虽然话少，但会说。食堂里、操场上、课间，梁明奕见过他跟同学A同学B同学C说话，一句两句的，有来有往。

　　唯独对梁明奕，他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梁明奕想了很久，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我一定是哪里得罪他了。

　　可梁明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梁明奕实在没有料到，优秀如他，也会有此等烦恼。

　　梁明奕和孟成不是一个初中的。高中两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就这？

　　就这能让他讨厌我到这种程度？

　　梁明奕真的想不通。

　　后来L又来找过梁明奕一次，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梁明奕，寒假培优你俩同桌，你……你多担待啊，孟成他……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讨厌我的。
　　行吧，我有容人之雅量。

　　梁明奕点点头，说：“知道了。”

　　L如释重负地走了。

　　梁明奕站在原地，突然有点想笑。

　　优秀并不是他的目标，他期待自己臻于完美。无论是人格、能力还是外形、交友。

　　但是，在孟成这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换不来孟成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寒假培优那天，梁明奕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

　　座位表贴在门上，他扫了一眼。孟成的名字果然就在梁明奕旁边。

　　梁明奕走进去，坐下，拿出英语周报。

　　然后一边快速刷题一边等孟成。

　　梁明奕的英语周报刚做完，孟成来了。

　　孟成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低着头走进来。他没有看四周，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梁明奕旁边，坐下。

　　然后他拿出一支笔、一本草稿纸，再没别的动作。

　　没有课本，没有练习册，仿佛他不是来上课的，只是来坐着的。

　　梁明奕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很白，侧脸很安静，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眼睛。嘴唇抿着，有点干。他好像比上学期瘦了一点。

　　梁明奕想说点什么。

　　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我其实没得罪你？说你不用这么讨厌我？说你能不能睁眼看我一下，我有那么不堪入目吗？

　　算了。

　　梁明奕低下头，开始核对英语周报的答案。

　　又是全对。

　　余光里，他始终没有动。

　　梁明奕猜测道：难道，孟成是个木头精？

　　寒假培优第一天，上午两节课，下午两节课。

　　梁明奕和孟成的对话，一共三句。

　　第一句，上午第一节下课。

　　梁明奕问：“你带笔了吗？我有多余的。”

　　他答：“带了。”

　　第二句，中午去食堂的路上。

　　梁明奕问：“你也去食堂？”

　　他答：“嗯。”

　　第三句，下午第二节上课前。

　　梁明奕说：“借过一下，我进去。”

　　他侧身让开，没有说话。

　　三句。

　　梁明奕知道，这不能怪他。他本来就话少。但问题是，他对别人不是这样的。

　　梁明奕是个很健谈的人，涉猎广泛，长相帅气，性格又好，在外交中从无败绩。

　　直到遇到孟成，终于迎来了滑铁卢。

　　中午在食堂，梁明奕故意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他打饭、找座位、吃饭。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吃得很快。但吃着吃着，有个人过来跟他打招呼，是他们班的同学C，就是那个爱开玩笑的。

　　同学C在他对面坐下，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什么，孟成偶尔点个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同学C说完了，拍拍屁股走了，孟成继续吃饭。

　　奇怪，孟成吃饭怎么这么慢？不像他的风格呀。

　　梁明奕知道孟成读书刻苦，吃饭争分夺秒，为了多腾出时间写作业复习预习学习。

　　梁明奕咽下一口饭，觉得有点噎。

　　梁明奕被一股忧伤惆怅笼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此自然不会发现，有一个人向他投来了隐蔽的目光。

　　那目光是如此的热切，在梁明奕面庞辗转流连。

　　下午下课的时候，孟成站起来，准备走。

　　梁明奕鬼使神差地开口：“孟成。”

　　孟成顿住了。就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梁明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是没有听到？是不想理我？还是……别的什么？会不会我的行为在他眼里很讨嫌很招笑啊？

　　梁明奕不知道，只注定是个无解的问题。

　　人生呐，就是如此，处处充满着奇怪的事情。

　　时间飞快过去。

　　情况没有任何变化。孟成还是不看梁明奕，不跟梁明奕说话，不跟梁明奕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但有一件事，梁明奕开始注意到了。

　　每次梁明奕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孟成都会坐在旁边，仰头看他，目光灼灼，是梁明奕从未见过的模样。

　　如果不是梁明奕一直关注他，根本发现不了。

　　但是，当梁明奕转向他，他就会快速收回视线，迅速垂下眼睛，盯着桌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手里转动着笔或者胡乱翻着课本。

　　耳朵尖会有一点红。

　　梁明奕开始不确定了。

　　这是讨厌一个人的表现吗？

　　讨厌一个人，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偷偷听吗？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迅速躲开吗？会耳朵红吗？

　　梁明奕不知道，但是心里有了新的猜测。

　　没准孟成崇拜我太久了，只是被我巨大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嗨，何必呀，我又没有偶像包袱。孟成真是的。

　　数学课，老师讲了一道很难的竞赛题。梁明奕做完的时候，往旁边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得飞快。

　　梁明奕收回视线，继续看自己的书。

　　然后，一张纸缓缓飘落下来，掉在他脚边。

　　孟成像受惊的兔子一般，立刻弯腰去捡。

　　梁明奕也弯腰去捡。

　　他们的头撞在一起。

　　梁明奕被撞得不轻，起身龇牙咧嘴揉着脑袋，他现在脑瓜子嗡嗡的响。

　　梁明奕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能一边听课一边分出心思想：孟成这么沉稳的人，怎么今天如此冒冒失失，真是疼死我了。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难道是……

　　——除了情书，以梁明奕贫瘠的想象力再也想不到其它的可能。

　　天知道他用了多么巨大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不要挪到那张纸上偷窥。
　　有点少年心事很正常，但是那毕竟是别人的隐私，未经允许，不能偷看。

　　孟成拉手摧花，将那张纸暴力地揉成一团，然后猛地扔进抽屉。

　　扔得太猛了，纸团弹了出来，好死不死就掉到了梁明奕的脚下。

　　孟成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脸色惨败，嘴唇微张，呼吸急促，谨慎小心地向梁明奕的脸看去，对上了梁明奕守株待兔一般的目光。

　　真是天赐良机。

　　孟成眼睁睁地看着梁明奕修长瓷白的手慢慢靠近那张纸团，表情无比脆弱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