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承熙二十四 ...
-
承熙二十四年，春寒未退，距离上巳曲江宴还有十三日。
听雪院这几日比往常热闹得多，门头也慢慢挂上了红色的绸料。
顾攸宁才走到月洞门外，便瞧见两个侍从抱着新裁好的绛红色锦缎从廊下经过，见了她忙屈膝见礼。
“二小姐。”
顾攸宁摆了摆手，径直从正门进去。
门帘挑开时，屋里正烧着银丝炭，暖意扑面而来，还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熏香。
倒是不见侍从。
顾清嘉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他今日没有束正式的冠，只将一半长发用玉簪松松挽起，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家常长衫。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上，将原本便清秀温润的眉眼映得越发柔和。
而他手里正拿着一件大红色婚服--准确的说，是一件婚服的外袍。
顾清嘉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在绣袍子上的最后一点暗纹，桌案上已经摆了好几卷红线、金线与珍珠。
他绣的认真，顾攸宁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发现。
顾攸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把脚步声加重了一点。
“兄长，你在干什么？”
顾清嘉手里的针线一顿，他抬起头，看到来人，神色柔和了下来。
“攸宁？”
顾攸宁慢悠悠的绕过桌案，坐在榻边，目光始终落在他手里的红衣上。
“让我瞧瞧。”
她从顾清嘉手里接过那婚袍，对着阳光看。
婚服用的是极好的织金云锦。
大红底色上并没有绣得满满当当，反而只用了暗金线绣了一片缠枝海棠。
远处看并不张扬，只有转动时才会在光线下浮出细密的纹样。
忍不住感慨：“以前怎么不知你有这手艺。”
顾清嘉无奈，从攸宁手里夺过婚服，爱惜的抚了抚，叠好放在了一旁。
“你整日不着家，这后院都不见你踏足过几次，自是不知道这些。”
“哦~”攸宁拉长声音，“倒是没想到哥哥居然亲手绣起了婚服。”她打趣道。
顾清嘉耳朵红了：“顾攸宁。”
攸宁笑眯眯的凑近，“妹妹只是好奇。”
“从前是谁说不急着嫁人的。”
顾清嘉：“......”
“又是谁说谢含青一板一眼，整日只知公文，一点意思都没有？”
“......”
“如今婚期才定下来多久？”
攸宁看着他手里的针，和榻上的红袍：“哥哥就自己绣起婚服了？”
顾清嘉忍无可忍，伸手在攸宁的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今日就是来取笑我的。”
顾攸宁捂着额头，根本没觉着疼，反而笑得厉害：“我哪里取笑哥哥了。”
“我只是为哥哥开心。”
顾清嘉显然不信。
他将针重新穿过布料，低下头继续绣。
“婚服是府里的绣郎做的，只是父亲说，新郎出阁时，最好亲自在婚服上留一样东西。”
“所以我才绣这几枝海棠。”
攸宁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他的针脚其实很好。
顾清嘉从小便比攸宁安静许多。
攸宁小时候被祖母拉去练骑射，他大多时候则跟在父亲身边学琴、学账、学礼法。
可真到了如今……
五月初六之后，他便真的要离开宁国公府了。
从此听雪院虽然依旧会留着，却不会再日日住着它现在的主人。
下一次顾清嘉从谢府回来，便已经算归宁。
原本还想继续打趣的话莫名停了片刻。
顾清嘉察觉到了：“怎么不说了？”
攸宁立即回神。
“我在想——”
说着故意上下打量他：“等哥哥成婚那日，会不会哭。”
顾清嘉失笑：“我为什么要哭？”
“舍不得母亲、父亲啊。”
攸宁抬手指了指自己：“还有这么好的妹妹。”
顾清嘉抬眼看攸宁。
“这么好的妹妹？”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有趣的话。
“昨日是谁趁我不在，让人把我的酥酪拿走了？”
攸宁面不改色：“那是厨房送错院子了。”
“去年又是谁......”
“哥哥。”
攸宁立即按住他的手：“陈年旧事不必再提。”
顾清嘉终于笑出了声。
他原本眉眼就温和，一笑起来便更加好看。
攸宁顺势靠过去，看了一眼他身侧叠着的另一套衣服。
“这个也是婚服？”
“不是。”顾清嘉道。
“这是纳吉之后谢家送来的礼服。正婚那件还在赶制。”
攸宁挑眉：“谢含青还真着急。”
“她没有。”顾清嘉下意识替未婚妻辩解。
说完才发现攸宁的表情已经变得意味深长。
攸宁慢慢眯起眼睛。
“哥哥。”
“……”
“我可什么都没说。”
顾清嘉沉默了。
她忍不住笑倒在软榻上。
“完了，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已经开始护着人家了。”
“顾攸宁！”
顾清嘉终于把婚服放到一旁，伸手便来捏她的脸。
顾攸宁立即往后躲。
“哥哥恼羞成怒了！”
“你还说。”
“我说的难道不对？”攸宁一边躲一边笑。
兄妹两个闹了一阵，最后还是攸宁先认输，靠在软枕上不动了。
顾清嘉重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袖口。
“哥哥。”
“嗯？”
“你真的喜欢谢含青吗？”
这一次的语气没有再带着玩笑。
顾清嘉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安静了一会儿：“喜欢吧。”
顾攸宁扬眉：“什么叫喜欢吧？”
顾清嘉低头看着自己绣了一半的海棠。
“我与她认识也有几年了。”
“她这个人有时候确实很无趣。”
攸宁立即点头：“没错。”她非常赞同这个评价。
顾清嘉看了攸宁一眼：“不许这样说她。”
顾攸宁：“……”
顾清嘉没有理会顾攸宁复杂的神色，只继续道：
“但她答应过我的事情，从没有食言过，我不喜欢的事情，她也不会逼我。”
“之前母亲问过她，婚后是否希望我尽早有孕，她当时便说，这种事由我们自己决定，她不会为了谢家的继承逼我。”
他说得很平静。
“她还说，我若愿意，可以继续管自己的铺子和庄子，也可以时常回来陪父亲。”
顾攸宁没再插嘴。
这些话听起来不浪漫，甚至一点也不像戏文里的山盟海誓。
顾清嘉忽然笑了笑：“所以我想，嫁给她，应当不会太坏。”
顾攸宁看了他好一会儿。
最后才轻轻哼了一声：“那她最好一直这样。”
顾清嘉侧头。
顾攸宁靠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一截金线。
“她若以后欺负你，你就回来。”
顾清嘉看着她。
“顾家又不是养不起哥哥。”
“实在不行，我去谢府把你抢回来。”
顾清嘉怔了一下。
随后失笑。
顾攸宁今日下午还约了人，她和顾清嘉聊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没想到会迎面撞上了谢含青。
谢含青穿着官袍，看到顾攸宁微微颔首：“二小姐。”
顾攸宁：“......”怎么办，突然感觉她有点装。
她如今二十一岁，比顾攸宁年长四岁，作为谢家的嫡女，她没有选择门荫入仕，而是在三年前参加了正科，拿了二甲前列的成绩，后任正六品大理寺评事。
顾攸宁：“谢寺正。”
三日前听闻谢含青升职了，不过调令一直没下来，如今看她官袍是正五品的礼制，想必诏书这两日已经送到大理寺了。
谢含青点了点头：“我来找清嘉。”
顾攸宁表示理解，侧了侧身让谢含青过去：“兄长在内院。”
顾攸宁看她半天不走，刚要出声，就听谢含青道：“他今日可曾歇过？”
顾攸宁一挑眉，想到哥哥绣婚服的样子，笑道：“谢寺正不妨自己进去问。”
谢含青没有多言，低声道谢。
踏出宁国公府的门，顾攸宁的心情便好了许多。
二月的昭京还带着春寒，南市却已经热闹起来。
卖糖糕的小贩支着摊子吆喝，街边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珠玉铺子门前停着几辆世家马车，偶尔还能瞧见三三两两的贵族小姐骑马从街头经过。
女子出门并没有什么稀奇。
尤其顾攸宁这样的世家女，尚未成婚，平日里骑马、赴宴、听戏、逛铺子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反倒是年轻男子少见许多。
普通百姓家的男子还好，谋生总不能日日遮着脸，可若是高门里尚未出阁的公子，白日独自在人群里抛头露面，总免不了被长辈训一句“不庄重”。
因此路上偶尔经过年轻男子，大多都戴着帷帽，身侧还跟着家仆。
“攸宁。”远远的便瞧见裴岚月朝这边挥手。
“小姐，国公说不许你去骑马了...”青黛是跟攸宁长大的女使，比攸宁小两岁，而今十五，扎着双髻辫。
顾攸宁点了点她的额头：“放心，我今日不骑马”
裴岚月看着顾攸宁旁边的青黛，忍不住道：“怎么带人出来了。”
“今日不骑马，听说南市新开了几家铺子，一块去看看。”她摆了摆手。
裴岚月耸了耸肩，“早说我不出来了。”
顾攸宁忍不住拍了她一下。
“方才路过宁国公府时，我瞧见谢家的马车在附近？”裴岚月凑近顾攸宁耳边道。
她看顾攸宁不说话，自顾自道：“谢含青？”
“她来找我兄长。”
“我以为她脑子里只有她的那些律法呢。”裴岚月感慨。
昭京十二大家族中，他们这一代，顾攸宁和裴岚月关系最好。
裴岚月虽不是定北公府的继承人，却从小比她那位端方得过分的长姐裴昭容好相处得多。
而谢含青也是他们这一代中的一个另类，平日只沉迷于律法，出席宴会三句里面总有两句扯上政事，顾攸宁觉得她甚是无趣，屡屡碰壁后倒也不同她一起了。
顾攸宁和裴岚月刚从一家玉器店出来，手上便多了一个新买的白玉扳指。
“我真想知道你母亲到底给你多少钱。”裴岚月忍不住感慨。
她一想到那个玉扳指的价格，她得攒三个月不吃不喝。
青黛跟在身后，忍不住道：“小姐不是说只是出来走走吗？”
顾攸宁低头把扳指套在拇指上试了试。
“我是在走。”
青黛：“……”
正街人多，顾攸宁嫌吵，便让车夫将马车从另一条巷子绕去临仙楼。
谁知刚转进永宁巷没多久，前面的车夫突然勒住了马，马车轻晃一下。
顾攸宁在欣赏新买的白玉扳指，没有抬头，裴岚月忍不住道：“发生何事？”
外面迟疑片刻。
“小姐...前面...好像躺了个人。”
“死人？”
顾攸宁看了裴岚月一眼，裴岚月移开视线，忍不住嘟囔：“怎么，我是合理的推测。”
顾攸宁懒得理她，出门逛街碰到个死人，多晦气，她挑开车帘。
永宁巷不算偏僻，只是比起前面的南市安静许多。两侧都是商铺后墙，再往前绕过一条街便是临仙楼。
而就在墙根下，确实倒着一个人。
是个男子。
第一眼被看到的，却不是他的脸。
而是——
肩。
顾攸宁顿了顿，实在太宽了。
男子侧倒在墙边，身上的玄色短褂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大片。衣料被刀刃划开几处，露出小半截肩背和手臂。
顾攸宁沉默了一下。
青黛也沉默了。
裴岚月探头看了一眼，下一瞬便迅速把头缩回去了。
“攸宁。” 她欲言又止。
顾攸宁：“嗯？”
裴岚月小声道：“他长得……好生粗壮。”
不是一般的粗壮。
昭京男子以肩窄腰细为美，即使习骑射，也顶多练得身形修长匀称。
可眼前这个男人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身量极高，哪怕现在倒在地上，也能看出腿很长。
肩膀宽阔得有些夸张，衣料贴在胸口，被血水浸透后，更显出下面厚实利落的轮廓，胸膛起伏微弱，腰腹却收得紧实。
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臂筋骨分明，手掌也很大，虎口和指腹全是厚茧。
顾攸宁看了两眼就没看了：“还活着吗？”
青黛走过去伸出手探了探鼻息：“小姐，还有气。”
顾攸宁这时已经下了马车，青黛吓了一跳，赶忙走过去：“小姐，您别过去。”
“不碍事。”顾攸宁没理她。
裴岚月无奈的朝青黛耸了耸肩，青黛叹了口气，跟在顾攸宁身边，防止她靠得太近。
谁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是真受伤了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昭京城内世家偶遇刺杀，可不是什么稀奇事。
“小姐，要不要让人去报京兆府？”隔着几步远，青黛便不让顾攸宁继续往前走了。
顾攸宁也没强求，就站在这里观察地上的人。
他手腕处有一道很深的伤，不像是普通斗殴留下的，而右手虎口处的厚茧尤为明显。
顾攸宁只在军备营见过有人的手是这样的，军备营整日要握着兵器，手磨出厚茧倒不奇怪，可他一个男子怎么会有这么厚的茧子？
“把他反过来。”顾攸宁道。
“啊？”裴岚月刚从车上下来，听了这话跟青黛一样疑惑。
几个护卫依言将人翻了过来，方才只看得背影，现下看清全貌后，倒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攸宁...”裴岚月忍不住道，“他的胸前...怎么这么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