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春神之殿（十五） 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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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秀苒贴近那个新生的孩子，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要交代那些属于她和母亲的滔天恨意，抬头看，却发现葛阳舒早已经死在她自己手下，良久，她的身体慢慢停止颤抖，只有一双手摸着那个婴孩的手掌，最终停止了呼吸。
而与此同时，被李乐枫死死压在身下的祝修然也停止了挣扎，一滴清泪从他的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流到发根，只有一双眼睛始终看着母亲的方向。
李乐枫愕然地放开手，发现祝修然的身体好像千万萤火汇聚而成又纷纷散去一般，光点纷纷扬扬散开，原先还存在于那里的一具躯壳竟然就这样转瞬间成空了。
那千万个光点纷纷顺着忽然而起的一阵微风飘向婴孩的方向，没入了他的眉心。
两个母亲死去了，新生的婴儿躺在满地的血泊中，身边还放着一柄浸透母亲血液的天下第一剑，承袭着母亲一切意志的他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对着人群吃吃的笑了起来。
周连山看着这一切，恍然间一个念头涌进了脑海——百年前一切也许也曾这样上演过，但没有他们的干涉，祝秀苒并没有成功杀死葛阳舒，含恨自尽之前剖腹取子，将自己所有的意志——包括那滔天的恨意——全部都交由了这个幼子。
而其后这个孩子被葛阳舒带走养在膝下，以为幼子没有记忆，却没成想百年后长大成人的祝修然精心策划了这一场复仇为两位母亲报仇。
这也正解释了为何祝秀苒口口声声都有着如同精卫填海一般无穷无尽的恨意，却总是对灭门之夜的细节一问三不知。
有着那样滔天恨意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尚未成型的孩子，而是身怀六甲死在情人手下的祝秀苒。
而这一次，葛阳舒已死，除了祝南之与祝秀苒母女二人饮恨死去，整个月华府俱得保全，所以祝秀苒虽然得到感召再一次剖腹取子，但没有再将那份恨意重新传递下去。
已经恢复意识的孔溪手脚并用爬向新生的孩子，用那双稚嫩的少年的手掌把新生的祝修然抱在了怀里，用一双怯怯地眼睛望着这些外来的人。
随着婴孩咯咯的笑声，【剑心】密室内的一切开始逐渐变得模糊，空间扭曲的时候，焚城走过来抓住了周连山的手，两道目光对视，彼此的眼神都显得有些复杂。
虽然阴差阳错最终还是成功离开了【剑心】密室，但一切走向其实与他们预料的大不相同，最后的死局也依赖于祝秀苒自己破除——更糟糕的是，既没有解决无相，也没有解决李乐枫。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一道白光自他们眼前闪过，而随着白光消散视线逐渐恢复，重新出现在周连山眼前的，是一个已经几乎枯槁的春城。
“……你们回来了？太好了。”一道声音从周连山背后传来，有几分熟悉却格外虚弱，一时间周连山竟没有辨认出那是谁。
直到他转过身。
——僧薇那具仅仅只有十几岁少年模样的身体被她指尖生长出的天藤死死缠绕着，好像她本身就是一颗结在树上的果子。她原本纤浓合宜的身材好像被那些天藤吸干了似的，手腕干枯地只剩下一截骨头，脸颊深深凹陷，因而显得眼睛格外大而凸出，干涸的嘴唇弯起一点弧度，整个人鬼气森森。
“阿薇……”周连山怔愣片刻，第一反应是将她身上那些吸血的天藤砍断。
但僧薇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们走了以后春城里已经过去了六十天，从第二十五天开始水源断绝，我只能用血来换水，差点就撑不下去了，还好你们回来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语气都没有变化，但可想而知这些天她的艰难。
深深的愧疚感涌上来，周连山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都很对不起僧薇，但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周连山将要说出口的话。
那座早已坍塌碎裂的春神像下，一团团的蛇团安静冬眠，仿佛还在痴心等待春神的回归，而李乐枫就那样走过一团团冰冷蛇结，重新站到了破碎的春神像前。
在万众瞩目之下，转瞬之间，那女神像仿佛被重新注入生命一般活脱脱地重塑起来，碎石顺风而上铸就成全新的春神像，早已枯萎的枯藤败草伸展开死气沉沉的身体，重新绽放开碧绿的色彩，缠绕着女神像流畅的线条，发出欢欣鼓舞的声音。
春城足有一人多高的积雪刹那间尽数化开，沉睡的蛇团嘶嘶吐着信子，睁开了冰冷的眼睛。
好像一切灾难都未曾来临过一样，随着“春神”的归位，这座已经死去六十天的城市，又变成了曾经芳花鲜草萦绕、四季如春的模样。
那些复苏的蝰蛇扑簌簌抖落身上的蛇蜕，重新变成身着白衣、面容宁静的神侍，团团围在李乐枫的身边，欢欣雀跃着他们的女神的回归。
神殿外花原重新盛开，鸽群盘旋在天空，悦耳的鸟鸣与山羊咩咩的叫声一并随着春风传进来，一个少年捧着花环走进来，像春神之殿第一天开启的时候那样，仰着一双如同小鹿一样的眸子，语气激动到颤抖：“殿下，您终于回归了！请指示我们是否要举办春日的庆典……”
但这一次李乐枫没有再露出恬静的微笑，她的脸上连一丝表情也没有，平静的眸子掠过站在原地看向她的周连山和焚城，掠过形容枯槁如同枯柴的僧薇，又掠过那千万个在春城里苦苦熬了六十天的低等级玩家。
他们都看着她，千万道视线聚焦在她一人身上，含义各不相同，却都让李乐枫觉得无比地虚无。
轻轻叹了一口气，李乐枫做的第一件事，是挽弓搭剑。
纯白的长箭指向的，是畏畏缩缩正准备逃离人群的无相。
“杀了他，然后杀了我。”李乐枫说。
纯白长箭几乎没有犹豫地从高台上像飞鸟一样窜出，直冲无相而去。
他佝偻的身形瞬间缩小，变成一种四肢走地的哺乳动物——一只负鼠或是什么其它的，这一箭擦着它的皮毛过去，扎在春神之殿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锃锃的火花声。
而比所有人更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春城的原住民。
春神一声令下，他们好似忘记了这是一座和谐友爱、永无纷争的城市，嘶嘶的蛇鸣声从春神之殿的四面八方响起，这些神侍披在身上的白色袍子底下仿佛长着的不是一双腿而是覆盖着冰凉鳞片的蛇尾一般，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
无相左右逃窜，心跳声大得几乎捅破喉咙。
但比那些人首蛇身的东西更先来到他面前的是一柄寒光森森的利剑，周连山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显得格外平静：“本来想把你留到新城的，无相——毕竟你说那是你的故乡。不过既然春神发话了，我们只好现在就送你去死了。”
巨大的惊惧几乎淹没无相，那种恐惧与当初在蝴蝶邮局内神罚降临时如出一辙，也许是变身负鼠所以真的继承了鼠类的极端胆小，亦或者是如今成为众矢之的，举目望去身后连一个人也没有，因此无相的心里真的生出了一股穷途末路的绝望。
周连山的剑锋没有落下，因为最后向他细弱的脖颈伸出手的，是神情晦暗不清的焚城。
灭世一般的焚烧感涌上来的时候，无相想起的，是他来到新城的第一天。
……
“欢迎来到新城的世界，我是F057号接应员，我叫瑞和悌，祥瑞的瑞，和睦的和，孝悌的悌。”青年的声音在无相耳边响起，恍惚间仿佛已经隔了一辈子。
没人知道，后来叱咤风云的朝闻道的首领、新城五百人公民大会常任委员会的委员无相，刚刚进入新城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F级。
瑞和悌对焚城说过的话，无相也曾听过。
相同的命运开端，最后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结局。
无尽的黑暗伴随着灼热的焚烧降临，无相的生命终止在他作为一只负鼠的时候。
那脆弱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而僵硬，焚城的瞳色因为终止了一个S级的生命而变得有些异样，周连山余光看了他一眼，清楚他正在吸收那些曾经属于无相的力量。
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转而静静地看向李乐枫：“乐枫，到你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周连山身上的寒凉的杀意，那些原本将恶意对准无相的神侍嘶嘶朝周连山吐着信子，但他们的女神同样地平静，那六十天来从未在春城里真正拥有过的宁静此刻竟然真的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也许是因为赴死的真正决心，李乐枫的身上竟然出现了一缕神性的光辉，那是她作为【神女】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完全舍弃了暴虐和野心，转而一步步平静地走向死亡。
【剑】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那是属于【雅各的天梯】的力量，即使到此刻，锐利的剑尖穿破神女脆弱的胸膛，周连山也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真正杀死她。
金色的光辉仿似流云一般，为神女穿上了一件织金的长袍，因为□□的疼痛，她那张苍白到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上眉毛深深蹙起，圆睁着的白色瞳孔却宁静到令人心碎的地步。
到这个地步，周连山已经开始有些恍惚，质疑【神女】是因为降临到李乐枫身上才会这样让人痛苦，还是作为神，本身就是一种孤苦。
锐利的剑锋刺进心脏，【春神之殿】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虚幻，只有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到最后几乎将所有人都淹没。
周连山确信李乐枫还能听见，他说：“乐枫，如果有一丝的希望我们能一起回到新城，和我们一起杀了祂。”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春神之殿（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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