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尽》焰尾墨

6、番外 他回来了 仅仅是一个

　　接到旨意的那一日，谢煜便知道，这一路注定不太平。

　　身边俱是皇帝的眼线，其中不乏有萧弈的亲信，即便是奉命领兵，老皇帝也对他不放心至此。

　　大抵上位者都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猜忌与顾虑。

　　但他们不知道，权力也好，地位也好，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然后回去见他的阿糖。

　　他说过，等战争结束就来娶她，他想早点兑现诺言。

　　谢煜很早就注意到了那个一直在他身边的侍卫。

　　他总是沉默寡言地跟在他身侧，好几次危急时，他都恰好在谢煜身侧，帮他挡过几次刀子。

　　按理来说，谢煜应该觉得他忠心才对，可久经沙场的直觉告诉他，此人并不简单。

　　他收到过阿糖的来信，信中她多次嘱咐要留意身边人，他总回信让她安心，除了那些跟着他征战多年的死士，他不相信任何人。

　　他很惜命，只因他要活着回去。

　　不过……陪他们做一场戏也无妨。

　　他其实一直好奇，那些人会何时动手。直到回京的时日越来越近，满脸堆笑的城主告知他设下了庆功宴，他心里便有了打算。

　　在宴会开始前，他已提前与死士交代完一切，在那一剑刺向他后腰时，他算准角度，避开了要害之处。

　　自然是痛的，但他确保自己不会丢命，为了能活着回去，他只能出此下策。

　　死士悄悄给他服下假死药丸，吃了这药，他便会冰冷如尸，脉息全无。

　　但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露馅，他知道，队伍里一定还有皇帝安插的眼线，不确认他彻底死去，是不会罢休的。

　　意外的是，队伍中忽然出现了疫病，几日内便死去多人。死士趁机为他打掩护，谎称他的尸体也染上了疫病，使得其余人不敢开棺验尸，这才蒙混了过去。

　　由于突如其来的疫病，回到京城的时间，比预想中晚了整整一个月。

　　据说爹娘看到他泛着青的脸，哭得昏天暗地，这些都是他后来才知道的。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假死之事只有他和死士知道。

　　由于伤势凶险，又拖了太久，他差点真的死在归途中。

　　他改名换姓，在一名山野神医的照料下，硬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熬过九死一生的时日，待伤口完全痊愈，竟已过了将近三年。

　　三年过去，似乎没有人再记得他的存在，长安城又恢复了以往的繁华。

　　当他戴着斗笠，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时，才第一次发觉他已经“死了”的事实。

　　他秘密回到了谢府，爹娘早已斑白了两鬓，家中一片冷清萧索，见到他，两位老人瞬间泪如泉涌。

　　他得知在他“死”后，谢家已经交还兵权，因丧子之痛过于沉重，父亲去年已递交辞呈。

　　皇帝赐万亩良田，并追封谢煜为崇义大将军。此后，他的死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皇帝也终于放下对谢家的猜忌。

　　但这不是他最在意的事。

　　与爹娘报完平安后，他便悄然离去，仿佛归巢的燕子只在屋檐下停留了一瞬。

　　他知道，今后自己再想活下去，便不能用谢煜的身份了，亦不能继续待在谢家。爹娘也明白这个道理，即使万般不舍，也总好过阴阳相隔。

　　谢煜去看了自己的墓碑。

　　他的墓设在一片清幽的竹林，风一吹，便有沙沙的轻响。

　　墓碑前十分整洁，像是时常有人来打扫。

　　他伸手，指尖轻触墓碑上的名字，喃喃道：

　　“你说……她也来看过我么？”

　　心中的那份思念满得快要溢出来，他好想念她，可偷偷回了一趟谢家后，他竟有些胆怯。

　　他说过让她等自己回来，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心中没底。他怕看见嫁人后的她，更怕自己早已没有了抢亲的资格。

　　鬼使神差的，他去了那座城隍庙里。

　　已是傍晚，天色昏黄，前来祈愿的百姓都已三三两两离去。

　　老住持正在庙里敲钟，钟声绵长，惊起林间飞鸟。

　　看见他，老住持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双手合十，冲他略施一礼。

　　“施主似乎有惑。”

　　谢煜默然。

　　他怕被人认出，戴着半张面具，又多年未归，不确定老住持是否还记得自己。

　　“施主不妨抽上一签，兴许能解惑。”

　　他接过签筒，随心抽了一支，原本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却抽出了上上签。

　　老住持看了看签文，冲他颔首：

　　“此签寓意极好，施主遵从本心即可。”

　　他淡淡一笑，原本想说自己不信这些，却有一道身影与他擦肩而过，缓步走进城隍庙。

　　她将手中的焚香插进鼎炉，双手合十，似在默默祈福。

　　尽管根本没看清那人的面孔，仅仅是一个熟悉的影子，就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他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住持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他轻声提醒道：“今日初九，那位姑娘每月初九都会来寺里祈福。”

　　他抿着唇，迟迟无法说出一句话。

　　“她说，她在等一个人回来。”

　　他盯着她的背影，心跳一阵快过一阵，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良久，他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眉间所有沉郁一扫而空，他从未如此欢喜。

　　他抛了抛手中的那支上上签，冲老住持扬眉一笑：

　　“此签，当真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