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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江岁廷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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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佑高三费了好大力气才考上自己第一志愿,比起考到喜欢的学校,他更开心的是能和江岁廷继续做同学。
一起考上的还有徐迦迪,程子佑在高三奋斗时得知他亲母的爸爸,就是他的外公,是个老中医师,十多年前自己单飞开店了,店不大,但生意还是可以的,他打算毕业了就离开原本的家庭,去投靠他外公去。
现在三人又成了同学。
江岁廷几乎每个周末和贺京屿黏在一起,不见面的时候,手机几乎不离身。
程子佑有点被打击到,满心欢喜和好朋友开启大学的生活,结果好朋友的心时时刻刻都飘往校外。
要不是知道贺京屿没多久就要出国留学,他就要跟江岁廷闹了。
待过了十一假期,程子佑自我安慰地以为江岁廷终于肯施舍个正眼给大学,回归展开大学的生活时,谁知他身后还跟了个贺京屿。
把笔记和各种资料甩到江岁廷面前,程子佑冷道:“让你书童给你解去吧。”
学神的学习理解能力超出常人,反正赶进度的旅程里没程子佑什么事,一个多月落下的很快就追回来了。
程子佑郁闷无解。
看着他俩在公共图书馆腻歪一起,程子佑眼前的影像突然闪回到高中时,午休粘着他俩吃午饭的时光。
他突然就释怀了,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三人能再坐到一起的机会少之又少了。
程子佑低头笑了一下。
江岁廷抬眼,轻踢了他一下:“你笑什么?”
程子佑面不改容:“我在磕你俩。”
……
程子佑想找个机会和江岁廷聊聊贺京屿。
在他眼里,江岁廷好像一点都没有贺京屿将要离开的觉悟,他不知道江岁廷是怎么想的,而贺京屿又是怎么想的。
深秋渐息了,贺京屿的粘人程度和温柔,一点都没退却。
总会在白天等他下课,等他吃饭,接他去这去那。
程子佑想对他说的话都只能留在上课说,宿舍说。可都没成功,上课不方便说,回宿舍太晚也说不了,周末连影子都见不着。
“岁廷啊,”程子佑终于逮到下晚课的空隙说一说了,在回宿舍的途中,他心里七上八下,还要装作不经意开口:“贺京屿确切在什么日子走?我们给他吃顿饯别饭吧?”
他大可以直接问贺京屿,但这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要的是提醒江岁廷。
“……”江岁廷顿了一下,盯着下过雨的沥青地面,避着水坑:“不知道,我再问问吧。”
“……”还能不知道,程子佑无语了:“你们商量好了?”
“…什么?”
程子佑斟酌了好久,故作淡定问 :“就是他出国了,你们是要…分了还是继续啊?”
江岁廷没作声。
贺京屿一直以来不擅长告别,不论是谁。
对不亲近的人他习惯一声不响地消失,对亲近的因为不愿意面对道别那种场面而逃避。
目睹他这种行径的多年好友范昕颢说,你这是不够成熟。
圣诞节到了。
两人又离开原市去别的地方度假。
在山顶上环望整个夜色城市灯光璀璨,维港映照着各幢商厦的灯火,闪烁的光影像无数心事在夜里漂泊。
高楼上还闪烁着圣诞快乐Merry Christmas的闪字。
倚在栏杆处,贺京屿从红锦袋里取下一条红手绳,给江岁廷戴上。
“你不是送过我了吗?”江岁廷问,就着城市万千灯火才看清楚那条手绳,上面穿过一截哑面锤纹的弯管金饰。
贺京屿只笑而没说话,戴好了后便搂住了他,江岁廷今天穿的是浅蓝色羽绒白色牛仔裤,像抱着个大雪人般。
江岁廷酝酿了一会儿,轻声道:“程子佑说要给你吃饭饯别。”
贺京屿过一会儿才开口:“我再安排吧。”
江岁廷也不是恋爱脑得糊涂了,幻想贺京屿会不走了,或者上天再多给他个几个月时间,有时候他甚至希望贺京屿快点出国,不要折磨他了,然而每次收到贺京屿的短信说在哪里等他,带他去哪里吃好吃的,他还是希望在剩下的日子里至少是愉快度过的。
而且至少他这半年是快乐的。
他不敢去想是否贺京屿刻意营造出来,然而他知道,这些快乐是有个尽头的,今晚他能感受到,贺京屿给这一刀的时间不远了。
他既不敢问,又心慌无措,要不是他有这个觉悟,他一定会恨死贺京屿。
这个把他捧上了万尺云端,然后不管不顾而一走了之的贺京屿。
这个现在紧紧抱着他,在树影下亲吻了他不知多久的贺京屿。
三天后就是元旦了。
一个平常无奇的晚间课结束后,江岁廷和程子佑往宿舍走,远远便见到范昕颢在前面的街灯下站着,疑问冒出头甚至还没一秒,心脏即咯噔一下,他突然捉紧程子佑的手臂。
程子佑吃痛得差点要叫了,猛地抬头看着他,发现了他神色不妥,话又堵在嗓子里,才顺着他视线望过去。
江岁廷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气,差点迈不开脚步:“等我。”
他脑里闪过很多画面,还有和贺京屿的聊天界面,仍然停留在那些非常日常的琐碎对话里。
范昕颢看着来来回回还有很多学生对他张望不停,笑声不断,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关注。
江岁廷面无表情在他身边停下。
范昕颢脸上的笑容依然没变:“嗨,岁廷,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讲几句吧。”
两人走去球场的路上,江岁廷有几刻差点就没忍住开口让他有什么就直接讲吧。
范昕颢从没有过独自一人来找自己。
是因为什么,好像又不用多说了吧?
但他不相信,不愿意相信贺京屿会这样,用这种方式,不辞而别的放下他。
两人在观众席人少的高座坐下,球场仍然灯火通明,同校的学长和校外的人在踢球,球场边聊天的玩儿的,谈恋爱的看书的聚满了人。
他也没少和贺京屿在这里消遣过时间。
今晚只有他和范昕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讲吧。”
范昕颢从布袋里掏出两人的植物标本书,递了过来。
这本书腾然出现在第三个人的手上,已经刺痛了他的心,由第三个人送到自己手上,等于再被狠狠地扔进无底的深渊,胸口骤然空了,呼吸也随之紊乱,全身的毛孔冰凉了一遍。
他费力地接过标本书,一张短纸条夹在半年前的栀子花和玉环的标本内,上面写着悉尼的地址和电话,是贺京屿的字迹。
“有什么要问的吗?”范昕颢早收起了笑容了,轻声问道。
范昕颢其实并没有什么说话要跟自己讲,他找个安静的地方,只不过是怕自己会在众多的同学面前哭。
江岁廷没哭,低着头摸着那地址纸条缓声问:“他有什么让你转达的么?”
“没有。”范昕颢双眼每一秒都在紧盯着江岁廷的反应。
江岁廷不着痕迹地又索取一口新鲜空气,他的心快要被压垮了:“他几点的飞机?”
“傍晚已经起飞了。”范昕颢有点不忍看他的反应。
江岁廷脑子里唰地一片空白,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举了举那本标本书示意:“谢谢。”说完又低下头。
范昕颢停顿了会儿,最后拍了拍他肩膀,起身走了。
步下观众席梯级时,和程子佑擦肩而过。
程子佑慢腾腾地过去坐在江岁廷身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看他,抬头望了望被球场照明灯污染过的灰色夜空,又转而看向球场,但没有焦点。
才不出一分钟,江岁廷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撑着额头,抱着标本书,双肩压抑不住地颤抖,泪滴决堤般坠落,砸在球鞋和地面上,将他和贺京屿之间砸出了裂痕。
程子佑在他背后伸出了手,停留了片刻,最后犹豫地着落在他肩头上,拍子轻缓而不成节奏,笨拙地安稳着。
江岁廷实在没心思遮掩了,泪水在掌心汇聚成无法遏止的崩溃,顺着手臂,流到了手肘……
濡湿了那根红手绳。
江岁廷又变回高一那个酷酷的江岁廷,上学期那个整天微笑,说话软又开朗的江岁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衣着也随之变了,那些白色浅蓝浅杏都藏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深蓝深啡。
他不再去球场,但他会去游泳馆,贺京屿在暑假时教会了他游泳,还经常笑话他紧张得浮不上来。
现在他偶尔下课了就去,可他不游泳,只浮在水面上,第一次没有贺京屿在,他却用了不到半小时学会浮起来了。
整个夏天都没有学会,如今半小时却学会了。
大概是他终于能冷静下来了吧。
他没再发消息给贺京屿,同样地,贺京屿也没有联络他,这代表了他依然坚持不选择异地恋的决定。
江岁廷的心绪从怒,悲,怨,哀辗转个不停,最后彻底接受了这种处置。
是的,是处置。
他以为从得知出国后,两人再相处个一年半的时间,可以改变他不分手的决定,再不济,也至少会装作考虑一下,然后面对面拒绝自己再分手也是可以的。
结果呢,连见最后一面的时刻他都被蒙在鼓里,那时的贺京屿是什么模样他都几乎回忆不起来了。
他眼里有闪烁过难过吗?有不舍吗?
他真的记不起来了。
徐迦迪不知何时开始加入了他俩人午晚饭日常。
三个人一起吃饭话却不大多,徐迦迪本来就是没几句话的人,程子佑也不是不聊,是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因为无论说什么,他感觉到江岁廷的心在很遥远的地方,不知道在何方。
连徐迦迪也觉出来了,他们在跟一个人形的空壳说话聊天吃饭。
讲到些学校的日常搞笑的事的时候,江岁廷当然还是会笑的,但当他低眉继续吃饭,或者转身干别的事的时候,一股无形忧郁的蓝色雾霭又会重新笼罩在江岁廷整个人身上。
可他们哪里知道怎么安慰江岁廷。
程子佑真的想买张飞机票直接冲去悉尼把贺京屿拖出来暴揍一顿。
然而最后他们还是寄托在时间这个无形的大神上,盼着它能在漫长的流转里,慢慢抚平江岁廷的伤痛。
江岁廷唯一能在双眸里看出神采的时候,便是他埋头学习之时。
程子佑和徐迦迪从看着他高中没恋爱的时候超神,高中恋爱了也超神,失恋了还是超神,甚至比单身的时候更癫狂。
两人实在无话可说。
江岁廷把精神都沉浸在那些无情的药理理论,医古文,解剖学和生理学上,成绩一如以往的优异,还能腾出时间陪这两个室友复习。
这是程子佑对现在的江岁廷唯一最满意的地方了。
初夏又悄然而至。
时间大神似乎听到了程子佑的日夜祈求了。
程子佑能感觉到江岁廷的心慢慢回来了,遇到搞笑的事情会真心仰头大笑,会调侃他和徐迦迪,会主动跟他们去打球,也会出去吃饭喝酒唱歌,他们快要感动哭了。
唯独没有开展新恋情。
皆因在他刚失恋的余温期间,班里女同学们等了半年终于逮到机会了,迎来了第一个等不及了的,在课后冲上前来给他表白。
程子佑当时就在他旁边,眼睁睁看着他没有一刻的犹豫,冷漠得像报道新闻般述说自己只喜欢男生……
那个时候程子佑才知道原来江岁廷是一直喜欢男生的,正打算给他推动个新姻缘来忘掉旧爱时,他自己亲手把整个大学时期的异性姻缘先画上了句号。
程子佑闭上了眼,缓缓地在桌上叩了个头。
不到半日,校网论坛哀嚎遍野。
要不,给他介绍男生吧?
这个想法和所付诸的行动,一直在徐迦迪和程子佑之间让来让去。
大学里绿树环绕,浓荫如盖。
植物标本书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已经是盛夏了。
大一读完了他才真正去留意学校的花草树木,小的,特别的,能做成标本的并不多,他只挑了三四个。
他买了日期章,在每一页盖上收集的日期,贴好了压实过胶的标本。
在描述栏和记录页,他不落笔任何字句,他不愿意让贺京屿从自己的字句和笔迹里窥察到任何信息。
连贴在牛皮信封袋上的寄送地址,也是冰冷无情地用白纸黑字打印出来,再加上无情的编程专用等宽字体。
程子佑陪他去寄送,等他打包后付款好,在旁边好奇多嘴问了一句邮差叔叔:“寄过去要多久啊?”
江岁廷却自顾自的抢了回答:“管他的,寄没了拉倒。”
说完转身离开邮局。
他选了邮局国际寄送。
不是什么国际速递。
贺京屿的身体必须要维持飞行的基本体能,却在昼夜不息的思念中被一点点消耗,他把自己麻醉在学业和体能训练上,只有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白天消耗更多的精神和体力,晚上才能睡得着。
假如当时江岁廷多一句质问,他或许会好过一些。
江岁廷是可以的,从自己落地悉尼,一条信息都没有来过。
只能怨自己。
两人的聊天界面还是停留在半年多前那些非常日常的琐碎对话,屏保还是江岁廷,聊天背景也还是江岁廷。
贺京屿只要看着手机照片停留了片刻,或者日常里的小事触动到以前的回忆,他下一刻就想马上飞回国内找他,有几次已经点到订机票的最后付款页了,又压止了下来。
他知道这些煎熬自己都该受着。
他当初是不是不应该听范昕颢的歪理呢?
植物标本书收到了。
贺京屿在夜里捧着看了又想,想了又看了两个小时。
里面没有江岁廷的一笔一划,贺京屿看着那几个冰冷的印章日期和一张张各种形状无情的叶子,没有花的标本,甚至连标本的描述都没写。
他逐个拍照识别出品种,搜索这些树叶子的寓意,似乎全都无甚特别,更无从稽考到底江岁廷最近是个什么情况。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过,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后悔过。
从抽屉里拿出在悉尼入学时便收集好的标本,一张一张慢慢地贴好在标本书里,写好相对应的日期和植物描述,总共八个新标本,记录页写满了字。
他通宵把标本书由从首页到尾页看了几遍。
第二天才一早便去了国际快递寄送。
植物标本书在大二开学没多久又回到江岁廷的手上。
他接到邮递员的电话时,第一个念头就是以为书被退了回来,失落一瞬涌上心头,下一瞬又安慰自己,重新寄就是了,没弄丢就好。
签收了后才发现上面盖了澳洲的邮印。
直到邮递员离开了他才反应过来,马上抱着包裹躲到宿舍的消防楼梯去,午休几乎没人来这这边。
他坐在楼梯间,指尖缓慢谨慎地剥开文件封套,一想到贺京屿同样触碰过这里,他心里的期待和怨恨,温暖和难过一下子涌上来,心绪难以言喻的错乱。
掀开后还没看清楚各样标本,他就被右边的记录页的字刺得他一阵恍惚,几乎失了神。
贺京屿用了很细的笔尖,干净整齐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对不起’,他喜欢用这种很细的笔尖来写重点笔记,因为干净清晰。
他给江岁廷写的高中笔记全都用这种样式来记,别的学生毕业后把试卷书本撕破扔了,江岁廷却默默地把所有笔记都完整地保留封存好带回家。
每翻一页,江岁廷便越难受。
翻到最后一页标本,记录页满满八页的‘对不起’……
鼻尖和眼眶又没出息地红了。
没一会儿他就放弃了,那些擦不尽的泪水,任它在在静默里流淌。
不知多久,江岁廷才迷迷糊糊地用衣服擦脸,再看清楚标本书时他愣住了,最后那页字的墨水被他的眼泪洇绸开来……
他的预感对了,这书确实让自己哭了一场。
接着他又委屈地呜咽:“妈的,用什么墨水笔啊……”
晚上江岁廷把自己封在被窝里,打开小灯管仔细认真地去翻看新的标本,标本的描述里很多都是英文,他翻了好几回,最喜欢的是其中一个亮黄色球形花,叫Billy Buttons,然后便是岩石兰。
鉴于以前贺京屿送花会考虑花语,他又把这八个标本的花语查了遍,大多都是正面的寓意。
他特别留意了Billy Buttons的花语,低声念了出来:“乐观、坚韧、欢愉与独特,亮黄色球形花序代表阳光与积极心态……”读完他轻轻地哼笑一声。
不知道家里的栀子花和玉环怎么样了。
江岁廷钟爱一切黄色的花,他花了两个半月去收集黄花风铃木,粉黛色的三角梅,还有黄色大波斯菊。
在入秋前,他终于愿意动笔了。
在每一张标本下面,用秀丽黑笔写下标本名字,字迹豪气清朗,那是大二学方剂学时的习惯,字体写得大而潇洒,他仍然留白了记录页。
前一页化开的墨水早干透了。
要模仿字迹补上去就太明显了,浅米色的纸已经被墨水和泪水晕成了灰色…
江岁廷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哭过。
想一想办法吧……
最后他叹了口气合上了标本书,便挨着它伏在书桌上。
书皮一阵淡淡的香味,不像书页的味道,也不是标本的花草香…
是什么呢?
江岁廷闻着闻着,睡意便笼罩下来了。
程子佑在新的一个学期里带着江岁廷和徐迦迪加入了篮球兴趣部。
他们组了三人篮球和不同的队伍的同校生切磋,有些校队的学生也会找他们打,别人都是球衣队服,他仨衬衫背心牛仔裤。
校队来邀请江岁廷加入篮球队。
江岁廷打球就是纯粹锻炼身体,加入是不可能加入的,谁来都劝不动。
程子佑睥睨了江岁廷一眼,嘀咕着他白长了一副体育生的体质。
最近江岁廷也开始游泳了,一周有三晚都去游泳馆。
运动搞得身体精疲力竭让他睡得很踏实,身体也坚实了不少。
大学二年级的春节,江岁廷一家又外出旅游,这次他收集了素心腊梅、红梅、粉茶花和橙白色的洋水仙,每一份还给江岁盈做了书签。
贺京屿收到标本书后不太敢打开,他幻想过江岁廷不同的回应。
他可能什么都不再贴了,把标本书寄回给他;也可能继续只贴标本,拒绝沟通;也可能是留下最后几句话,让两人不要再来往了。
他忐忑了许久,再揭开时,他差点认不出标本描述栏写的字体,在最后一个标本的记录页还写了一句话——
喝水打翻水杯了。
嗯?
贺京屿翻到前面自己写的内页,最后一页中间位置的字被晕染开后消失了,贺京屿摸着墨水散开的痕迹,笑了一声,随后又笑不出来了。
他在悉尼冬天时笼统就采了两个标本,一个是粉白色的香豌豆,另一个是毛茛,毛茛不应该压的,压得太丑了。
大学二年级开学很忙,他在标本书写日记流水帐那般给江岁廷写信,写了一个星期,他还把悉尼的海滩与岩峰,日落与月升,从上学期冬天到新学期的夏天都拍了下来,特别多在半空中拍的云层照片,有晴有雨也有落霞,有些飞机的照片,有些是平日自己做的午晚饭的照片。
他不知道江岁廷想不想看见自己,他没发任何自己的照片。
他在悉尼习惯了自己做饭了,他偶尔会去公园看落霞,会去沙滩散步,会在超市采购时幻想,假如有日江岁廷来悉尼,他一定要买好多的菜,和他在公寓里料理三餐。
程子佑发现自己的好朋友在不知道哪个再普通不过的晨曦迎来之后突然长大了。
说话越渐比以前少了,然而学习时又那么专注认真,而且看完医学的书,还会去看其他类型的书。
在一节病理学的课里,他们三人坐在教室比较后排的位置,江岁廷竟然戴起了黑框眼镜来,把他和徐迦迪看愣住了,下课才把眼镜摘了,应该还不习惯。
与此同时,他的桃花运在大二下学期开始时缓缓转动起来。
程子佑本来要怂恿他去恋爱来着,但是看他一脸沉静享受看书的时间,觉得贺京屿的事还是给他打击得都变了。
“欸,”程子佑在宿舍挨着他坐下:“前天和你从游泳馆出来的那个男的是谁?我去找你好几回都看见他。”
“一起游泳的时候认识的。”江岁廷眼都没抬,继续翻书。
“他是不是……”程子佑看着他,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眼神里的意思。
江岁廷这才抬眼:“是不是都和我无关。”
“你总要……给个机会自己吧。”
江岁廷合上书,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到毕业。”
“那也不碍事儿的吧……”程子佑只想他快快忘记贺京屿。
“你觉得碍事儿不碍事儿呢?”江岁廷看着他质问。
“……”程子佑轻轻叹了口气:“走吧,去打球。”
在室内体育馆打球的时候,程子佑的雷达又发现了个学长对江岁廷好像不太一样,怎么现在眼里看江岁廷和谁走一起都会出CP呢?
“岁廷,那个学长好像对你有一点不一样。”程子佑看着那个学长喝水。
“……”江岁廷大喝一口差点噎着,运动完还喘着气道:“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想恋爱了?”
“他走过来了!走过来了!”程子佑低声急道,转过身继续喝,耳朵竖了起来。
“学弟!加个联系吧?”学长拿着手机跑过来,抹着额边的汗问,整个人可阳光了。
“……”江岁廷回头从书包找出手机:“下次约打球吧。”
学长笑着扫卡片码:“不打球就不能约吗?”学长眼里的笑意和话语的不甘,显露无遗。
程子佑背对着他俩,瞪大了眼睛,嘴角都压不下来,心里狂嚎。
江岁廷不知道怎么回应,低着头把人加了,说:“约好了人告诉我。”
说完没等回应便过去揽过狂笑不止的程子佑,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爱操心这种事情了?”
“我就说吧!人家有这个意思,”程子佑笑说:“欸,我能体验到磕朋友CP的快乐了。”
江岁廷下一句差点脱口而出:以前怎么就没见你真心磕我和贺京屿。
话来到嘴边幸好及时止住了。
“我没那个心思。”江岁廷放开他。
程子佑看着他的背影,一阵愁绪弥漫开来。
收到植物标本是一个傍晚,这次江岁廷粗略看了一遍之后决定去了图书馆前的公园慢慢看。
在树下的一张长凳上翻开标本书,里面一张张的风景照和日常照,还有记录页满满的字,江岁廷心里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这次贺京屿没有用记笔记那种字迹写了,就用的日常的字迹,把生活的日常和学习的忙碌的小趣事写满了标本页和记录页,就是当信来写了。
江岁廷最后又往回翻,翻到自己弄没了墨水的那一页想再看一看。
他怔了一瞬,眼眶又红了。
在墨水晕开没字的空位上,写着三个字:不要哭。
他突然很想念贺京屿,想听听他的声音,当初那纸条里,除了地址,还有他悉尼的电话号码,方便快递寄件联络的。
他现在就想给贺京屿打电话。
他从包裹的单子上找到贺京屿的电话,按完最后一个数字后,快速地,没有犹豫地按下拨打。
他急切地想听见贺京屿的声音,手上的标本书差点拿不稳。
三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机械般播放您没有开通国际长途功能……
他的期待,他的紧张,他的心跳,像一下绷断了的弦,只残留断弦的微细共鸣。
吐出一口气,他连摁下挂断的力气都没有,缓缓地弯下了腰,双手支在大腿上,撑着额头。
他一下掉进了混沌里,此刻的他,不是开通国际长途就能好得了了,他知道自己开通之后,就再也没有像刚那样的勇气再打一次了。
那个转瞬即逝的冲动,不会再来了。
他是应该怪责自己没有开通国际长途?还是怪责自己太没出息?还是怪贺京屿这个混账到底还想要在他身上获得什么?
那堵无形的墙,横在他和贺京屿之间,他转身撞了上去后倒在地上,全身都在疼。
泪水又再次滴在标本书页上,他没有力气挪开那本该死的书了。
随它了吧……
标本书从此被他锁在抽屉里,和温泉旅馆得来的那朵小樱花放在了一起。
程子佑发现江岁廷不妥的时候,踏入了早春有一阵时间了。
江岁廷不再去打球了,游泳馆也不去了,学长的消息也没回,看书的时候会盯着一页发呆一动不动,吃饭的时候特别慢,上课连眼镜都忘了戴,有时候还会睡过头缺课。
程子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说自己有点累而已。
“你再这样我要跟你爸说去了。”程子佑忍了许久,他记不起江岁廷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比大一的时候还要严重。
江岁廷终于在某个飘雨的下午,安静地说道:“陪我去看看医生吧。”
于是拉上徐迦迪,三人找了徐迦迪的外公,老中医说这是情志不畅、肝气郁结,气机阻滞,胸闷心悸,开了几大包的疏肝理气,养血柔肝的中药。
在宿舍偷偷煎药喝药了半个多个月,身体并没有好转。
程子佑有种错觉是不是自己选错了专业了,他这种心病,中药不能治理吧?
该怎么办呢?
他想了一个星期。
这天,程子佑在江岁廷去图书馆之后,小心翼翼地在他的书桌上寻找那本标记本的邮寄包裹封套,他拉了拉上了锁的抽屉,心里的希望就掉了一半。
“另外一个没上锁的也看看。”徐迦迪在身后帮忙看门。
程子佑又翻另一个抽屉,在一个小锦袋底下翻到了那张短纸条,拍下照后,又放回原处。
最后寄托在这个罪魁祸首上,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希望江岁廷知道了后,不会生他的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