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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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蝉声渐熄，时而有庭院池塘的蛙鸣，春葵猛然从噩梦中惊醒。
她擦了擦额头凉汗，思索片刻，起身披了件外袍。
这几日虽说夜里起风，可也并不算大。自前日夜里她被一些敲击声吵醒，如今已是第三日，每每到了后半夜总会有各种奇异声响。
有时是脚步声，有时是呼啸的风声，有时石头被不停敲击，有时又似有大火灼烧，可一打开窗户，什么声响都无了，关上窗却又接着响，折磨的她夜不能寐，有时就算睡着，也总是做些奇怪的噩梦。
现下，那声音好似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提步走向窗沿，借着支起的缝隙朝外看，视线中恍若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眨眨眼再去瞧竟什么也没了。
院子里忽地起了大风，其音偏浊，携着狂躁，连带春葵都有些心思不宁，她转了转头，瞧了眼夜空。
这一眼不当紧，却吓的她呆在原地。
天穹冷月悬挂，大却无光，甚至还短了一块。
古人夜观天象记述，月大无光，民不安，天下有兵。
今日恰逢六月十五，月当盈不盈，不则有旱灾。
除此外，连位于西方白虎位的毕星也不时动摇，看得春葵心惊胆颤。
毕星用于观测远夷，其星动摇，则有边域兵起，有馋臣离徙。
天灾人祸具而有之，春葵不免有风雨欲来的危机感，且她父亲方离家去北地行商，若是遇到兵变可如何是好。
她顿了会儿，打算去桌案处写封信，锵锵挪动一步，却敏锐地在风声中分辨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布鞋接触木板的摩擦很清晰，由远及近，逐渐停留在外面，只与她有一门之隔。
门扇暗色荡动，忽而嘎吱一声被打开。
一墨影行动迅速让人无法反应，不过眨眼便移到了她身旁。
春葵的呼吸停滞一瞬，随即，胳膊便被人桎梏。
她低下头，借着微弱月光，看到一双惨白的双手横越过来，牢牢掐住她的双臂。
楼下有些轻微嘈杂，可她因为恐惧全然没有察觉。
她们家少说四十名护院，哪里有那么大能力的歹人能钻到她房间来呢。
她这人说不上运气好或不好，从小到大各种怪诞离奇的事情总会被她碰到。
虽说最后都虚惊一场，可其中担惊受怕是免不了的。
因而现下这出，她还有闲心想，莫不会是鬼？
是以她有点恍惚，胳膊冰凉触感激的她头脑发懵。
默了一瞬，对方并未动作。
春葵晃过神便恢复些理智，那人身体还在害怕地轻颤，掐着她前臂的手不紧，只要稍微移动便能挣脱。
她隐约分辨出她是个女子，且身形颇熟悉。
未等猜出是谁，那人便开口了。
“五姐儿，是我”
声音清柔喑哑，好像是她的贴身婢女，玉杏。
春葵往前靠近些，努力辨认，眼前人鼻高目深，脸长瘦削，一张花瓣唇中和许淡漠，看上去温和可亲了些。
是了，是玉杏。
可现下玉杏唇无血色，狭长凤眸中满是焦急无措，她喘着粗气，刻意压低嗓音道：“五姐儿，我方才看到……”
“啊！”
话未尽，一声尖叫响彻云霄。
玉杏顿时抖的如同筛子，哆哆嗦嗦接着道：“他们在杀人”
尖叫声如同水滴入滚烫的油锅，激起火星，院中顿时充满哀嚎之音。
呼啸狂飕的疾风伴随着哭喊，持续回荡在两人耳边。
玉杏害怕不已，赶上有刀剑劈开门板，吓得她尾音都是颤的：“五姐儿，怕是有歹人进宅行凶，我们怎么办”
春葵的院落在整座宅子最西北，这些歹徒能冲进这里便意味着前院皆已被占，怕是守家的护院也都丧命，其余家亲的情形不比她好上多少。
春葵匆匆回头，透过窗户，瞧见了涌进来的头带罗刹面具的黑衣人。
他们正四处搜寻，砍破紧闭的门窗，随便拉扯出个人便一刀捅在其身上，那些人被利刃捅出好几个血洞，大股大股的鲜血喷涌而出。
长剑上的血迹滴答滴答落在院中铺垫的青石板上。
月光照射下，那一顶顶银制面具还反着凌厉的光，像是阎罗殿上来的鬼煞。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正面对着她站在楼下的一名黑衣人猛然抬起头，唯一露出的如墨般黑瞳灼灼凝视她。
春葵大惊，迅速拉着玉杏的手蹲下身子。
那人并没第一时间上楼来，她按下心中怪异，咬了咬唇，半拥着玉杏将她推进书架后的暗阁，叮嘱道：“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阁门还剩半尺关闭时，她有些不放心，末了又添了句，“若是有人放火，别那么实心眼待在里面，脑袋放机灵些”
交代完，她顾不得穿好衣服，赤脚便跑出房间，丝毫没有再理会身后玉杏的挽留。
那些歹徒尚聚在楼下，她四处瞧了瞧，翻身越过绣楼的栏杆，沿着屋檐逃跑。
瓦砖轻轻碰撞，春葵却也不敢停下脚步。
有几个黑衣罗刹听到声音迅速调转了方向，提着刀剑便来追。
余光中，她瞧见方才与她对视的黑衣人只默默站在原地，黑眸深邃，嘴唇瓮合，追赶她的歹徒便只剩下了一个。
剩下的这个没最初那样穷追不舍，反而像逗弄小猫小狗般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时而伸出刀剑在她身后比划一通。
可春葵跑的愈发快了，这等恶劣行径让她感到巨大的恐慌，一种被当作随意玩耍的物件，被人掌控在手心无法反抗的错觉。
她披散的青丝一缕缕飞扬在空中，宛若战败后举起的残破旗帜，惊慌无措却又挺立僵持。
她一边逃，一边不断闪现前些日做过的怪诞噩梦。
梦中，永昭十四年，天子择选秀女，她被迫进宫，后遭非人折磨，临死前才得知入宫那年她家被灭了满门，妇孺幼童皆惨死。
于梦中不同，前几日六妹夏葵代替她入了宫。可是其他情景与梦境如数复现，春葵脑子乱得很，她不清楚是谁要灭他们满门，可是如今只能靠着直觉去寻逃出生天之法。
她透过重重屋檐向西看去，嘈乱血腥的府邸仅剩下的偏安一隅。
那住的是位佥都御史，来探查税官被害案。
她不敢放过任何救命的机会，只能赌一把。
砖瓦上沉落的尖锐碎屑扎破她的脚掌，洇出血迹，随着她狂奔，留下一串串鲜红血印。
她只能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春葵撑着一股劲狂奔，袖衫被树枝挂住发出刺啦一声响，拖住了脚步。
沾血的利刃欲触及后背。
春葵心一横，纵身从二楼跃下。
衣袂翩飞身姿轻盈，却在下一刻咚声砸到地上。双腿触及地面时似乎有骨头裂开，她强忍着疼痛，不敢耽搁一瘸一拐跳入湖中，桃红纱衫即刻浸没在水里。
家中池塘是活水，水道四通八达，可从一处游到另一处。
岸边有人暗骂，他的疏忽大意倒真让她逃掉了，他郁结不已，泄愤似的用刀剑在湖中砍来砍去，激起翻涌水浪。
水纹在搅动后又慢慢归于平静。
春葵屏息，直到确认那人似乎真不会凫水，才躲在荷花后，借着莲蓬遮掩慢慢浮出水面。
*
夜风硕硕，静谧安然的偏院似乎与别处是另一方天地，惨叫声时不时传来，卢达有些于心不忍，却也未发一语，沉默的站在一月白身影后面。
石桌上摊开的信纸，几行字颇为显眼-‘若不从，则杀之’
他们就这样一坐一站了许久，微卷的信纸被风吹的将要飘走也未有人动弹。
大约十米外的水岸，忽地发出奇怪声音，打破了这副凝滞画面。卫晏行眸色一凝，捏起桌面瓷杯朝声音来源处用力掷出，得到一声清浅闷哼。
苇草丛也随之摇晃几番，似有人影浮现。
卢达双眉紧皱，快移过去，从里面揪出一个浑身湿漉漉长发披散的‘女鬼’。
那‘女鬼’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卢达揪着她的脖领将她带到大人面前，松手的那刻她才大口喘气，重新呼吸，露出苍白侧脸。
卢达纳罕，瞧着她异常熟悉，只是想不到是何时见过了。
大人倒是比他淡定许多，清冷面上未泛起涟漪，只随意转动着玉扳指，转了几圈感到无趣才停下动作。
卢达同他相处许久，了解他的脾性，遂后退了几步，没有贸然多话。
此‘女鬼’便是春葵。
春葵被人像拎小鸡般扔到地上，落魄又有些可怜兮兮，她咬着唇，向前爬了几步，跪在那双绣着如意云卷的靴子旁。
不知是冷的还是害怕，整个人都在颤抖，她道：“求大人救命”
上座之人只是静静坐着，眸色不定，久未开口。
即便是这样危难时刻，她还是想到了母亲的教导，她膝盖后挪，撤了一些，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对他行了大礼，认真又道声：“求大人救命”
这一声比方才冷静多了，所有的胆怯害怕都被她吞在肚子里不再示人。
她并未得到回应，面前人高高在上，不舍得分给她一丝目光，恍若将她视为不存在。
周遭嘈杂极了，春葵却觉得耳边再也没什么声音，只有心脏吊在胸腔的跳动。
旁边火光乍起，滚滚浓烟将澄亮的月光蒙住。
春葵紧咬着牙，用指甲掐紧掌心。
她深呼口气，开始不住的叩起头，一下一下砸在地上，一下比一下更重，口中高喊：“求大人救命”
“求大人救命！”
“求大人救命！”
一声比一声大，附和着叩头的咚音，她企图用这种方式获得对方的一丝关注。
额头起初只是有些红肿疼痛，有血丝往下淌，慢慢就麻木起来，她全凭着身体惯性在叩头。
她讨厌这种低贱的求救，这般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想到前些日子做的噩梦。
她被锁在废弃宫殿，黑烟浓雾和火焰将她团团包围，炙热火舌吞噬她的肌肤。
滚烫烈焰逼的她无处躲避，想逃逃不出，想死死不掉，只能生生忍受皮肉烧焦之苦，纵使她大声呼救哭喊也是枉然。
终于，她费力从火场爬出来，昏沉中有人在她耳边恶狠狠的道：“真是活该，瞧你现在像个妖怪一样”
那声音很熟悉。
她嗬嗬的咳嗽着，伏趴在地上。
背后人似仍不解恨，咬牙道：“你自诩神机妙算，也不过如此”
“恐怕你还不知入宫那年卞家一百多口人也是被活活烧死的吧”
“你擅占卜可没见你算出这一劫”
“或许神佛觉得你就该死在大火里，为所有人赎罪……”
耳边残留的凄厉哭喊宛若化作实质，紧紧束缚她的脖颈，攫取她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木屑燃烧的声音兹拉作响，其中夹杂的嘶叫从嘹亮到慢慢弱下。
她再也忍受不住煎熬，伸手把额头欲要留下的液体抹掉，猛然攫住眼前人的衣摆，抬起头直勾勾看着他。
“求世子殿下救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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