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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两年前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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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铎态度冷冰冰的,有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宋时语收回目光,只垂眸看着手机,屏幕已经熄灭,但那三个字依旧若隐若现,像一小簇火星子,烫得她眼眶发涩。
决绝分手的人分明是他,阔别多年再见,他倒是耀武扬威的,什么道理。
宋时语强自镇定,一把拉开车门。
“我们在等自然保护区的救援人员。”她目光越过他,去看远方平直的地平线,就是不落在他脸上,“夏铎,我想你误会了,我刚才只是误触,我不知道你在新疆工作。”
她的语气佯装轻松,语速快得飞起,像在刻意撇清关系,可心底里某个角落犹在克制不住隐隐作痛。
宋时语本就清瘦,五官秀气但线条凌厉,是十足的冰美人,如今周身更是弥漫着生人勿近的冷感。
方苒和陈东被吓到,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乱入这暗流涌动的氛围。
低头看了她两秒,夏铎溢出一丝哼笑,“行,”他不再和她拉扯,偏过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宋大小姐,”他嗓音比年少时更加低沉喑哑,和着这句散漫称呼,竟生出几分宠溺,“你要等的保护区负责人就是我,夏铎。证件在这,可以下来了吧。”
端着架子,宋时语偏头看了一眼。
单位公章。他的照片。
职位那一栏写得明明白白。
她感觉脸颊烧红了。
刚才那股较劲的架势慢慢软下去,车上两个孩子还眼巴巴看着,她是三人里年纪最大的,刚结果上来就先闹了一出脾气。
"……知道了。”她把证件塞回他手里,“谢谢。”
方苒和陈东忙下车。
黄沙滚滚,临近傍晚,大漠上刮起风来,吹动宋时语松垮的阔腿牛仔裤,搞得她鼓鼓囊囊的。
她像朵亟待飞翔的蓝蘑菇,一言不发跟在夏铎身后,来到他的越野车旁。
陈东和他很快混熟了,两人配合司机搬行李,放拖车挂钩,没一会就大汗淋漓。宋时语见状也不愿闲着,带上方苒主动过去帮忙。
两个女孩互帮互助,好容易才把一个大箱子放好,方苒说她的可以自己拿,宋时语带来的行李都拿完了,只好退回,去抬另外一个更大的。
她读研后有健身习惯,自恃力气大的独立女人,可稍微一拎把手,却发现这箱子有千斤重。
身后一道玩味目光勾连她身上,宋时语胜负欲被点燃,咬着唇,硬生生把箱子抬得离地半米,无奈实在臂力不够,胳膊抖得像筛子,她抬没力气,放又太丢人,弓着腰僵在那儿,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上忽地一轻。夏铎手腕一翻,箱子拎起来了,在他手中轻飘飘得像拎一只空纸盒。
宋时语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半步,站直的时候对上他侧脸——他正扛箱子往行李架放,下颌线条绷紧又松开,额头上一道汗顺着颧骨滑下来,有几分薄肌熟男的味道。
和以前白皙清瘦的书卷气完全不一样。
“你是来沙漠练举重的?”夏铎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散漫的,带一点点鼻音,“成效不怎么样。”
路过她,递给她一包纸巾,“擦擦。”
“你…”
宋时语想说让他先用,熟悉的酸香味从包装缝隙里渗出来。她低头看着纸巾,白色软包装,是她常用的牌子,心跳漏了一拍。他却不给她留空隙,匆匆就走了。
“车里待着。”他背对着她摆了一下手,声音顺着风飘远了,“这有三个男的,轮不到你搭手。”
目光梭巡一圈,东西差不多转移完了,待在这也是碍事,她只得听话,顺势钻进车里。
方苒早就在座位上摆弄相机,看到她来眼睛一亮。
“姐姐,你和那位夏铎,以前认识吗?”
“他欠我钱。”宋时语拆开纸巾,抽了一张,熟悉的柠檬香一阵阵送至鼻尖,“巨额。”
她说着把纸巾塞进背包,动作看着随意,可拉链拉了几下才拉上。
方苒识趣地没再问。过了一小会儿陈东也钻进来,寡言的小男孩被夏铎折服了,一上车就开始说夏铎力气多大、连发动机出过什么毛病都一眼看出来。他滔滔不绝,末了才想起来问宋时语:“姐,你说夏哥欠债?可我看他一身名牌,车还是路虎揽胜,怎么看怎么不像没钱啊?”
宋时语靠在车窗边,偏头去看外面孤独的大漠。夕阳缓缓朝着地平线偏移,光反射上来,刺得她微微眯眼。
“嗯,那得看什么债。”她懒懒应了声,两个孩子看出她兴致缺缺,识趣地没再追问。
片刻后,少数民族司机和夏铎上了车,他们用当地语言交流,还十分顺畅,这倒是宋时语没想到的。
叽里咕噜说了一会儿,宋时语什么都没听懂,她闭着眼昏昏欲睡,一旁方苒轻轻戳戳她。
“嗯?”
少数民族大叔正从副驾扭过头来看她,脸上挂着笑。
宋时语尽力辨认仍是徒劳,茫然地看了两秒,拍了一下夏铎座椅靠背,手指碰到他肩膀,硬邦邦的,隔着背心仍能摸到明显肌肉轮廓。她像被烫到,倏地把手缩回来。
“喂,”她清了清嗓,语气不大自然,“司机师傅说的什么啊?”
正开车,夏铎掀了下眼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短暂对视,他好像勾了一下唇角,但很浅,几乎算不上笑。
“问你要不要吃西瓜。”
“好吃,比申城的甜多了,一块就够。。”
宋时语冲司机笑了下,唇畔一朵梨涡若隐若现。
听到夏铎翻译的内容,司机师傅乐呵呵地也笑,不断重复,“那就好,那就好。”又说了一串话。
宋时语依旧听不懂,无奈又去看夏铎。
他一手搭方向盘,一只手肘撑着车窗,手指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有几分轻快。
“问你们来这做什么,是来旅游吗?如果没地方住可以住在他家。”
司机大叔怕他们不理解,还用手比划,“我们家,大大的,很方便。”
语言单薄,情感却充沛,宋时语几人深受感动,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有宿舍。”
方苒和陈东老老实实解释了来这是为了支援边疆。
夏铎翻译完这段,安静一瞬。车微微减速,他的声音从前面幽幽飘过来,像是不经意问的。
"你还没回答呢。为什么来。"
语调慢条斯理,好似不在意,可上扬的尾音偏又暴露本心。
“是啊是啊,时语姐,我们也很好奇,你这么优秀,怎么会到这来的?”
方苒和陈东两个小孩附和。
被后视镜那道目光盯得不自在,宋时语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说,“我学了六年林学,都涉及荒漠化防治,治沙一直是我的梦想,就响应号召来新疆,为兴绿治沙出一份力。”
末了又补了一句,“跟别人没关系。”
“哇,姐姐你好厉害喔。”
方苒鼓了鼓掌。
翻译完,司机师傅也夸了句“劳道。”
而夏铎始终一言不发,宋时语懒得揣摩他到底什么意思,闭上眼睡了过去。
沙漠公路长得可怕,再醒来已是晚上,转过一个弯,车停在一排比申城矮屋还要矮的小房子前。
夜色撩人,沙漠温度骤降,夏铎把车上多余的军大衣分给他们,不知是故意还是怎样,分到宋时语刚好没有了,他耸耸肩,把自己身上的夹克丢给她。
宋时语别扭地接过,强撑着想还给他,可夏铎跑得飞快,只穿件无袖背心,匆匆往房子里钻。
步子又急又快,脊背绷得很直,像在躲什么。
“宋时语。”他走到门口回头,沙漠的风将他原本单薄的身材磨砺成一层薄薄的肌肉,灯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阴影里,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穿就感冒,感冒了半夜我把你扔沙漠里去。”
夏铎的眼睛黑漆漆的,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比磨光的黑曜石还要闪。
全身被他的体温和他的香味包裹,宋时语不争气地鼻子一酸。
过去很多次,因为大晚上实地考察做实验,她没少感冒发烧,那个时候夏铎也是这样,衣服扔给她,接着吓唬她,感冒就把她丢掉,实际上每次都连夜守着她,清晨给她卖粥,端着一张白净俊朗的笑脸拉她的手,“姐姐,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平时听你的话,你病了也听我的话,好不好?”
可现在…
她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间爬过一丝怅然。
难过之后又生气,气自己都两年了,怎么还在被他的一言一行牵动神经。
眼前一团雾,宋时语脚步慢下来,袖子被很轻的力气扯了扯,她回过神。
“怎么,害怕了?”是夏铎,他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克制着溢出一丝笑,“放心吧,我困得不行,可没有那个精神头把你丢沙漠。”
现在不苟言笑的成熟男人是夏铎,那过去那个人是谁?
告白那天他怎么说来着?
宁静夏夜,他微微俯下身子搂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声音闷在她颈窝里,黏黏糊糊的缠着她。
“姐姐,你就答应我吧,我不怕任何事情,被姐姐管一辈子我也愿意。”
...
她眼角含泪地看他收拾车的侧脸,光线漏出一隙,她清楚地看见他左耳垂上有一道红色的伤痕,不深但长,像刀割的痕迹。
宋时语心头一跳,某个不好的记忆裹着凛冽寒意钻进脑海。
他不会是...
此刻他正往屋里走,那道背影被灯光拉长,高高瘦瘦的,在地上摇曳,如同一道丝线扯着她的心。
方苒眨眨眼,主动过来挽着她手,女孩柔软的触感把她从幻想中拔出来,“快进去吧姐姐,我都饿了。”
摁下那些异样情绪,宋时语恢复镇定,跟着走进小屋里。
*
万幸,宋时语并没感冒发烧,她适应这里气候的速度,就连自己都惊讶。
一夜好眠,没留鼻血也没有中暑,反倒是看上去活蹦乱跳的陈东和方苒,一个鼻血流到毛细血管破裂,一个失眠到天亮。
不管怎样,该上的班一点不能少,一大早,几人顶着各式状态到附近食堂用早餐。
宋时语从小爱吃肉,昨晚因为夏铎在,大叔炖的清蒸羊肉根本没吃几口,早餐居然有,便打了满满一盆,配着当地咸奶茶,吃的津津有味。
他们住的地方紧靠服务站,不时有游客误闯员工食堂。
少数民族阿姨都很热情,碰到自驾赶路饿的眼冒金星的,不忍让他们多跑,直接就把餐点送了。
可偏偏有人不领情,还要倒打一耙。
“什么东西啊,又不卫生又膻,”一个衣着光鲜的红发女人不耐烦地嚷嚷,声音有点大,清晰传入宋时语耳朵里。
她原本满心满眼都是肉,没吃几口又被愈发吵闹的动静扰乱兴致,脾气腾得上来。
“叫你们负责人来,听不懂话吗?我们要咖啡面包,这里这么大地方,连这种东西都没有,我不信。”
那女人还在叫嚣,身旁高壮一点的男人都劝阻了,唯有她仍然嫌弃。
员工餐厅不大,声音在整间屋子回荡,想忽略都难。
放下啃了一半的大骨头,宋时语把手擦干净,看了眼那个方向。
少数民族阿姨们局促的表情让人有些心疼,好在语言不通,她们没听懂那女人在骂什么。
但是…用词礼貌和骂了没听懂是两回事,宋时语从来看不惯这些仗势欺人的把戏。
“白拿还要挑来拣去,什么道理?”
宋时语站起来。
方苒正吃糖包子,被她忽然的举动吓得一抖。
“时语姐?”
“你们先吃。”宋时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轻一声响,“咱们来这就是帮扶的,不能看同胞们被欺负。”
话音落,陈东和方苒也被感染了,三个人朝餐台走过去的时候,那红发女还在嚷嚷,手指几乎要戳到其中一位阿姨的围裙上。
“小姐,这是公共场合,请你不要大声喧哗。”
宋时语先礼后兵,尽量客气。
女人拉下墨镜,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宋时语一遍,那目光滑腻,审视她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对啊,你谁啊,这里不归你管吧。”
高壮男人虽知理亏,却也不想让女人受指责,上前一挡。
“我们是新来的大学生村官,”陈东上前一步,寡言男孩腰线挺得笔直,“时语姐是总负责人,你说她管不管这里?”
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宋时语马上就要据理力争,那女人突然一顿,把整个墨镜都摘下来。
走到宋时语跟前,凑得很近。
宋时语后撤一步,拧眉瞪她,“小姐,没有人告诉你,这样盯着别人很不礼貌吗?”
态度已经冷若冰霜,那女人却浑然不觉。
夏铎的声音蓦地从背后响起来,宋时语的后颈稍稍麻了一下。
“宋时语的时,宋时语的语。”
几个字从夏铎嘴里吐出来,像风摩擦树叶,留下一点清爽。他从前叫她“姐姐”的时候多,连名带姓喊她特别少,除了她惹他吃醋或者,在床上温存的时候...
夏铎将她挡在身后,她鼻尖几乎蹭到他后背衬衫,一股干燥的、混着沙土和汗的陌生味道。
“江璃,你闹够了没。”他对红发女人说,“一个星期了,该回去了。”
江璃。
那两个字落在宋时语耳朵里,她的眼瞳一栗,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何霜曾在两年前她跟江建国合作课题的时候提醒过她——“那个红头发的女的,好像是江建国教授的侄女,姓江。”
“宋时语,申城人,发过两篇涉及土地荒漠化的SCI论文,第三篇关于沙漠植物种植的为什么没发出去呢?”
江璃瞳仁里映着食堂的灯光,嘴角挂着那种摘不下来的笑。
“学术不端的人,跑到这来当村官治沙,”她刻意提了一截声量,引来周围村民的注意,“叫人如何把帮扶边疆的任务放心交给你呢?”
“还有夏铎,你为了她——”
“够了!”夏铎打断她,朝前一步步走,将她和那些过往一步步带离宋时语身边。“我给你一下午时间马上消失,”他抬起沉黑的眼,目光像锋利的剑,“不然我不保证我不会做出比当年更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