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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再遇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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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申城还未入梅,初夏阳光肆意洒落,将一切染成金色。
著名的f大热闹非凡,名校牌子引来无数游客观摩。
与人声鼎沸的其他地方不同,农学院地处偏僻,只有风吹动叶片的沙沙声。
空气中浮着青草被晒热后的清气,混着泥土和一点点腐殖质的味道。宋时语抱着一摞牛皮纸袋装着的论文走在廊下,头顶那棵高大葱郁的香樟投下一片摇晃的荫凉。
她步子顿了一下,微微仰头。
脉间失绿,叶片边缘有杂色斑点,花开得稀稀落落——是缺锰的典型症状。大概这片土偏碱。
正思忖要不要给香樟树打点营养素,身后秦教授忽然叫住她。
“小语啊,你等等——”
德高望重的老教师气喘吁吁。
宋时语忙转身,小跑着折回去,空出一只手虚虚扶了一把老师的胳膊:“秦教授,您慢点儿。”
秦教授喘匀了气,一把攥住她的手。“小语,你真的考虑好了?”,她压低了声音,目光却紧紧锁着她的脸,“西部计划,去新疆,这一去可就是两年起步。你研三了,正是发论文、申博士最要紧的关口,我的名额——”她喉头动了一下,“我这儿的名额,一直给你留着。”
说着,她松开手,又在宋时语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秦教授桃李满天下,荣誉数不胜数,本科研究生六年都对宋时语倾囊相授,那双手给她改过二十七篇论文,每一次都密密麻麻批注到页脚,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宋时语鼻尖忽然一酸,热气直往眼眶顶。能在这样的导师手下深造,无疑是幸运的。
可是…
“秦老师,您说过,林学人得把脚扎根土里,”时语开口,嗓子有点紧,她顿了顿继续说,“让沙漠变绿洲,这念头我从大一进组就有了,现在机会在眼前,我不想放过。”
午后阳光穿过香樟叶子的缝隙,碎碎地落了她一身。她站在光斑里,嘴角翘着一点弧度,语气却坚定得像钉进土里的桩。
“所以秦教授,我考虑好了,我要参加西部计划,去新疆,去治沙。”
秦教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角的纹路细细舒展开来,满是慈爱和一点点不舍。“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学生,林学第一宋时语,去吧,到那边遇到什么难处,给我打电话。趁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她笑了笑,眉眼翘起温柔弧度。
时语鼻头一酸,上前一把轻轻抱住她。教授身上混杂着淡淡草木香,和课题组实验的那片树林味道一模一样。
“您最有用,”她闷闷地说,“永远都是。”
回宿舍收拾行李时,她接了一个新疆那边确认大学生信息的电话,话筒里有个熟悉的声音,和前任很像,她略微愣了一下。室友兼同门何霜的惊叫声忽地把她从回忆中拔出来。
“你真去新疆啊?今天就走?”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面膜都快被甩掉了,“你本科研究生全都名列前茅,还有咱们f大名校头衔和学界泰斗导师给你兜底,就业读博,哪条路不比去新疆啃沙子强?”
她叽叽喳喳像只焦躁小鸟,恨不得钻到时语脑袋里看看到底进了哪只害虫。
宋时语蹲在地上叠衣服,一根浅色的发丝从耳后滑下来,垂在白净的脸颊边。她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嗓音却软了几分:“好啦,我爸妈都同意了,西部计划的考试也过了,车票都买好了。”
两个女孩从高中就是好闺蜜,何霜对宋时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何霜沉默半晌。然后她噌地凑过来,蹲在宋时语旁边,两只手扒着膝盖,面膜底下那双眼睛眨巴眨巴,亮得出奇。
“那你说实话,”她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八卦意味,“你去新疆……是不是因为夏铎?”
前任的名字时隔两年再次被提及,宋时语整理衬衫的手猛地一颤,扣子砸在地上,沉闷一声响。
空气安静了几秒,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雨夜。
湿漉漉的长街,风裹挟着夏末最后一茬栀子花的甜味。夏铎站在宿舍楼下,嘴唇动了两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时语,你想好了,那我们就算了吧。”
她当时没哭。现在也没哭。
只是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闷闷地发酸。
强迫自己镇定,宋时语深吸口气,声音淡淡地。
“这人是谁啊,我都不认识。”
何霜明显松了口气。“最好是不认识,”她嘟嘟囔囔地重新坐回床边,“小奶狗追着喊姐姐确实甜,但你分手那会儿把自己绑在实验室,一个月就瘦了一大圈,我都心疼坏了。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带着试探,“不过我听人说,他好像也去了西部,是不是新疆我就不确定……”
宋时语把那颗扣子攥进手心,站起身,利落地拉上行李箱拉链。
“我去新疆是为了治沙,”她利落地整好最后一条裤子,合上行李箱。“和别人没关系。”
“呜呜,我会想你的。我朋友说那边可干了,我们从小在申城长大,怎么受得了喔。”
何霜不舍地抱了抱她,搜罗半天,给她塞了好几盒贵价补水面膜,“拿去用吧,不够我再给你寄。”
宋时语低头看着那几盒面膜,唇角翘了翘,没推辞,伸手抱了抱何霜。
“你真好。”
陪何霜吃了顿饭,赶到机场,又在起飞前跟父母打了通电话。
信号断断续续的,母亲在那头声音有点哑,父亲抢过话筒补了句“照顾好自己”,语气硬梆梆的,她却听出了底下爱意的软。
飞机起飞,舷窗外自小长大的申城轮廓越来越小,宋时语就像一朵蒲公英,跨越三千多公里,悠悠而落,降临在新疆广袤的土地上。
*
下飞机,距离目的地还有很长的陆路。
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沙漠,风尘滚滚,满目荒凉,唯一一条国道公路被骄阳晒得褪了色,蜿蜒崎岖,流淌在地上,就像条快要枯竭的大河。空气的味道也变了。干燥混着细沙和草本植物被晒枯后的焦香。天高而远,不像申城那样被高大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
坐了六个多小时飞机,现在又转汽车,宋时语只觉得头脑发昏,胃里也翻搅着,怎么都不舒服。
她想把窗打开,可看到外面遮天蔽日的黄沙,打消了这个念头。
注意力回到车里,宋时语环顾四周。
气氛有些尴尬,每个人都疲惫而沉默,和外面的景物一样,几近融化。
同行的还有两个本科生,男孩陈东高高瘦瘦,戴一副黑框眼镜;女孩方苒圆脸杏眼,扎着马尾,一上车就好奇地扒着窗户往外看。
“时语姐,”方苒回过头主动搭话,“你晕车吗,我有点难受,要不我们聊聊天吧,这样能好些。”
宋时语点点头,还没开口,方苒又问,“你是F大的,申城人,还读到研究生了,怎么会想到来这儿啊?”
她接话接得飞快,“让我猜猜,该不会是因为前男友在这吧?”
“我...”宋时语话未说完,他们乘坐的小面包车遽然发出砰的一声响,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司机紧急打了把方向,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辆车歪歪斜斜冲进路边的沙地里,晃了两晃,终于停下。
没坐稳,前排寡言的陈东脸怼到窗玻璃上,又被安全带拽了回来,方苒惊呼一声,宋时语从后座弹起来又跌回去,手肘磕在车窗框上,钝钝地疼。
顷刻间,方才谈笑风生的两人同时噤声,惊慌地靠在椅背上。
寡言的少数民族司机终于舍得开口,用蹩脚的汉语说着。
“我们,撞到羚羊,现在车吗,拐进沙漠里,抛锚了。”
宋时语试着跟他沟通,“那我们怎么办?需要我打救援电话吗?”
司机似乎很着急,不等她说完就下去了。车上三人坐立不安,宋时语推开门,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和灰尘蒸得眼睛生疼,只能回原位。
方苒递给她一张纸巾,叫她擦擦脸,“时语姐,司机的意思好像是要我们等着。”
“那也不能干等。”宋时语抹了把脸,低头去摸手机,“我提前做过功课,这片属于自然保护区范围,应该有人管救援。我来打电话。”
说着,宋时语解开刚扣上的安全带,摸索手机。
刚才的撞击把一切都搞得乱糟糟的,宋时语弯腰摸索,脑袋低下去,耳根被安全带卡得泛红。好不容易才在座位下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指尖刚触上去,不知碰到了什么,屏幕亮了,紧接着听筒里传出一阵“嘟——嘟——”的拨号声。
“接通了!”方苒眼睛一亮,冲着手机喊了两声,“你好是保护区吗?我们车抛锚了,在XXX国道附近……”
“不是不是。”宋时语忙摆手,自己也有点惴惴不安,“我不小心按到了某个号码,不知道打给谁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手机从座位底下拽出来,身子扭成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细瘦手腕勾了好几下,终于把那东西捞到眼前。
屏幕蒙了灰,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
宋时语有一丝庆幸,可翘起的嘴角却在瞥见通话人名字那一刻落了下去。
通话界面上,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跳着。
夏小蜗。
大学时候窝在图书馆学习,夏铎趴桌上睡着了,她画了只背着壳的小蜗牛贴他后背上,醒来后他没生气,眼睛亮亮地说,“姐姐,我喜欢你喊我昵称,以后就叫我夏小蜗好不好?”
...
手机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宋时语脑袋发出一声轰鸣,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疯狂去挂掉,可防误触模式偏偏在这时候跟她作对,屏幕怎么点都没反应。
“夏,夏铎,能听到吗,我只是拨错号码了,你自己挂断吧。”
连声音都是颤的,宋时语脸颊红透,窘迫得恨不得换个地球生活。
“姐姐,他是谁啊?”方苒好奇地盯她屏幕。
宋时语来不及解释。手机那头传来一声轻响,通话断了。她垂眸,凝着界面好几秒,心脏还紧张地咚咚跳。
“抬头。”
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从窗外传进来。
宋时语下意识扬起脸。
窗玻璃蒙着沙尘,透过灰蒙蒙的颗粒,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短发利落,额前碎发被汗微微打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一件无袖背心,肩线平直,结实的肌肉闪着汗水亮晶晶的光。他一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修长。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又黑又沉,眼中氤氲着雾气,还有一丝丝的愧疚和心疼,但很快隐去了。
与他对视的刹那,宋时语脑中绷着的弦刷啦一声断了,那些隐秘的情绪也随之涌上来,潮水一般吞没了她强撑的冷静。
眼前冷峻桀骜的成熟男人,和回忆中阳光温和的少年渐渐重合。
他真的变了很多...
他收回手直起身,嗓音冷冽,像粗粝摩擦过耳际:“出来。我就是来救你们的人。”
宋时语张了张口,有光隔车窗照进来,为她渡上一层金边。
她听见自己声音不受控地飘出来,带着不可置信:
“夏,夏铎?”
夏铎不做声,只点了点头。
风裹着干燥的沙尘味灌进来。
两年时光,三千多公里,隔着遥远时空,他静默地站在车窗外,像一株沙漠里带刺的植物,挡住了所有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