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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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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盛夏天里,晚六点的天依旧明朗。
皎阳似火,刺眼的天空蓝白分明,云团一簇挨着一簇,云卷云舒似振振而飞。
迟延蹲在行政楼门口的花坛旁,屏幕上又一次灰屏显示游戏未通关。
学校里只剩零星几人,没有一个是同龄人,身处其中会觉得很安静,是假期校园里那种人烟稀少的静。
蝉噪“咿咿呀呀”,似远似近,若有若无。临近日落前的太阳曝晒太盛,如同洗出后曝光太过的旧日胶片,光影层层叠叠迷离不清。
迟延隔着距离盯着行政楼,楼外悬着的空调外机“嗡嗡”颤动,似倾吐不尽的一幕默片镜头。
“滴——”
转弯处骤然拔起一道高昂的长鸣,迟延闻声侧目,黑色轿车卷出一阵热风缓缓奔驰离去。
迟延按了按心口,目光回转,鼻息微滞愣——
原本空荡荡的行政楼大厅终于走出来一人。
迟延有些轻微近视,只看得清一个轮廓。男生身量很高,身形有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松般的修长挺拔,和他一样穿着黑裤白衫。
也许是看到了花坛边蹲着的人,来人步子顿了一下,向他走来。
等人走近,男生面容清晰起来。
乌黑的额发刚好露出长而密的眉毛,眼睫细密深邃,鼻骨清棱棱地高挺,有几缕错落的光线落在他眼眸上,让瞳色看着似琉璃般清透。
这是很分明的校园一棵草的模样。
迟延的眉头却越皱越深,表情像是吞了口黄连。
男生嘴唇一动,把昨天迟延说过的话抛了回来:“很脸熟是吗?一直盯着我看。”
欠!
这人就是欠!
白费他在这等着。
迟延气得起身,但起太快了,两眼一黑,顿时迈步开鼻子了。
胳膊被人轻轻扶了一下,魏司途的手很快收回,迟延等眼前的黑团下去,才问:“咋回事你?考的什么鬼?你进叛逆期了?”
两人往西门走出去,魏司途顿了一会儿,淡淡开口:“也许是吧。”
迟延一愣,他这么问显然只是个玩笑。
对别人的成绩他不好评价,虽说是个人都有失误的时候,但数学那一门落差太明显,魏司途九成是故意的。
至于他为什么故意,就不是他能深问的了。
二人出了校门,傅唯刚巧停下车,看到迟延还在,她有些诧异:“小延,你还在呢?”
傅唯是魏司途母亲,和他妈妈是从小的闺蜜,感情很要好,叶鱼芝开过玩笑,说他和魏司途是娘胎里就认识的。
她的视线很快滑动到魏司途身上,谁都可以看出这位母亲脸色并不好看,强撑着维持了温和的态度。如果不是迟延还在这大概已经发火了。
但想想其实也不会,他认识傅阿姨很多年,印象里她一直都是热络又洒脱时常不着调的大人,跟个小孩儿似的。
所以当迟延看到傅唯脸上和叶鱼芝类似的面具时,微微有些难受。
他转头看向魏司途,他已经给他开了车门。
“不用不用。”开车的人都没发话,迟延哪有直接坐上去的道理,傅唯这才勉强露出一笑,“小延上来吧,阿姨有事不方便送你回家,把你放到地铁口行吗?”
皎月照梅,朔风夹雪。
廊沿上的灯笼哐当碰撞,摇摆不定的灯火在落地玻璃窗脚下铺了一片晃荡的暖黄色块。
这是一间山区的古风民宿,被一支摄影团队租了两天,用来拍摄一期美食节目,眼下已到深夜,各种设备正在拆卸。
玻璃窗前站着个高个子的男生,屋里暖气打的很足,他只着了件深色的毛衣,身边凑着个矮个子却白净的男生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明天是不是会积雪,谢逅哥,南边好难得看到这么大的雪。”他趴在玻璃上,抹着上边潮湿的水汽。
“应该会。”
男子的音质凉凉的,像是长在雪地里的薄荷叶。
矮个男生抬着下巴看着谢逅的侧脸,觉得很应景。
外边的风更大了,一直沉浮于脚边的色块陡然掠起,滑到了谢逅身上。
这人从拍摄结束后就一直抱着手臂静静的立在人群外,除了对自己孜孜不倦的叨扰下应声几句便没再说过多余的话,冷的像是今晚的雪光,雪落无声,他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处虚空,半响才眨一下眼,勾出片薄淡的弧光。
“肖瞩,李导定的汤圆到了,快过来拿。”
矮个男生回头应了一句,又殷勤道: “我帮您拿过来!”
谢逅狭长的眼轻轻扫了过去,肖瞩已经跑进了人堆,嬉笑着捧了两碗冒着白烟的汤圆,从满堆烟火气里退出来,挪回到了谢逅边上。
他浅浅的弯了一下眼尾,琥珀色的眼眸沾上了几点遗星,他接过了肖瞩递来的汤圆。
男生似乎被他的笑容鼓励到了,更加聒噪起来。
“您刚刚在看什么?”
“这里的景色真好看!”
“您觉得呢?”
谢逅勺了一个白白糯糯的汤圆,是黑芝麻馅的,又甜又烫,他轻卷了下舌尖,半响才开口: “外边的梅花落雪了。”
一碗汤圆下肚,谢逅的鲜活气像是活了过来,室内的暖气把他冷白的肤色蒸出了些红光,眉眼有些许放松。
忽然,玻璃窗的角落的阴暗里冒出了个黑色的小人影,只有一只手那般大小,混在黑暗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谢逅垂着头,听完小人影叽叽咕咕的说了一通话,不带表情的轻捏了下指尖,一道墨蓝色的光线闪过,和小黑影一起转瞬即逝。
他未再多留,只让肖瞩和大家说一声,便穿上大衣走了。
这一带是民宿群,两层高的木屋一片灯火惶惶,陷在飘雪中。
谢逅也没有撑伞,一边踩着融雪一边系着围巾,雪花凉丝丝的飘进他的脖颈,他也没管,就这么伴着沉黑的夜色与凋零的月光渡步。
山区多林木,谢逅特意挑了条林间的小路,窄小而不平,没有路灯,只有被割裂的月光隐隐绰绰地散落着,他却如履平地,走的稳当。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诶哟”人声,紧接着是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
肖瞩今年大学刚毕业,进了一家公关公司,实习期刚结束转了正,第一个正经任务就是拿下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食博主谢逅,他跟在对方身边快半个月,前前后后事无巨细,却也没得到什么特殊待遇,冷淡而礼貌。
也许是被谢逅今晚少见的笑容鼓励到了,他竟然偷偷摸摸的跟了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顾着跟人,没看路,直到他一屁股摔倒在地的后才发觉,这条路捏妈是人走的路吗?!
谢逅怎么能走的这样平常!这是人吗?!
这也太黑了吧!难道是自己的夜视能力太菜了?!可他明明裸眼5.3啊!
他见谢逅缓缓转过身来,却没有上前的打算。
肖瞩有些委屈地爬起来,想死皮赖脸的乞求一下谢逅原路返回走条正常的路,还没开口先是听见一声又冷又低的声音响在耳边——
“别动!”
这声音像是雪花凉丝丝的顺着他的耳廓飘进了耳道,呢喃在了他的大脑皮层,冷的头皮发麻!
这不是谢逅的声音吗?
他不是离我好几米远吗?这声音怎么会这么近?
我是撞邪了嘛?
还是太敏感了!
肖瞩瞬间出了一层冷汗,战栗地盯着面前的人。
月光在林间实在太暗了,只勾勒出了谢逅黑色的身影,在林间小道上直挺挺的立着,似融在冬夜里的鬼魅,阴风凉飕飕的卷过对方的衣袖,渗进肖瞩的骨头缝里。
他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不知是否是错觉,他隐约听见了几声当啷作响的磕碰声,像是挂坠撞在一起,在寒风呼啸中清脆而诡异
谢逅和他都没带任何挂坠!
还……还有谁在这呀!
山间回荡着寂寥风声,像是困兽压抑的呜咽,夹着又一声磕碰声,肖瞩牙关打颤,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抖着,声音求救似的:“谢……谢逅哥,你别……别吓我……”
下一刻——
头顶的树梢发出“咔擦”一声,他下意识地回头……
枯枝上,赫然立着一个女人,月光照在她苍白发灰的脸上,斑驳的血迹已经干涸,七窍源源不断地淌着黑雾,他甚至看见了女子的脑袋侧歪了一下,空洞眼珠斜斜的转了过来,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肖瞩一口气没憋住,嚎出了声,女人却像是被吓到一般忽然翻身扑向了空中。
就这么跑了?
到底是谁吓谁!
下一刻,一道泛着墨蓝色的身影轻盈的像鸟雀一般掠了出去,脚尖点过女子站过的枯枝,在浓墨般的夜色下划出一道弧光,转瞬间两道影子的距离缩的极近!
肖瞩看清了对方苍白而干净的面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摔在了一团墨蓝色的烟雾里。
世间分了人神鬼三类,神是人的盼望,鬼是人的怨念,均受人间供养,替人办事。这种死后还被强留在人间的魔物,千百年来,谢逅只见过两个。
一个是眼前的女子,一个便是他自己。
在谢逅的耳朵里周边其实一点也不安静,唢呐锣鼓震天响,断断续续的响在黑夜里,引着阎王殿过来收人。
谢逅一靠近就能闻见女子身上阴冷腐烂的气息,女人“咯咯”的笑了起来。
声音却似哀嚎:“别走……不要离开我。”
?
这炼制的人水平也太次了,尸臭都盖不住……阎王殿都瞒不过去!
谢逅被鼻尖萦绕的腐臭和耳边凄厉的唢呐声震的头疼,他翻手掷出一团墨蓝色的烟雾,在他骨筋分明的指尖绕了几绕化作了锁链的形态,空中响起了金石摩擦的当啷声响,下一刻!墨蓝色的锁链似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缠上了对方的脖颈。
女人惊慌失措起来,身上的黑烟的颜色却愈发浓重,灵巧的和他的锁链缠斗起来。
谢逅眉头紧锁,这是什么情况,自我防御机制吗?
他似一道闪电欺身到了女子的跟前,锁链似得到了主人的操控般,光泽蓝的有些邪魅,围着女子绕了起来,金石磕碰出橙色的火光,凭空形成了一个囚笼,下一刻锁扣骤然锁紧,女子发出嘶哑的哀嚎。
谢逅的手腕向下凭空一压,那囚笼直直的坠了下去,轰然撞在地面上,激起了大片尘土,阴风很快将灰烬吹散开——
不好!
浓重的黑烟泛着星星点点的光子,如黑夜中的萤火虫,不似方才那般袅袅炊烟,而是铺天盖地地从女子身上泼了过来!
这半成品明明连尸臭都没除干净,分明是刚死不久的,哪来这么强的力量!
谢逅被黑烟击的连连后翻,落在一根树干上,怀中的掉出一团银蓝色的火焰,内里裹着一朵透明纯洁的六瓣花,轻飘飘的落回到谢逅的手中。
女子脸上的惊慌转为呆滞,空洞的瞳孔忽然亮了,像是山穷水尽之际寻找到了一线生机般心花怒放起来。
谢逅挑眉“想要啊?”
他拖长了调子,声调压的很低:“让炼化你的人来找我拿,我有事问他。”
女子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不似方才那般花容失色,慢悠悠的落在空中,饶有兴致的望着谢逅,像是发觉了什么趣事,歪着头打量着。
谢逅见对方没有配合的意思,便也不谦让了,他活的岁数连自己都记不清楚了,还能打不过一个刚死不久的野生魔物吗?!
无数条锁链从谢逅背后窜出,缠绕盘旋在一起,化成一条巨龙,铿锵声震天。
龙尾裹着朔风以横扫千军之力袭向女子,无数黑烟从锁链的空隙中冒出,又被一层层墨蓝色的烟雾压了回去,巨龙绕着女子不断的盘旋,压紧,密不透风的裹着她。
直到黑烟散成寥寥几缕,巨龙才慢慢缩小,幻化成一条条锁链,不断的绷紧,血迹顺着铁索蜿蜒而下,甚至能听到金石和骨骼磕碰的“咯咯”声。
载着肖瞩的烟雾姗姗来迟,苏醒的肖瞩被这副景象吓得差点再次晕过去,脸色煞白煞白的,像是撞了鬼……
虽然谢逅和这个女子都不是鬼,但对于普通人而言,意思也差不太多……
肖瞩嘴里不断念着经,自我安慰:“我在做梦,这是在做梦,做梦,做梦,做梦!做梦!”
谢逅看向眉宇间尽是黑气的肖瞩,觉得有些棘手,他非生非死,没有净化怨气的能力,肖瞩沾染上了怨气,他如果不跟着护着,这人晕过去再醒来八成能直接滚下山崖一命呜呼,就算好端端的出了山,保准也要被路过的大卡车撞死。
但是!被一个大活人看见这幅景象又是个什么道理。
肖瞩哪怕不疯也要傻了吧。
被认为“不疯也要傻了的”肖瞩跳下烟雾,一边念着“做梦做梦做梦,不信你看,全是假的假的假的,全是假的!”
一边走向谢逅,一把抱住了他,还握了一把他的手腕:
“你看,有温度,你看,没推开你,假的,假的,假的!”
怕不是已经傻了?
谢逅抽回手,想着肖瞩也是因为他才跟出来的,尽量附和了一句:“是做梦……但你也别抱……”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愣住了,肖瞩濡湿了他的袖口,哭得无声而脆弱。
声音哽咽的断断续续:“妈妈,我不想死,我要陪着你……爸早死,我妈就我一个孩子……怎么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黑夜沉寂下来,雪愈发大了,在俩人的身上积了一小片,铁索悄无声息束缚着无声无息的女子,血落在地上,像是雪地里的红梅。
红梅……
谢逅喉间骤然有些苦涩,脑中出现了午间的囫囵一梦——
他被一个长发宽袍的人抱着,木桌上摆着刚煮好的茶水,红梅上没有积雪,因为他那天把雪扫了下来,特地给一个人看。
“小心!”
眼前忽然爆出一片刺眼的银光,是纯净而霸道神力,喉间压抑不住的咳出了一口鲜血,滚烫而浓郁的鲜血浇了他半身。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个女子会幻术!
或者说,炼化她的是一个会幻术的神……
谢逅在昏睡中感受到了一股股暖意沁入身体,驱着他身上的寒意,像是把他从深海捞了出来,放在了和煦的日光下晒着,想翻个身蜷起来,却没有气力。
说来惭愧,他活的年岁他自个儿都加不明白了,身体却依旧朴素的像个凡人,畏凉怕热,磕磕碰碰都会伤着,大病小病都过得,少吃一顿都不行。
他在淙淙暖流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大的阵法里,周边白皑皑的一片,只有自己躺着的一块地不仅没有落雪,还异常干燥暖和。
他轻轻眨了下眼睛,模糊的视线聚拢,看见正前方背对着他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黑一白,正对着一个白圈交头接耳。
他从暖流中忽然回神,猛地坐起身来,忍着四肢百骸的酸疼掷出一道锁链,“锵”的一声被一道金光挡了下来。
“你这一言不发先出手的毛病是不是得改改。”
余光中出现了一抹白色的袍摆,近了看能看清上面绣着淡金色的线,细的几乎融在了白袍上,不染一丝尘埃。
屠玉时卿蹲下身,指尖搭在了谢逅的腕间探了探:“他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受了松骆的一击,哪怕是个神仙都得受伤,何况他……不过你还好,昨天你一言不发上来就动手,我以为你和松骆一道的,下手重了些,你别太介意,如果之后你有什么请求你尽管提,我会……”
“嗯。”谢逅没等人说完话便草草的应了一声,他无甚表情,起身便走向肖瞩。
他并不在乎神官给的理由,因为他觉得不论与对方口中的“松骆”是否是一伙,其实结果都是无甚差别的。
神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望过去,对上了黑白无常窥探过来的视线,他讪讪起身,脾气似乎很好:“昨晚你不是问我叫什么吗?我叫颜寂无。”
颜寂无说话的腔调和术法传递下很不一样,每个字都说的慢,显得每句话都很郑重,尤其再说他名字的时候,可以加重了读音,让“颜寂无”三个字缱绻的落在了谢逅耳内。
谢逅步子一顿,眉目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嘴唇翕张,却什么也没说。
他的目光落在肖瞩有些发灰的脸,以及眉间积聚着淡淡的黑气,半响开口道:
“他的命格不应该绝,昨晚……是一个神伤了他,这也要送去黄泉吗?”
黑白无常名叫薛伤已与刘安在,阎王殿隶属于薄琼寺,阎王爷是个贯会敷衍塞责还老不死的鬼,得知肖瞩这个凡人是被一个神杀了立马称病不起,把这活推给了下属,一推二推,就落到了资历深,职位低的黑白无常手上。
黑白无常这个职位矜矜业业朴实无华,琐事繁杂,半月才休一天,两人顺着唢呐鼓声寻来却偏偏撞见了一个神官,这神官还让他们候着先别办事,一定要等一个看不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的人醒过来再说,直接耽搁了半天,这半天耽搁下来的公事将来怎么补?
眼下终于等人醒来,一张口就是讨价还价,笑话!命格树都已经死了,不送黄泉,难道还送回人间!
黑无常简直要嘲讽出声了,可对上那滋着冰的目光,即便鬼差感觉不到冷暖,也还是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这到底是人是鬼?看着不像个神呀?
于是他换了个话术,委婉道:“命格树已经死了,您应该也知道,命格树一旦死了就该入轮回了,这是天地章程,向来如此,除非是成神或成鬼,但成神得代代轮回攒够了灵气才可,成鬼也得有足够的尘缘攒下才可,这……”黑无常侧目看了眼肖瞩,摊了摊手,露出了个无奈的表情:“我们鬼差也是按章程办事,您别为难……”
黑无常手肘忽然被边上的人撞了一下,接收到了一个来自白无常的眼神,他见着渡步而至的颜寂无,会意的闭上了嘴,恭敬了行了一礼。
谢逅没回头:“按章程该怎么办?”
黑无常见谢逅没有松口的迹象,有瞥了瞥双目含笑的颜寂无,果断推诿起来:“我们接到的是阎王爷亲自下的令,要的是先带回阎王殿里查看一番,报到上面的神官那里定一下这事怎么处理,毕竟神伤了人这事……千万年来,也没出过几件,我们任职不过百年,神官大人该是知道,不如您问问他。”
颜寂无半阖的眼睛轻轻掠了黑无常一眼,对方迅速的垂下了头,他便又看谢逅,只看见一角白皙的侧脸,萦着病气:“我看了他的命格树,是不该在这个时候离世的……。”
“所以呢?”谢逅终于给了颜寂无一个眼神,眼尾却耷拉着,浅色的眸子暗暗的,唇色也淡的几近没有。
颜寂无上前一步,边说边抓了人手腕探脉:“他死于神明之手,下一世定有神佛庇佑,平步青云……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给你开了治疗法阵,你先……”
“神佛庇佑?你昨天来的及时,他就不会死。”谢逅打断他的话:“我不信神佛庇佑这一说……那女子不就是你放出来的吗?”
颜寂无先是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他去的时间那么巧,而他随后见女子逃遁也没有追过去,谢逅总会怀疑的。
“你明明能抓住对方,或者已经抓住了又放了,你在引她身后的人出现吗?”
“中间发生了意外你们便不处理了吗?”
“这是你说的庇佑吗?”
谢逅像是根立在冬日里的冰柱子,不依不饶地冒着冰渣子,嗓音淡漠,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可又句句带刺。
颜寂无垂眼看他,复杂情绪陷在平静无波的眼底,他握着那截手腕,触碰到了谢逅突出的腕骨:“我护不了所有人。”
“自然,天地间偶尔出几个例外并不会有什么大影响,处理起来费时费力,不如拖着放着来的容易。”谢逅倏地抽回了手,长袖下垂,遮住了那节肌肤。
颜寂无怔愣了一下,右手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他张张口,却没说出话,乌黑的眸子深深的,不见恼怒却也读不出什么情绪,只无声的与谢逅对视。
黑白无常虽然只是个小小鬼差,对神官的敬畏崇拜之心却半分不少,见谢逅无半分敬意,出言反驳:“神官也不能面面俱到,类似的事情千万年才多少件,您不能凭借臆想一棒子打死所有神佛的功劳,当然还有我们鬼的付出。”
近处的树梢在滑雪,就要落在谢逅的发顶,被颜寂无先接了下来,他指尖微动便把雪放回了树梢上,将那抹绿意覆盖了。
谢逅眨了下眼,忽然就转开了话题:“为什么要把雪放回去?”
颜寂无却说:“我是故意放走的,我原先不知炼化她的人是谁,但得找出来,后来她在于你交手时我才看出的,我的剑追过去了,不会再伤到别人了。”
况且屠杀凡人对松骆来说百害而无一利,若不是遇上了谢逅拦路,松骆大概是不会伤到肖瞩的,这话颜寂无没说,他只看着谢逅,见他还在执拗。
“只能送去黄泉口了吗?”
颜寂无声音放的低,字字都很认真:“你和他什么关系,这么放不下?”
谢逅听到这话皱了下眉,他不想解释,因为似乎解释不出什么来,于是实事求是的说:“只认识了半个月……这个问题和送不送去黄泉有关系吗?”
“没有,是我自己好奇。”颜寂无带笑,语气带着无奈:“我保证他之后几世都会福乐安康的,走吧,一起去黄泉口送一送。”
黑白无常一听这话走的比谁都快,牵着肖瞩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带起一阵不小的风,全都刮在了谢逅脸上。
谢逅侧头打了个喷嚏,猫似的捂了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他要过黄泉,我进不去。”
雪又下了起来,在谢逅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颜寂无将法阵扣到了他脚下,扶着他的肩背手掌隔空一压,周边的雪景便扭曲起来,他在变形了的时空里垂头,问道:“你的身体一直这么差吗?”
“……”谢逅冷笑,没有说话。
颜寂无便懂了。
“不打不相识,你能别气这事了不?”
“你是把我捅你那刀忘了吗?还是那幻术还没消?”
颜寂无低笑一声,答非所问:“黄泉,我送你进去吧。”
谢逅不喜与人接触,背后下意识的冒了一小片蓝光,那手被刺了下便落了。
颜寂无似乎是个和蔼的时卿,和趾高气昂的三界官差不同。
神官诞于天地,海纳百川,见过万象更替,大概都得有这样宽容的心态吧,不然万万年下来,怎么还能这般雅人深致、不疯不痴呢?
他以己度人的想着。
周边扭曲的景象逐渐回旋,化作了一片沧海,他与颜寂无落在一叶古旧的乌蓬船上,右前方飘着一叶相似的小船,船尾挂了面三角白旗,墨字画着“黑白无常”四字。
谢逅望了望自己立着的这艘船,没见到旗子,只看见船头悬着盏琉璃灯,火光摇摇晃晃,竹篙搁在一边,上面用麻绳系着一个棕色的酒壶。
迎面吹来了一阵潮气的湿风,谢逅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他不想站在船头挨冻,便进了蓬内,倚在了木桌边沿,一个金色的小阵又落在了他身下,谢逅看着外头的那抹净白掀动,颜寂无弯身进来了,坐在了桌对面。
“黄泉口去黄泉口得先渡过尘灵海,要大概半盏茶的功夫。”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色的茶具,素雅干净,桌面却散了些许褐黑色的茶叶,谢逅刚要伸手,颜寂无却快了一部,捡起了散落的茶叶,手一挥桌上的茶盏便被他收起来了。
谢逅一愣,回神时发现自己的眉心轻轻的拧在了一起:“尘灵海不是只有死人或者三界官差可以进吗?”
黄泉口在尘灵海之后,沿海接着凡间,海面看似波澜不惊,可一旦活物深入便会被卷出去,能进去的只有三界的官差以及死魂。
生命树枯竭的死魂会与引路的鬼差一起由尘灵海去往黄泉,入了黄泉过了奈何桥,这一世便到此终结,尘缘太深、灵气足够的死魂未过尘灵海便会镇守在薄琼寺的时卿神官阻了下来。
这一套轮回转世的章程便是由最早一批的时卿定下的。
谢逅处于一个不生不死的状态,不死的他注定被尘灵海排斥在外,他早就是没有生命的鬼魂,却依旧有着和凡人无差的肉身,容貌不变,修为增长,寿命长些四十几年,短些三十几年,待他消耗殆尽,魂魄便被捆缚住了,没有鬼差来迎他转世。
他像是被人钉在了三界,他的脊梁便是锁链,半生自由,半生受刑,不得往生。
额心忽然被烫了一下,谢逅骤然回神。
“在想什么?”
颜寂无手肘抵着桌沿,撑着额头,清俊的眉目含着浅笑。
“没什么。”谢逅倏地靠到了船身上,揉了揉发闷的胸口,在船微微摆动的余韵里捏了个小人影。
“以前来过这吗?”颜寂无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抬了下眉。
手间传信的人影飞了出去,被颜寂无抓了回来,谢逅瞥了一眼,两指轻点着桌面。
这大半天了神官终于露出试探的尾巴了。
他扯谎道:“没有。”
颜寂无似乎处于一个很放松的状态,拖着调子话家常般又问道:“昨日你怎么会在那?”
谢逅不回答,颜寂无的视线便一直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又深又静,不锋利,像被一束日光落在身上,久了便灼热了,他长眉轻皱,移开了目光:“半路遇上的。”
这话不假,不过是感受到了对方的气息才故意选了那条小路走的,他的身体对人的敏感度太低,肖瞩跟的又远,半夜里悄摸被跟上了也没发现,这才有了这档子事!
谢逅因这目光有些喘不上气,实际上从被伤着开始就一直容易喘不过气。
定是被颜寂无伤透底子了,侯业楼的老板昨天晚上就传信让他回去一趟,眼下耽搁了怕是要闻着味寻过来,要是被那小子看见自己伤成这副德行,指不定要嘲笑个把月。
除了喘不上气,还有些发晕,这船也不知道怎么滑的,越来越晃……
船身荡的越发厉害,忽然颠了一下,海浪从船头泼了进来。
谢逅扶着船身的手猛地一抬,抖出一串裹着寒气的烟雾,水流还未滑进来便在半空结成了冰柱,他五指一收,那冰柱转瞬间碎成了冰渣子,噼里啪啦的掉在船头。
他斜倪了眼颜寂无,见对方仍旧端坐着。
“你——?”
阴云乌沉沉的压了下来,船身忽然猛地侧翻出去,平静的海面在几瞬间像是遇上了狂风巨浪。
他被颠的摔了出去磕在桌角,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进,肩膀被一双筋骨匀称的手扶住,那双手一把掀了木桌把他扯了过去,几颗佛珠割开狂风,飞了出去,
下一刻——船身骤然传出“哐哐”几声,像是什么东西忽然凿了进来!
谢逅被对方扣着肩膀锁在了怀里,背脊贴着温暖坚硬的胸膛,颜寂无的声音擦在耳边,不容置喙:“别动。”
那声音冷静而温润:“你信我吗?”
“哐哐”声连响九声,那剧烈摇摆的乌篷船被佛珠死死摁住了!
“你要做什么?!”那双如青葱般修长的手指越过他的下颔,又滑到了他的脖颈!
“?! ! ”
“你做……啊——”
那只干燥暖和的手贴着他的后颈,灵力猛地贯入了他的脊柱。
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灼痛,像是烈火顺着脊柱焚烧了上去,周身却仿佛陷入了冰窖,下一刻!灵力骤然向外增长,像是要将整根脊柱从肉身中掏了出来!
他甚至连呼痛声都发不出,在颜寂无的怀里发抖痉挛,七窍不断溢出鲜血,他想从这个怀抱中翻滚出去,抽搐的指尖不断的抓着地面,被颜寂无扣在了手心。
“小逅……”他在冷热交替的痛苦中被迫听着。
“信我,小逅。”嘴唇贴着耳廓,如果不是此情此景,这近乎有些缱绻,他被安放到暖绒的乌黑毛毯上
他伏着身体,两指仓促地抓住了那抹白色的袍摆,可净白像一缕风,从他指尖漏了出去。
那一瞬鼻尖眼眶酸涩翻涌,竟让他在滔天的疼痛中发觉了这份情绪。
法阵一层层压在身上,他觉得自己被鲜血濡湿了,毛毯也湿透了。
可他不愿让对方就这么走了,心口的跳动像是也被掏了出去,疼得那样急切。
“回来!……咳……回来……”他被血沫呛倒了,摔在毛毯上,却执拗地抬头望着船外,眼前朦胧一片,只有大片大片漫天的金光。
熟悉的好像他曾梦见过这个画面。
嘴唇翕张,声音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
碧空如洗,海浪似吟。
黑白无常干了今天这一差大概得把提前退休的日程安排上了。
“这都什么事,屠玉时卿居然和海柯时卿打起来了!”黑无常抓了一把额前的头发,愁地要哭了。
“他们是要把尘灵海掀了吧。”白无常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尘灵海,半个时辰前那浪几乎要卷到天上去了,那金光把云都要撕碎了。
“我原本还以为那人是屠玉大人身边的小差,虽然我看不出是神是鬼,但总是有薄琼寺的职位傍身,能进的了黄泉,没想到……!这竟然是个活人?!他他他居然就这么给带进来了!”黑无常说到这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做了百来年的鬼差就没讲过这种事情!
“还是有的,你可能不知道。”白无常看他的颜神便知道对方脑子里在嘀咕什么。
“还有你知道的我不知道的事情!”
白无常翻了个白眼,转身偷看了眼搂在一起的两人,低声说道:“我之前有幸和鬼市侯业楼的老板见过一次,你知道的,侯业楼倒卖三界消息,什么事都知道,我当时就听见那老板和人闲聊,说差不多是一千多年前吧,有个称号里带颜字的时卿……你知道的侯业楼倒卖消息不能涉及薄琼寺,所以他们只能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聊不能用来买卖……”
白无常又偷看了眼颜寂无,继续道:“这话我当时不信,现在多半是真的,那颜什么的时卿也把尘灵海掀了一回,硬生生带了个活人进来,还送进了黄泉,你听刚刚那青衣的小生昏着的时候喊屠玉大人什么了?”
黑无常这下眼珠子真的要掉出来了,结巴了:“颜!颜……颜!”
“轻声点!”白无常给了对方一肘子:“这么一算,屠玉大人任职的年限也对的上,他算是现在最老一辈的神官了!”
“可是无薄琼寺官职,哪怕是把镇守在这的海柯时卿打退了,那……那也不应该进的来呀!薄琼寺与天地共生,大家都说是薄琼寺制定的规章,但你我做鬼差的还不知道吗?是天地如此规定的,天地怎么会让……让活物进来!”
白无常:“这我也不知道了,但你看那人,屠玉未免也太下的去手了,太狠了……那么多血,现在都没止住,就是个神也该咽气了!”
“我看没咽气……”黑无常抿了下嘴,给了个欲语还休“你懂的”的眼神:“时卿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而且对于时卿来说,要什么起死回生,死了便是生,下一世还是同一个魂魄,但你看大人那灵力法阵就没停过,抱的那么……那么亲密,这是屠玉大人的……”
“嘘!看过来了!”白无常狠狠的踢了一脚小黑鬼差,搂着黑无常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对着颜寂无赔笑:“大人,您需要我们帮忙吗?我们修为虽浅,但还是能尽绵薄之力的,而且您也……”
白无常见对方轻轻摇了下头,便收入话头,他朝那头看着,被那血渗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要是能活下来,该是什么东西呀?
谢逅面无血色的靠在颜寂无的胸膛,脸色隐隐发灰,手脚冰的像死人,只有心口的跳动慢悠悠的来一拍,昭示着他死不掉,他泡在血水里,把白袍染的鲜血淋漓,颜寂无抱着,指尖发颤,额头贴着额头,像是安抚怀中的人,也缓和着涨的快要死掉的心脏。
他终于撕下了温润和煦的外衣,在彼此的依靠中露出了内里血淋淋的思念与悲悯。
胸口满当当的情绪不是后悔也不是害怕,而是无边无际的心疼,疼的无力又悲哀。
怀中的人总算发出了一点声音,半响才念出一个听不清的字,直到日落半垂,颜寂无才听清那小兽般的呜咽:“颜寂无……回来。”
万物的更迭都是一个流程,过尘灵海,入黄泉口,登奈何再进轮回,无一例外。
过了轮回,命格就会被重刷,根骨全洗,罪孽或功绩都会消弭,灵气与尘缘都会沉淀为成神或成鬼的回路。
谢逅从未到过尘灵海,没有引路人,他甚至都不知道尘灵海在哪,当颜寂无对他说“我送你进去时”,他像是一脚踩进了铺设已久的陷阱。
其实他并不太想送肖瞩一趟的,他和肖瞩非亲非故,只算认识。
可是,如果当时他能小心一点,没有中那幻术,肖瞩也不会命丧于此。
他知道肖瞩这一世过的艰辛,家中只有一个母亲,进了家公关公司没日没夜的当个社畜。
他虽然言语上和颜寂无不和,但心里也是知道,有这么一次意外,来日肖瞩成神也是行的,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应该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黄泉口前四季如春,薄琼寺的主殿便在此,这主殿气宇轩昂但无人居住,是历代神官的雕像与石碑。
鼻尖浮着血腥味,浓的呛进了他的胸肺,却又夹了淡淡的檀香混着海水的腥气,等到有了睁眼的气力时已经日薄西山了。
坐靠在颜寂无的身上,发顶蹭着他的下颔,他迟钝的眨了下眼,这个方向向上看刚好可以看见一座悬在白云间的青山,浮云笼罩,与日月共存于天际。
“那是薄琼寺。”身前的人说道。
谢逅刚动了一下指尖就被握住了:“要动手先等你好了,到时候我绝对不会还手……你想看你的命格树吗?”
谢逅一言不发,其实他就没有说话的力气,身体忽然腾空,他被抱着起来了。
颜寂无走上了几步阶梯解释道:“你知道活物不能过尘灵海吗?我恰好是那个能小范围定格时间的神官,我把你定在了濒死的瞬间,又和尘灵海值班的时卿打了个商量,才能带你进来。”
其实谢逅多半已经猜出来了,他并不知自己为何能猜到这样荒唐的方法,只是在昏睡中,就是想明白了。
两人刚一登上了石台,一棵参天大树忽然拨地而起,树干粗大,绿意盎然,风过树梢,枝叶一晃便闪起金光,那是一条条梵文。
而在这棵命格树的后边还挨着一棵突兀的树干,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枝干光溜溜的泛着阴湿气。
谢逅嘴唇翕张,浅色的眸间尽是不敢置信。
这棵早就枯败的命格树的树根连上颜寂无的命格树,错综复杂的交织在一起,不死不休的缠绕着,竟也发出了暗淡的金光。
他猛地挣动,眼睛锋利的露着寒光,却被颜寂无锁在怀里。
“不是我做的,信我,小逅,我本就是半佛,把你和我连在一起有什么必要吗?”
颜寂无的手掌贴在他的后心,安抚的顺着,有点像是对待一个负气的孩童。
“你或许不记得了,我曾送过你一次,在你第……第一次轮回的时候,亲眼看见你过了奈何桥,进了轮回,所以……再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中了幻术。”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放轻了很多,谢逅听的莫名生出点难过。
他想,也许,他真的在第一世的时候见过颜寂无吧。
暖风对于现在的谢逅来说也是凉的,他咳了两声,把肺部积聚的浊气咳了出来,总算能提起了口气:“回去吧。”
黑白无常迎了上来,对上了谢逅清俊的双目,那眼半睁着,不太聚焦,含着昏黄的日光,像是吃醉酒的人,他们不敢再看,恭敬的对颜寂无行了礼。
黑无常腹诽着,面上不显:“大人,我方才送了肖瞩上命格台,他的命格树确已枯败,对凡人来说就是必死无疑了,与死魂无异,只是……”
“只是您在救他时把他的时间定格了,我们带不出他的死魂。”白无常适时的接道:“不如还是先解了术法,我俩好送他去阎王殿,将他这一世判了,也好划定他的下一世。”
颜寂无嘴唇动了一下,似是念了句什么,悬在黑白无常中间的肖瞩,剧烈了抽动了一瞬,鲜血淋漓的半身瞬间溃烂,似被焚烧,然而眨眼之间,白圈消散,这幅景象便不见了,肖瞩的身体呈了半透明状。
这是定格时间的后遗症,定格解除后,时间会被加倍补回来,肖瞩的死亡在一瞬间结束了,他化做了死魂,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肖瞩揉眼,抬头便看见他那冷若冰霜的“任务”伏在一白袍男子的肩头。
“卧槽!”他吓的翻坐在了地上。
谢逅垂眼侧开了脸。
“谢逅!谢逅哥!啊呜呜——”惊天动地的哭声吓的黑白无常都退了半步,不过这也是常态了,哪个见着自己死了都是得痛哭一番的。
谢逅披头散发的,脸白的像个鬼,他推了颜寂无一把,示意他别杵在这,然后刚推完他便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动作并不是多亲密,却只有关系确实亲密的人才能做的如此顺手。
还没等他细想,尘灵海上又漂来了一叶小船,船头的人穿着是一身桃色长裙,露出两条白皙纤细的胳膊,臂弯间挂的披帛浮在空中,长发被风吹动,耳垂挂着一对夸张的金色耳饰。
来人远远的朝着颜寂无点了下头,指尖一勾,身后便跟出了一个白衣死魂。
“啊”肖瞩又是嚎叫一声,忙往后退去:“鬼鬼鬼!那个女鬼!”
谢逅定睛一看,那死魂不就是被颜寂无叫做“松骆”的女子嘛!
他又推了一下颜寂无。
“放我下来。”
抱着他的人没有动作,索性他便直说了,命格树根系扎在一起这是事实,时卿已经是天地间唯一的神官,唯一的半身半佛,也没有任何理由把他炼做魔物,他其实大半信了颜寂无的话。
“你我找她应该是出于同一个目的吧,既然我们暂时算是一伙的,那就让我去看看,我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这是谢逅在颜寂无面前第一次说出这么一长串话。
颜寂无放下谢逅,却已经半搂着扶住他:“你确定现在还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她既然到了黄泉口,就是死魂了,已经被天地认作是“死”了。”
谢逅一顿,忽然反握住了颜寂无的手臂,抬眼问道:“为什么她会变成死魂。”
颜寂无垂眼,看着谢逅的眼眸浅淡,却似映着晨曦的日光,透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颜寂无体贴地递了一件氅衣,道:“方才的伤,你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