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她的任意门》梁橘子

11、孔雀

　　*

　　沈岘林心情确实不好，他大少爷哪里做过这种事？

　　都被人删好友进黑名单了，还要绕个弯子，拉下脸去讨好？

　　他都多少年没主动加人了，身边朋友圈子固定得很。现在碰上宋清珏这号人物，连他都变得有点不像自己了。

　　他皱着眉头，盯着屏幕，思索要如何提出这个请求。

　　他不擅长委婉。

　　尴尬的沉默中，好在对面很快先回复了。

　　火锅店里，舒甜坐在对面快速打着字，边打字边用余光偷瞄宋清珏。

　　一片氤氲雾气中，宋清珏脸上的表情难以分辨。她没有自作多情到以为沈岘林真是为了她而来，或许他们也有事要聊呢？她只是一味低头涮菜吃菜。

　　没一会儿，舒甜放下手机，双臂置于桌前，表情有些严肃。

　　“宋宋，这件事我真要说说你了。”

　　宋清珏抬起头，一头雾水：“嗯？”

　　“我问你，你是不是把沈岘林删了？”

　　宋清珏愣了愣，克制住心虚，淡淡应了声：“嗯。”

　　“宋宋，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你对他有什么不满，或者误会，都可以直接说，动不动就拉黑、拒绝交流，这多伤人啊！大家好歹也是校友一场，有缘才相聚，不是吗？”

　　“……”

　　宋清珏闷不吭声。

　　她不知道沈岘林跟舒甜说什么了。

　　“好啦好啦！”舒甜见她沉默，瞬间眉眼舒展，“其实也没多大事儿，听我的，你再把他加回来就行了！”

　　她一把夺过桌角手机，三两下操作，把沈岘林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

　　“……”

　　宋清珏有点懵，被她一说，心底真冒出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的念头，甚至还觉得有点愧疚。

　　舒甜脸上挂着得逞的笑，心里却有点发虚。可转念一想，她这可不算出卖姐妹，顶多是成全一桩好事。她真心觉得这两人挺般配的，连性格都那么像。

　　“没事了没事了！”她赶紧打哈哈，殷勤地给宋清珏涮牛肉卷，试图用美食弥补：“别为男人影响干饭心情，来多吃点肉，压压惊！”

　　宋清珏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

　　每天晚上，宋清珏都会刷会儿朋友圈，看同学们吐槽苦逼校园生活是她的解压方式。

　　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

　　突然，一张照片闯入视线——沈岘林换了头像。

　　不再是那片黑漆漆的深海，取而代之是一张清晰自拍。

　　他对着镜头微笑，眉眼张扬，唇角弯起，灯光耀眼勾勒出他的轮廓，连发梢都泛着明晃晃的光晕。

　　她心里咯噔一声。

　　她无法忽视他耀眼的脸庞，她觉得，应该没有人能忍住不多看两眼。

　　他的笑容太过明亮，像阳光突然照进促狭的暗处，让人下意识想眯起眼。

　　接着往下刷，她才发觉朋友圈里的含沈量有点过高了。

　　开放式厨房前烹饪早餐的身影，游泳池边出水瞬间紧绷的腰腹线条，大理石餐桌上的私宴和懒洋洋搭在椅背上骨节分明的手……

　　怎么说呢？

　　活跃得像个假号。

　　宋清珏一通刷下来，眉头不自觉蹙起来。

　　“宋宋！”舒甜突然旋着转椅凑过来，眨巴着眼睛，“你看到沈岘林的朋友圈了吗？”

　　宋清珏不动声色地锁上屏幕：“嗯。”

　　“奇怪，他不是从没发过动态吗？”舒甜意味深长，拖长音调，“突然这么活跃，你说他是不是——专门发给某个人看的？”

　　宋清珏心脏漏跳一拍，却淡淡道：“你想多了。”

　　“哦？是吗？”舒甜歪着头，“那他为什么偏偏从加你微信那天开始发？时间也太巧了吧。”

　　“可能只是想经营下社交形象吧。”她的声音莫名有些干涩。

　　宋清珏站起身，想要避开舒甜的视线。

　　她想起那张泳池边的照片——水珠顺着他的肌肉线条滑落……这张照片甚至没露全脸，却比任何直白的展示都更具侵略性。

　　“嗯，也有道理。”舒甜漫不经心耸耸肩，没注意到宋清珏倏然变化的脸色，转着椅子哼起歌来。

　　*

　　沈岘林捧着手机，胸口堵得发闷。

　　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他什么时候这么豁出去过？

　　他都快把脸面揉碎撒在朋友圈，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却连个赞都不肯施舍？

　　他烦躁地划着屏幕，评论区热闹得像过年，唯独缺了最想看到的那个人。

　　【沈哥，咱是不是被盗号了？】
　　【沈兄，机会要主动争取，我支持你。】
　　【美好的春天，又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这位朋友，现在是秋天。】
　　【亲哥，你还是我亲哥吗？】
　　【怎么了，沈哥，遇上啥事了？】

　　陆淳这两天不在学校，但时刻关注着兄弟们的动态。

　　没收到回复，他又在三人小群里疯狂艾特他：【沈哥你被下降头了？需要兄弟带你去庙里驱驱邪吗？】

　　顾金泽不语，慢悠悠甩来一张孔雀开屏的表情包，配文：【开屏的孔雀最脆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淳的笑吵到了眼睛。

　　大家都在看乐子，只有沈岘林郁闷到快吐血，他“啪”一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一概懒得回。

　　这天晚上，他没回宿舍，回了自家别墅。

　　空旷卧室里，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他都觉得恼人。

　　他拿起手机，删删减减，编辑了一条朋友圈：

　　【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诗是他抄的，但心情是真的。

　　点击发送的前一秒，他想了想，改成了仅她可见。

　　发完，沈岘林把手机晾在了一边。闭上发酸的眼睛，他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全是她清冷的眉眼和疏离的神情，扰得他心湖翻腾，难以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莫名的焦躁驱使他又摸回了手机。

　　屏幕解锁的瞬间，微光亮起，那条孤零零的朋友圈下方，竟赫然多了一颗小小的、鲜红的“心”！

　　她点赞了。

　　沈岘林不郁闷了，猛然坐起身，嘴角扬起，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子一样心满意足。

　　手机另一头，宋清珏正蜷缩在宿舍被窝里刷着手机，困意缓缓席卷而来，突然看到这句话，莫名戳中了她心底某个柔软又孤独的角落，出于惺惺相惜的本能，随手点了个赞。

　　等她看清楚是沈岘林发的，心里猛地一颤，“糟糕。”

　　有一瞬间想撤回，但手指停住了。

　　算了，他那样众星捧月的人，朋友圈该有上百个赞，她一个赞藏在里面，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何必多此一举，显得自己心虚？

　　沈岘林还在沾沾自喜，可笑意还没完全绽开，脸就僵住了。

　　等等，谁是明月，谁是沟渠？他的狂喜下线，理智占了上风。

　　她心中的明月是谁？她到底心向着谁？

　　一想到自己可能才是那个被嫌弃、被比下去的“沟渠”，沈岘林的心瞬间凉下大半，隐隐还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想起那个传闻，他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对手。那个他无法忽视的、潜在的、强劲的对手，搅动起他心底强烈的敌意和危机感。

　　*

　　沈岘林接连几天心情不佳，陆淳回学校后，特意为他组了个局，与往日无异，在市中心包了个高档会所，一起打斯诺克。

　　水晶吊灯在墨绿色台球桌上投下光斑，沈岘林倚着球台，懒得抬眼皮：“没意思，这有什么好玩的？你们能不能像我一样成熟点？”

　　陆淳一脸问号：“这不是你平时最爱来的地方吗？”

　　“是我吗？”沈岘林挑了挑眉，撇嘴否认。

　　“不是你吗？”陆淳被气笑了，击出一杆，落空。

　　他擦擦球杆，表示不解：“所以，那个宋……宋什么来着？到底哪点把你迷成这样啊？图书馆里这样的文艺女青一抓一大把。沈哥，你要真喜欢这款，改天我给我介绍一百个。”

　　“滚，你懂个屁！”沈岘林没好气，朝他腿窝狠狠踢了一脚。

　　“哎呦喂！”陆淳吃痛大喊，不服气：“我不懂？我的光辉恋爱史在京大还有谁不知道？我还能不比你这个母胎单身懂？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沈岘林懒得搭理他，他拾起手边球杆，俯身瞄准：“她不是那种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的女文青。”

　　“那她是什么？”

　　沈岘林顿了顿，仿佛在搜索更准确的词句，又像在积攒某种力量。

　　“女战士。”

　　三个字掷地有声。与此同时，“啪”一声，一颗红球哐当落袋。

　　“是那种骨头断了也咬着牙不吭一声，默默把所有的苦痛、委屈、不公都扛在自己肩上，一个人就能和全世界的偏见、傲慢、甚至黑暗抗争的……”他微微吸了口气，眼神异常明亮，“真正的女战士。”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话毕，空气陷入一阵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哈！卧槽！”陆淳被他这史诗级的高度评价整得一愣一愣，眨巴着眼睛反应好久，爆笑到快要飚出眼泪：“我说沈哥，你这……你这什么时候进修文学去了？说话怎么还一套一套的？跟念诗似的！”

　　他伸手想往沈岘林额头试探，却被一把无情推开。

　　陆淳又推了推顾金泽：“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如果她是女战士，那我就是奥特曼，哈哈哈哈哈哈。”

　　顾金泽全程没发表意见，他向来是三个人中最沉默的一个，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只提醒了一句：“岘林，你家里那边……”

　　“就是，就是！”话音未落，陆淳接过话茬，“沈哥，光是想到你爸妈，我都瑟瑟发抖。自由谈恋爱我支持，至于谈婚论嫁，我劝你别想了！既然她在你心中地位这么高，那你也别嚯嚯人家好姑娘啊。”

　　陆淳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头脑还算清醒，很清楚他们这些二代们的命运。

　　沈岘林嗤了一声：“你们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他松了松领口，“但我的未来，还轮不到别人来做主。”

　　他不是赌气放狠话，夜深人静的夜晚，他有认真思考过两人的未来。

　　陆淳和顾金泽交换了个眼神。见他不像开玩笑，陆淳也不再扫兴，凑过来勾住沈岘林脖子：“行行行，沈哥，你做什么决定，兄弟们都支持。不过呢，依我追女孩经验看，线上撩不动，要不咱们就来点实际的？”

　　沈岘林甩开他，心情却有好转：“有屁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