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1 章 ...
-
燕河镇很少有吃不饱饭的人家，因为领导着这一片地方的不是贪财无度的朝廷官员，而是拥有家财万贯又宅心仁厚的孙家老爷。
孙老爷是大好人呐！小小年纪，心地良善，对那些个佃农好的没话说了，那么低的田租说出去都没人信！对穷人也是乐善好施，在城郊建了许多瓦房专门容纳那些个孤寡老弱的。哪怕是外地来逃难的都拿得到孙家发放的钱粮。燕河镇的人说起孙老爷没人不竖起大拇指的。
如上，是百姓们的想法。
如下，再说说咱们孙老爷本人，他对这些个老百姓对他近乎于神明的膜拜和感激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毕竟是来自民主社会的人，对这种过大的感激有点承受不了，可要说起他出门的时候百姓成群结队的拥护，那又是很享受的，因而更热心的为百姓做起好事来，反正孙家的钱任他挥洒几辈子都用不完。
这天，孙林誉收到消息，说是南方发了大水，逃难的来了好多人，驻留站在燕河镇的不下百人，都是蓬头垢面没吃饱饭的。这事儿一听，还得了？赶快开仓发粮，救济灾民，一阵锣鼓喧天似的闹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巡抚老爷来了呢。
吩咐完事儿后，孙老爷还不放心，披上了油亮亮的水貂毛大氅子，带着一溜人，拎着些干粮亲自上阵，救济穷人去了。
燕河镇不小，算的上是个北方重镇了，修了大门的，跟个城楼似地，有时候还站俩兵，没事儿装装相还成。
可这时候，到了城楼下边，孙林誉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眼里有点儿发酸，红红的鼻尖抽了抽，挺不好受的。要说以前那古装电视剧里边拍的还真不合格，那里面演的哪里比得上眼前惨景的十之一二？根本就是唬小孩子的。可惜孙林誉看狗血电视剧都能哭的人，看见了这种景象心里能好受么。
也顾不得这些难民身上的尘土弄脏了自己的衣裳，孙林誉上去就搂住了一个棉袄破了一半的小孩儿，把自己身上的大氅子扒下来盖在那小孩儿身上，又把丫鬟拎的食盒子塞给了他。那孩子的娘亲看见了，硬是不让，一边哭一边喊，“少爷，大少爷诶！您别介，我们都是穷贱人，您别冻着自己...死娃儿，还不脱下来...少爷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就行了，别折煞我们...”
这景儿弄得，孙林誉心里边更难受了，干脆站起身来，一吆喝，“大家受苦了，孙某在城南有座宅子，大家若是不嫌弃就到那儿去住着，衣食全有我孙家供应。”
这话一出，难民们都欢呼起来了，有人还大喊，“活菩萨，少爷您是菩萨！”
可后边却有人焦烂了眉头，那是孙家管家福伯，他一把年纪了可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孙家是有钱，供养几百个难民还不算什么，可那宅子是太太爷生前花了大价钱造的，取名‘百子千孙园’，为的就是后代繁荣昌盛，还请术士做了法的。只可惜后代子息单薄一直没用上罢了，可也不能放那些难民进去破了灵气啊！
福伯近身到孙林誉后边儿，悄悄扯了扯他的衣摆，这时候他已经换上了件紫金绣线的袄子，精神的很。
“老爷、老爷，那事儿，不能啊！”
“啊？什么事儿啊？”孙林誉正意气风发的安置难民，对福伯的态度自是心不在焉的。
“就是那宅子，住不得，住不得。”
“住不得？怎么，那宅子闹鬼？”孙林誉这才集中了注意力，他担心那宅子空闲久了会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瞎说什么呢！”福伯急得拍自己的嘴巴，他虽说是下人，可地位和孙念的爷爷差不多，孙念早就是孤儿，是他一手拉扯大的。
“嗨，既然没什么怎么会住不得？”
福伯很认真的跟孙林誉说清了这宅子的来源和取义，甚至说得有点儿神乎其神，就想把这小祖宗哄住了，别再意气用事。
“就这么回事儿？这有什么的，你说我爹、我爷爷、还有我太爷爷，他们没放难民进去过吧？也没放闲杂人等进去过？不照样只有一个儿子，几代单传，到我这儿连个叔伯兄弟都没有，这是为什么啊？”
“这...这...”
“这就是为富不仁的缘故！要是我们家早早的救急灾民，多开仓放粮，那老天爷自然会降福的，福伯你放心吧，日后我一定会生好多胖娃娃给你抱的。所以现在就要多接纳些难民，积福嘛！”
福伯给他说得有点儿绕不过弯儿了，一时间忘记了以前也算得上乐善好施的几位老爷，脑袋里满是孙林誉口中的胖娃娃，围着他直喊‘爷爷’‘爷爷’，“嘿嘿...积福嘛，也好。”
福伯，叹了气，又咧了嘴。
约莫过了一个月，难民的事都稳定下来了，孙家在西城郊又建起了瓦房，是给准备定居在这里的难民们准备的，于是福伯心心念念的百子千孙园又空置了下来，冷不丁一个挺有人气的地方冷清下来还真让人有些不习惯。也是擅作主张，一直照看着宅子的几个老妈子觉得寂寞就偷偷收下了几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整天看他们在院子里蹦上蹦下也很是有趣，就算是让福伯看见了说是新买进了的就行了。
这天，孙林誉在府里跟着几个小厮到处贴‘福’字儿，不知道是不是这幅年轻的身体在作怪，本来挺闷骚的一老男人竟成天跟个小孩子似地活泛起来，早年受得那些个压抑都给一溜儿释放出来了。
这是孙林誉将要在这里过的第一个新年，比起那个世界平淡的过年气氛，这里可以说是天天都处在迪士尼乐园了，家家户户都热闹的不得了，这才腊月十八，到处都闹腾的跟个什么似地，小娃子在街上提着个红灯笼到处跑，新媳妇挎着篮子走家串户，到哪儿都是熙熙攘攘，热闹得紧。走在街上，一个不留神儿就能踩着个炮竹给你震得脚心发麻，那股子麻劲儿一直窜上身，连着脑瓜仁子都跳动起来，心情也跟着激动起来。这年，忒别有味儿。
孙林誉又贴完了对联什么的，出了一身汗，但大冬天的出身汗倒是很舒服的，也懒得再换。趁着这股子热乎劲儿，孙林誉准备再上街区转一圈儿，现在到处都在置办年货，虽然孙家的年货不用他操心，但是上街体会一下那种热闹的气氛是很有趣的，最近他一直沉迷于此。
一个下人也没带，孙林誉走小门溜出来的，不是没人发现只是大家都懒得抓他罢了，燕河镇的几乎没人不认识孙林誉，而且都仰仗着他，自然不会对他不利，百姓们都是老老实实的，就连官府的见了孙家老爷也得客客气气的，所以就放孙林誉一个人出去也没什么的。
悠闲地走在润着小雪的街上，每走上一步都是软乎乎的，嗯，这靴子缝的也太厚了些，也可能是昨晚上又降了雪的缘故，到处都白茫茫的，脚下踏着才软。耳边环绕着的尽是小贩们叫卖的声音，什么冰糖葫芦啦、卤肉夹膜啦、还有韭菜盒子、葱油煎饼...
“吸吸...”还有哈喇子。
“那、烧饼，给我来一肉的。”与人打交道一向不是孙林誉擅长的，尤其是在他特殊的身份下，在烧饼大叔点头哈腰的奉上一大包肉烧饼的时候，孙林誉想要付钱可腾不出手，人家还一遍做着揖一遍谢谢他。不是不尴尬啊~
接着整条街上的商贩们又送给了他一斤花生糖，一摞千层饼，三大包酥心糖...乱七八糟的堆在他身上，最后是酒栈的老板有了眼力见儿，派了两个伙计帮他拿着东西。
后面跟着俩伙计，这散起步来就没那么悠闲了，孙林誉也没了兴致，转了个弯儿往回了走。
“诶，你听说没？城南那边儿冻死了个人。”
“还有这事儿，咱燕河镇还有给活活冻死的？傻得吧，怎的不来找孙家。”
“说的是呀，多半是脑子有病的，才几岁一男娃儿，今儿一早才死的，抬到...”
“抬到了哪里？”听到这里，孙林誉忍不住要搭话了，他是个心善的，伙计们的话他有意无意的听了个大概，在自己的地界儿冻死了个孩子，心中很是不忍。
“回老爷的话，是抬到城东的破庙去了，以往没人认领的死人都往那儿放，等过些日子再统一埋到后山去的。”
“城东的破庙...”孙林誉口里喃喃着，脚下不由加快了步子。后边两个小厮也不敢怠慢，赶忙这在孙林誉后边。
城东的破庙，怕是整个燕河镇最脏乱的地方了，因为城隍庙搬迁，这里被废弃了几十年。渐渐地，神佛之地就演变成了难民的聚集处，到最后竟成了尸身的堆放之处，世事沧桑也莫不是如此。
好在这半年多燕河镇越来越繁荣，流离失所的人几乎没有，这所破庙也就失去了它仅有的价值，只在一个月前曾有几个难民在这里暂住过一段日子，后来都搬去了城西的新房，这里便再次被人们所遗忘。从前弥漫在这里的腐烂气息也都消散殆尽了。可孙林誉的身子是娇生惯养的，仍旧是受不了的，有些恶心。
到了庙门口，沿途一直带路的两个伙计说什么也不愿再进去了，乡下人都是忌讳这些的。毕竟不是他孙家的家奴，人家不愿意孙林誉也不好仗势强逼，只叫他们先行回去，自己在庙里拜祭拜祭。这时辰太阳都下山了，两个伙计都是没胆的，得了孙林誉应允一溜烟儿地就跑了，只道是快些回孙家去报个信儿。
孙林誉也不是不怕的，这周遭颇是阴寂的气氛让他不自主地吞了口唾沫。缓步踱进庙内，入眼的满是脏乱狼藉，却未见着小孩尸身。又猫着腰在庙内绕两圈儿，才在发现神像背后蜷缩着状似僵硬的小孩，孙林誉又一次目睹了人间惨象，忍不住鼻子开始抽抽，他靠近身体尚未发臭的小孩，伸手想要撩开他额前的乱发...
“滚开！”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孙林誉被吓得往后一倒，重重的受了个屁股蹲儿，连连蹬着腿往后缩了几步。
“你、你你你...”孙林誉本是白皙的一张脸给吓成了惨白，手指还蜷成一团的家伙不住的哆嗦，话也说不清楚。
“哼...”小家伙不屑的哼了声，但这一声明显的底气不足，“我是鬼，马上就是了，你快滚。”声音是沙哑的，话却说得清楚，隐隐还带着对孙林誉的不屑。不过说完小家伙就软下去了，身体仰躺在湿冷的稻草上，虚弱的发着抖。
孙林誉这下回过神来，心里明白这小孩还没有死，虽然虚弱的要命，嘴却硬得很。不过没关系，只要有口气就好。孙林誉看着小孩皱了皱眉，模样很是决绝的脱下自己白狐狸毛的大披风，裹在小孩瘦小的身子上刚好成一个白团子，若不是那个脏兮兮的脑袋，倒也可爱的紧。
“娃娃，别睡。撑住些，我带你回家。”
小家伙似是轻颤了一下，又向外挪了挪身子。皱着眉头艰涩开口，“你最好不要管我。”
“这怎么行，你既然到了燕河镇，我孙家的地界，我姓孙的自是要保你的。”孙林誉伸手要抱小孩，却被重重打开，“走开，滚...”
这小半年来孙林誉还难得这样受气，既然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那也就没必要客气了，孙林誉一手捞起小孩，转身驮到背上，向外走去。
小家伙也还在孙林誉背上挣扎了一会儿，可很快就体力不支的安静下来了。
这孩子安静下来孙林誉反倒不放心，“诶！别睡啊！娃娃，我们回去了，给你吃冰糖葫芦好不好？”
...
“要不，东陂肘子？”
...
“红烧鲶鱼？嘿，又滑又嫩，还有五花肉、糖醋排骨、松花鲤鱼...娃娃，想不想吃？想吃那就别睡啊！”
“哼...”美食对孩子总是有些诱惑力的。
就这么，十二岁的少年背着个白团子，挺单薄在雪花纷飞的季节，走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