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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投胎 一只“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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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约睡了许久,刚从梦中醒来还有许多不太适应。
比如,我是飘在空中的,要好长好长的时间才能落到地上;比如,我是不记得往事的,思来想去,这应该是“喜忘”;再比如,我睁开眼睛时,身旁还有一个人陪着我。
可她太过奇怪了,我不敢靠她太近,总想躲开她,却又摆脱不了她。
就好像,我一定得跟在她身边才能存活。
古往今来,哪儿都没有这样的道理罢,但后来我明白,真的有这样的道理。
我试图离她远些,但没走多远就会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拖回去,反反复复几次,把我折腾得都没了兴致,干脆坐在地上哪儿也不去了。
她真是个尤为古怪的人,不吃饭、不睡觉、不说话、不爱笑,无聊的像一颗老树,又古板过了头。
她总坐在一个地方很久,有时是空旷的树林,有时是僻静的山洞,有时是一条细长的溪流,坐到天昏地暗、溪水都流干了也不曾移动。
害得我陪她干等。
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她也不说。
其实,我是听过她说话的,说得很少很少。
跟在她身边久了,我经常能看到一些和她一样奇怪的东西,后来我发现,她看不见这些东西,而这些东西也看不见我。
或许这些总与我擦肩而过的“人”已经死了,鬼魂一样游荡在人间不舍得离去,我很不解,人间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如果不是她困着我,我早就随着鬼一起混去投胎了。
但是,人间也有些值得我多看几眼的地方,山山水水每一处都不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也长得千奇百怪。
我拿旁人和她比去,发现她总能略胜一筹,大概她的容貌在人间也少有能够媲美的。
我又觉得,她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我不会做梦,肯定不会是梦中。
某一日,我又跟着她来到溪边,不经意朝水中看了一眼,分明什么都没有倒映出来,我却有种莫名的感觉。
好像,那种熟悉就在我的身上——这么想未免太不惭愧了,很快我就忘了这事儿。
只能跟在她的身边,我就一直受着她的限制,不管做什么有她的影子。
我试过反抗,朝她大喊或是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她总无动于衷,一点反应也不给我,还时常捧着一支已经锈迹斑斑的银坠呆坐,沉默中不时突出一两句嘀咕。
“找不到、找不到……”
“没有了、没有了……”
没有便没有罢,又能有什么东西如此重要呢。
对于人来说是命,对于妖来说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作为一只“鬼”,我很清楚自己早死了,可她不该干涉我的去处,无论是魂飞魄散还是转世投胎,都比现在的无趣要好得多。
那银坠禁锢着我的自由,我便只能忍气吞声,老老实实地陪着她。
我不止一次恶毒地希望她的灵力早日枯竭,这样我就不用再受拘束,可以随心所欲想去哪便去哪儿了。
这一日来得太慢,等不到尽头。
在数不清几天、十几个月还是几百年过去,我居然习惯了这种孤寂沉闷的日子,总归睁眼闭眼见到的都是她,索性不去期盼新奇了。
但在某天,她突然活了过来,不是那种温热的、带着呼吸的复生,而是一种诡异的挣扎。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神灵动一瞬,不等我猜测就带着我翻越过无数个山头,最终停在一处人烟稀少的村落。
她悬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整整三日不动,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土墙里不过围着个病弱的妇人和痴傻的孩童。
那孩子正抓了一把泥灰要往自己嘴里塞,妇人赶忙拦下,半笑半骂地拉着孩子进去屋里。
“你认识吗?”我问她,话一出口就觉自己愚蠢至极。
就算真是她的熟人,凡人百年过去早就死透了,连骨灰也搓不出,怎么可能会被她找到。
我多嘴问了一句,好在她也听不到,没多久就转身离开了。
走出村落后她像是着了魔,带我不停穿梭于群山之间,每一处山头她都要细细探查,有时也会带我去到城镇,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
混在人多的地方,我更察觉自己与活人的区别,飘在空中这一点就忽视不了。
找来找去,我依旧不知道她要找什么,大抵是弄丢了很珍惜的东西吧。夜深人静,她会躲进山中,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措地望向天际,还是喃喃着那么几句没有语调的话。
“找不到……没有了……”
那模样看着落魄,可惜我安慰不了她。
她比我初见时还要沉默。
明明还剩一口气吊着,却活像截枯朽多年的老木,连影子都比她本人活泼几分。
我看她着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的心烦,索性稍微飘远些,在身边荡过几只野鬼时大大方方凑过去偷听。
可得不到回答,我说着说着便失了兴致,奄巴巴地光听它们闲聊了。
一只鬼说:“俺下辈子定要投个富贵胎,当佃户当得命都磨没了!”
原来不想投胎的鬼有,想投胎的鬼也有。
“嗤——”另一只浑身湿漉漉的鬼笑道:“还投胎做人干甚么,要我说,不如去当畜生呢,免得活着受累。”
它们提到了投胎,我听得兴起,插嘴问:“若是做人做够了,再去做一回畜生,这样岂不好?”
众鬼安静了一刻,又齐刷刷开始争吵,完全没把我的话听在耳中。
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鬼怯生生地说想做这山里的一根野草,不曾想会被其它鬼笑骂没出息,不过我却觉得有趣。
夜幕落下,几只鬼互相调笑着走远,待它们离开,我忽然认真盘算起来。
假若有朝一日我真的可以去投胎了,说不定就会去到哪个富贵人家;住在山里也不错,天蓝草绿,累了就睡在山坡上;更多的,做一只山雀的念头在某一时候挤满了想法……思来想去太过头疼。
也罢,只要不在她身边,我去赶牛放羊都好过这般沉闷。
自那之后,游荡在跟前的鬼魂越来越多了,有些我只见过一面就不再相会,不过有一个浑身是伤、胸口被刺了一个窟窿的女鬼连续几天都被我撞见。
不知她生前可曾活得快活?死后还固执地寻着什么?
往后日复一日,我都在盼着解脱。
盼她灵力溃散,盼这枷锁崩断,甚至盼她死亡。
这种扭曲的渴望在心底生根发芽,如藤蔓缠绕我不放。
只是不曾想有一天,我的祈盼真的实现了。
她周身的灵力如烟剥离,没入银坠又缭绕我身旁,同样熟悉,却又想不出来由。
我冷眼旁观,看着她的脊背渐渐佝偻,面色一点点褪成灰白,指尖凝聚的最后一点灵光忽明忽暗,犹如风中残烛。
她终于要死了,我想着。
她自然听不见我的心声,更不会知晓我心中那微不足道的可笑的不舍。
坦诚地说,看着一个人活生生死在自己眼前,我是没有这种乐趣的,尤其是她——那些共度百年枯燥无味的岁月在记忆里翻涌,惹我烦躁。
倒也无妨,反正……很快我就不用在意她了。
最后一缕灵力渡入我的身体,一直囚禁着我的结界骤然消失,桎梏解除的瞬间,我几乎本能地逃离她身边。
树木退至身后,风啸灌满耳廓,却在即将越过山脊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仍倚在一块儿石碑上,像尊被雨淋湿的泥塑,银坠握在手心要落不落,慢慢失去了银锈的色泽。
我看不见她的脸色,更看不透一只妖在临死之际想着什么。
山雾满上来了,吞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影,我悬在半空中,第一次不知该去向何方。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失去了重量,我想,我还是该有要去的地方的。
没了她,我就自由了;没了她,我就快活了。
没了她,我就不受拘束了。
所以,我要变成人、变成畜生、变成可以蹦跳的鱼虫鸟兽。
所以,我要去投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