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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圆满 我已经习惯 ...

  •   “长雪?长雪……”

      魂魄被天道夺去,我已经不在意了,硬生生承受下贯穿胸膛的一击,吐掉喉间涌出的血沫,纵身掠到她面前。

      我从未想过三缕魂魄混为一体会有什么后果,她颓然跌坐在地,脸上糊着泪水和污血,像带了张破碎的面具,遮住表情不被我看见。

      即使不会危机性命,我依然后怕不已。

      “长雪……鄢长雪……”

      我伸手想擦掉她脸上的污迹,却被一道无形屏障狠狠弹开。

      明明是我亲手布下的结界,此时却连我也拒之门外。

      一下一下捶打壁障,该用来疗伤的灵力尽数挥洒在拳头上,血迹顺着敲击处蜿蜒留下,在半空凝成一片狼藉的血痕。

      直到我呼唤得声音都带上嘶哑,她终于动了。

      呆愣了许久的人缓缓抬眼,瞳孔向我聚焦,可当那道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我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流淌不出温热。

      那不该是她看我的眼神。

      她看我的目光里带着太多情绪,仔细一瞧却什么都捕捉不到,眼前的人,我已分不清是谁。

      她想起来了吗?她还记得吗?她,和我……

      诡异的对视仅一个眨眼的瞬间就挪开了,她又低下了头,一动不动跪在原地,痴傻了一般看着淌血的地面。

      银剑上灵力还未散去,但也支撑不了太久,唯恐一个触碰就能把深入剑刃的裂纹给震开。

      我没有时间了,只要天道还在,我就不可能带她安然无恙地逃离。

      祂就站在我身旁,双臂交叠,姿态闲散,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目,虽然没有表情,我却能看出几分戏谑的幸灾乐祸。

      我再次朝祂袭去,从始至终,祂都只是漫不经心地闪避,连反击也未用全力,我的灵力早已所剩无几,每一招都像是强弩之末,即便如此也仍不能放任祂靠近。

      她还没死,她还活着,活着就还有一丝余地、还有一线生机。

      「还要继续找她的魂魄吗?」天道像是看破了我的想法,嗤笑出声。

      祂轻巧地退开几步,声音愉悦,带有一丝瘆人的凉意。

      我没有回答,只再次凝聚起身体总微末的灵力,朝祂狠狠斩去。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崩裂,鲜血从撕裂的皮肉间涌出,浸透本就被血染黑的衣衫。

      血腥气在喉间翻涌,不上不下,堵得难以呼吸,可我动作未停,依旧固执地打向祂。

      终是压不住舌下的血,一口黑红喷溅在地,我弓着背呛得直不起身,每一声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满口甜腥。

      天道退至数丈外,气定神闲打量我的狼狈。

      我能感觉到灵力正从伤口处丝丝缕缕地外溢,百年修为,到底抵不过眼前的东西。

      视线渐渐模糊,草地上的血蔓成一片黑红沼泽,若不是天道周身那层招摇的光,我几乎要看不见她的位置。

      膝盖陷进土中,我强催着灵力站起,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意识到那是什么,我顾不得眼前发黑,猛地转过头朝她看去。

      屏障上的血痕淡去些许,似被雨水冲刷过,只余浅迹,她仍跪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湿漉漉黏在脸颊,可眼眶再没有新的泪涌出。

      我死死盯着他,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猜不透她如今是什么想法,若是想起了从前,她会不会恨我?会不会再用那种冷冷的视线剜我心口?

      念头如利刃闪过,缓慢割下我的皮肉,这时的我竟不敢看她了,别过头怒视天道。

      祂才是一切罪源。

      天道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不远处的她的身上,没有五官的眼神中浮动起算计的光。

      我太熟悉祂,祂在衡量、在等待、在找一个何时的机会再次将她的魂魄碾碎。

      我不会给祂这个机会,就算剑上的灵力很快溃散,可那枚银坠还缠在她腰间,里面藏有的灵力足够逼祂退去三尺之外。

      她还能活很久,直到寿终正寝,尸骨俱灭。

      我一边警惕天道的动作,一边强忍剧痛,将散落的灵力一点点聚拢,试图堵住身上不断渗血的伤口。

      忽然,身后又传来一声抽泣。

      那声音极轻,似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既像哭诉又像自嘲的苦笑。

      我一时犹豫,踌躇片刻,还是拖着残破的身躯朝她走去。与天道缠斗早已耗尽力气,每一步都似踩在针尖,几步距离都走得艰难。

      屏障近在咫尺,我咽下舌跟的血沫哑着嗓子轻唤她:“长雪?”

      她定能听到我的话,只浑身一颤,强忍着没抬头看我,五指深深插进浸血的土地。

      离得这样近,我还是看不见她的脸色,乱发混着血水盖在脸上,连呼吸时肩膀的起伏都微弱到几不可察。

      喉头发紧,趁着还能说话,我又唤她几声,回应我的只有雾气流动和山风呜咽。

      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应我一句。

      如此,我确幸她是真的生我的气了,但我还没找到该向她解释的说辞,她突然动了。

      她大概是想站起来,又因为没有力气重新跌坐了回去,而后她拱了拱双腿,靠膝盖在草地上拖蹭,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骨头也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一寸一寸挪动,她爬过的轨迹上留下深褐色的血痕。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当她的手终于触碰到一物,甚至想要把它拔出地面时,我心底升起一个不安的猜测。

      那是我的佩剑。她的手颤抖地抚过剑锋,手心被划出道道裂口也浑然不觉,势必要把剑拔出才肯罢休。

      剑上的灵气若是散尽,整个屏障也会一起碎掉的,我不甘将她交到天道手中,又怎能看她逼自己陷入危险还无动于衷。

      我发疯似的捶打屏障,拳头撞出沉闷的砰砰声,她充耳不闻,仿佛所有声音都被屏障吞噬了,传不到她耳中。

      她弓着背,十指死死扣住碎剑,剑刃割开手心,血顺着剑身的纹路往下流淌,染出猩红。

      看着剑刃一寸一寸从泥土里挣脱,最后一点锋芒破土而出,她脱力似的晃了晃身子,又将碎剑握得更紧,不断有血珠从指缝间钻出。

      我彻底发不出声来阻止她,转眼发现屏障完好无损,剑上的灵气也还留有一丝,不禁松下了紧绷的脊背。

      至少天道的威压还不能奈何她怎样。

      可这一口气还没吐完,下一刻,她突然翻转手腕,那把碎剑被她打横握起,最为锋利的剑刃直抵咽喉,一线殷红的血顺着脖颈蜿蜒流下。

      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凝固住了,僵硬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为什么?这是做什么?

      她跪得直挺,双眼无神地望着我,但那目光根本没有落在我身上,更像是忽略了我看向远处。

      我下意识就要以为是天道做的手脚,指尖聚起一片暴涨的灵力就要朝祂打去,却在看见祂的刹那停下了动作。

      天道的面容上似也浮现几分诧异,随即化为玩味的笑。

      这并非是祂的手笔,但祂显然乐见其成。

      灵力转而砸向屏障,先前嘶哑的喉咙竟因生惧挣出声响:“长雪,长雪!鄢长雪,把剑放下……把剑放下——!!”声音碎得不成调子,快要分辨不出话语。

      脖间碎剑纹丝不动,和她一样。血线渐渐汇成细流,从锁骨淹入衣襟。

      剑锋压着的脉络在她皮肤下剧烈搏动,再深半分就会割断喉管。

      我拼命拍打壁障,双手浸染的鲜血不比她少,哀求混有血腥盈满唇齿,她却连眼睫都不曾颤动。

      一张苍白的脸上凝着死寂,哪怕有再多的魂魄也填不满她一具空壳,我求她把剑放下,她无动于衷;我请她再等我片刻,她满脸漠然。

      我的双手早已失去知觉,指骨碎裂到麻木疼痛,眼前屏障巍然不动,只有表面荡起一圈圈淡红的涟漪。

      也许,是我误以为送去碎剑的灵力太少,所以无论无何也透不过这屏障触碰到她。

      她始终没有抬头,连藏在眼睫下的余光都吝啬施舍给予。

      那把剑在她脖颈下横了许久,剑刃在她喉间压出一道深刻的凹痕,久到我以为她不敢再往下刺入时,她悄无声息地叹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像雪落在枯叶上。

      我拦不住她,眼睁睁看着她的双手压下一沉——嗤的一声。

      利器割断的声音,我曾听过许多次,可没有哪次是出现在她身上的。

      利刃囫囵没入骨中,剑锋滑过的刹那,血溅得很高,如一盆红水泼了出去,落在我们之间。

      我用那剑杀人时,也和现在一样捕捉不到纠结的时间吗?

      似有血腥溅进我的口中,铁锈味在舌尖炸开,比我占有她时的鲜血还要温热滚烫。

      她再也没有力气,连跪也跪不动了,脖颈上血柱如泊,太过沉重以至于将她整个人压倒在地,被抽掉骨头似的缓缓向前栽倒。

      我想去扶她,可那该死的壁障依旧拦着我。

      不行、不准……

      我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将身体里仅有的灵力全部抽出送去给她,眼看着缕缕光丝缠绕在她周围,但没有一缕敢靠近她颈上的断裂,靠得太近了就散了。

      她哪里来的胆子敢这样狠绝?我猜不透。

      可转念一想,她是个连跳崖都能一声不吭决定的人。

      我想救回她,也救不回。

      她倒下得很安静,阖上眼也不吵不闹的。

      ……

      我分不清她是何时和我赌气屏下的呼吸,大抵是在碎剑真的碎裂成渣的时候,她的生机也跟着剑身灵气一并走了。

      这一世,我依旧没有护好她。

      但她并不是死在我的手里,不过同样是死在我的剑下。

      屏障没了,她也没了,又还有什么能阻拦我呢。

      她死了,什么也没有带走,连我送给她的灵力也从银坠退还于我。

      可我现在要这些灵力也无意义了,能靠它打败天道吗?不能;能靠它把她找回来吗?也不能。

      索性,天道的目的仅有这一个,她照旧顺从自己的意愿把命交了出去,祂就没有理由再纠缠我了。

      「如此死了……倒也算圆满。」

      我听到祂说,此时,不论什么话我都听得厌烦。

      会落得这样的下场,都是被祂逼的,祂怎么敢一副“操劳已久”的口吻说出这样的话。

      我想祂死,可祂也走了,带着我感知了几百年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稀罕,这一次,祂连她的魂魄都不要了,既然如此,便由我收了罢。

      ……

      她躺在血泊中,我在原地等了很久,期待她能挣扎着抓住我的衣角,可这次连指尖都不能动弹一下,只有被山风掀起的片片衣袂,证明这具躯体不久前还鲜活地存在过。

      我小心翼翼朝她伸手,又悬在半空,双手沾满泥土和血污,停顿片刻还是将她抱了起来。

      反正她也满身是血,脏也脏不到哪去。

      她的脖子歪向一边,摇摇欲坠,被我强硬拨了回来,那样深的伤口,深到我能看见她的骨头,看到一股股血从中流出、凝固。

      她从没这样冷过,连我都被她不再烫热的温度吓到了,仿佛淌过全身的血都凝成了冰。

      明知徒劳,我顽固地抓上她的手腕,直到把皮肤蹭破都没捂出一丝热气。

      怪我太冷了,只能看着一具躯体在我怀中逐渐僵硬。

      在我的印象里,她速来喜净,总爱笑,靠近我的时带来的温度比太阳还要炽烈,可现在的她不复从前,死如烂泥。

      ……

      反正,以后我还要找到她的。

      我会去过下一个百年,在下一片茫茫白雪中找到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会在天道出现的那一刻将她救下,会把她带在身边好好护着。

      她什么都不记得没关系,她会记起什么而怨恨我也没关系,我要的仅仅是她,完整的她、残缺的她、魂魄的她。

      有许多事情是她教给我的,也亏得我悟性好才能这样轻易接纳了她,我既然能等,就会一直等下去。

      我已经习惯了。

      ……

      百年后,如果我能抢先一步寻到她的话,我想为她换个名字,就像她给我取名一样,我也要给她取一个。

      取一个比“长”还要更久远的,比“雪”还要更浓重的。

      ……

      长雪,长雪……

      那么,我便去找她了。

      她要等我才是。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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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收藏,感谢营养液 105章,18:00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