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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出 我们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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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生并没有乱认弟弟的癖好,也没什么可问的,放空思绪,看着被弯弯绕绕藤蔓包裹着的窗框。
鬼使神差且干巴巴的问了句:“要喝水吗?”
“嗯?”
夜生像是要闲出蘑菇似的,直挺挺的站起。
用热在炭火上的热水洗干净汤碗,冲了温开水。
捕铃人的感知比深海里的腔肠动物有的一比,根据不同的自身铃,获得的铃就和开盲盒般随机。
夜生比较幸运,也是因为那点幸运,他的母亲和弟弟成了‘人质’,可没有这点幸运,他就是江中的亡魂,一出生就注定要被溺亡在双国江里。
他是母亲耻辱的产物,在战争的的‘话剧表演’中诞生的混血儿。
任静低头抿着水,趁着间隙问:“大哥哥,我会死吗?”
夜生动作顿住,一时无话可说,任静看着夜生,自嘲又□□:“那我还能活多久?”
依旧无法回答,小屋内的空气仿佛被悲伤占据。任静眼中的泪呼之欲出,他带着淡淡哭腔,就差用咒骂的言语控诉世界的不公平。
对一个可能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世道沧桑的少年来说,他的人生被可恶的上位者判定了死刑,生命被迫开启了令人惶恐不安的死亡倒计时,他的世界完蛋了。
他可能还有过梦想,却在现实面前垂弯了脊梁。
“对不起。”
任静摇头,他忍着泪,偏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此处确实山清水秀,尤其是早晨和黄昏,天空总是呈现出喜庆的红色,偶然飘带着淡紫色,整片天仿佛在燃烧,美的‘心惊胆颤’。
“谢谢你……”
夜生属于那种道徳感极强的罕见群体,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格格不入,就连背景板都假得一批。夜家看重的是他的实力,而不是他的善良,美貌,各种与这个国度突兀的行为。
刀,因该心狠手辣,足够忠诚。就因该像狂热的扭曲信徒,愿意奉献一切,显然,夜生规划不入此类群体。
俗话说的好:善良是需要资本的,而不是心里意义上的善良。
无力感令人难受,任静也算半根‘老油条’,他对夜生道:“好歹……余下的命我可以做一做理想中的自己,也许原本的我只能碌碌无为的了却此生,一辈子在这穷乡僻壤抬不起头来。真的很谢谢你。”
夜生从小就明白弱小就是罪,他拼了命的想爬上高枝。某天却恍然大悟,世界上有一道沟壑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逾越的,沟壑把他们分成了三六九等,也定下了他们的命。
“想去哪里?”
夜生无能为力。世界在逼着他们地天立地,在它的制度之下,懦夫永无出头之日,只能在不见天光的泥地里走完一声,就连毫无用处的‘甲壳,四肢,身体’能给大地提供的养分也少之又少,甚至沦为污染物。
“你陪我吗?大哥哥。”
任静欣然接受他的命运,乐观开朗,充满以前儿童的天真无邪,实在难见。现在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被推入暗流汹涌的名利场,错一步就可能成为家族弃子,早就撕开孩子的灵魂,灌入算计。
夜生轻嗯一声,道:“我很少骗人。
“真的?”
“真的。”
夜生从小到大没怎么骗过人。一是因为他是夜家的刀,没有任何发言权,没有朋友,同伴,无人可骗。二是魂,玄对混血儿的歧视,霸凌,根本没有人接纳他。
他是孤零零长大的。
“那大哥哥明天和我一起去秋兰山顶看日出怎么样?”
“好。”
“你……都不拒绝的吗?我们之间并么有什么联系介质,过命交情。甚至我们算是陌生人,互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因为怜悯吗?”
夜生点头又摇头:“谁说我们没有过命交情的?”
任静眼神突然晦暗,表情也微微有些怪异,因为他歪着头看着窗外的落日余晖,夜生很难捕抓。
“我不想让每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梦到的是你。你还小,天还宽,并不应该这样草草收场。”
“我小吗?”任静转过头,眼睛微睁,似乎是‘难以置信’自己在夜生的眼中是的孩子形象。
任静发型挺有个性的,公主切配着凌乱短发和左右两边各三条的鸢尾蓝细辫子,略显幼态的娃娃脸,看起来确实不大。
他默认自己是‘孩子’,对夜生的话也无力反驳,只是意味不明的吐糟道:“同情是世界上最最最廉价的东西,你的同情可能换来他们无止尽的吸血,乃至不把你的命当命。大哥哥,你最好小心点,别被自己害死了。这里不配拥有同情。”
世界的规则是瞬息万变的,却也能找到亘古不变的底线,自食恶果在这个世界里屡见不鲜。
可能从新生儿吸食的第一口铃气里,他们便注定有罪,没有人可以高喊‘我无罪’。
“你……”夜生轻咳一声点头,他的面部表情比机械能还要守恒,没有变化,仿佛面部肌肉是从其他地方偷来的,还没有学会使用似的。
“喜欢画画吗?”
“不喜欢,但我们可以去山里采野味。明日自有明日的打算,提前知道还有什么趣味,天大地大,吃饭睡觉最大。”
任静往里挪了挪位置,示意夜生躺下。
木藤条组装的床有些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你身上有伤。”
“大哥哥,你不愿意吗?”任静的神色丧丧的,很是不开心。仿佛下一秒就要当场表演被伤透的‘女孩子’。
夜生:“……”
夜生关了窗,很有分寸的躺的板板正正,比僵了的公爵还要笔直,任静嘴角微微抽搐,又往夜生这边靠了靠。
“我们原先见过吗?”
夜生总觉得任静很熟悉。记忆的大海里那条‘马里亚纳’海沟仿佛在说:我们是不是认识,为什么你会让我觉得熟悉。
“认识……吗?大哥哥,这种套近乎的方式就挺俗套的。”
“……”
因为离的极近的缘故,夜生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低的惊人的体温。
“怎么这么凉?”夜生翻身回握住夜生冰冷的双手。
他没我玩过魂族冬日的雪,却觉得任静的体温突破了两族下限,难道混血儿还可以进化出冷血动物的特征?
“我是混血儿,基因变异很正常的。我的母亲来自极北的天山,是人人喊打的杂混玄,至于我那生理学上的父亲,也不过是一个落草为寇的低阶魂族,而且我是一个早产儿。”
夜生突然觉得自己很适合往别人的心窝上插刀,无论真假,他对生理和医理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如果有个医生给了他一瓶浓稠的发黑的药剂,信誓旦旦的说是良方,他也会咕嘟咕嘟的喝下。
为了表示歉意,夜生突然靠近了任静,吓得他一激灵,忙问:“大哥哥,你干嘛啊?”
“……我是热的。”
他本来想说自己可以帮他暖暖,却觉得太过肉麻,有些难以言齿。
任静的表情有些怪,动作实诚的靠了过来。
“大哥哥,我觉得你笨笨的。”
夜生:“……”
话糙理不糙,他们做刀的,不需要的东西太多,无知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保护色,不然主家会忌惮。
“你还不懂。”夜生跟认同任静一针见血的回答,但他需要薄薄的面子。
秋兰山的黄昏落得快,美景消失得也快,刚刚还是满天云霞,红了半边天,此时不见半点踪影,只有刚冒头的月带着碎银般的光。
任静的小屋基本是由某种藤蔓定型的,没有什么窗户纸,除了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枝繁叶茂的槐树,其他地方都有一些漏风。
任静的基因变异实在奇怪,夜生只觉得怀里像是一具凉透的尸体,别说温度,他自己都有些发寒。
用自身铃也只能轻微的缓解,夜生觉得自己要是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在‘低温环境’里,自己怕是要疯掉。不为其他,他挺怕冷的。
任静睡着后也不闹腾,同他的名字一样安安静静的。夜生做了那么些年的捕铃人,作息不规律也就罢了,不知什么时候有了失眠的毛病。
好像是去年,又似乎是前些年。
夜色无边,春风微凉,夜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梨花香,很常见,属于春天的特色花,村子里面四处可见。
毋庸置疑,今夜无眠的夜生在天微微亮时就醒了,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让任静起床。
他们上山,需要带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小小的箩筐。
任静似乎很喜欢太阳东升西落的时候,一路上也算活跃,到半山腰的时候犯了困,靠着夜生又睡了过去。
等登上秋兰山顶的气候,天边的云只有淡淡的红,任静伸着懒腰,坐在了一旁的巨石上。
秋兰山的村民并没有什么闲情雅致看日出,而是忙着春种,此处倒也乐的清净。
夜生怕他着凉,特意带了披风,理了理飘带,抬头对上任静那双眼睛,试探性的晃了晃手。
“你能看见?”
“大哥哥,那家瞎子会来看日出啊!我只是和魂,玄,还有混血儿不一样罢了。”
白色的眼睛确实不常有,夜生心里嘀咕:基因这么能变?
他记得研究所授课时讲过……讲过的东西他也记不清了,他从小到大对这些知识,常识不感兴趣。
他并不需要一个合理的科学解释,反正这个世界都千奇百怪,哪里还有知识可言,就算有也早与世长辞了。
世界本来就荒荒唐唐,要是少一些勾心斗角,阴谋诡计,世界也不会乱成一团麻线,连头尾都找不到。
秋兰山的日出比双国江里的‘星河’还要美丽,至少秋兰山的天是干净的,没有双国江的罪孽深重。
所谓的星河也不过是被死在江里的亡灵,每年的春三月和秋末都会有一场亡灵组成的星河,各色各样的灵魂飘染两国的分界,那天将不会有白天,不会有雨水,只会有一场盛大的亡灵之舞。
空灵的嗓音讲述着亡灵的故事,那天的双国江会被悠远,呜咽,哀愁的歌声淹没。他们尽情狂舞,发泄,放纵。直到天边出现第一缕阳光或者是日出的时候。
任静的眼睛像镜子,倒映着满天红光,云是连续不断的,太阳冉冉升起,普照大地的光辉均匀落下,世间万物都被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的晨曦。
“大哥哥,你见过太阳海吗?”
夜生摇头,他并没有那么幸运看过三十年才有一次的太阳海,但他有幸在书里见过。
他们说:太阳海降临的时候,玄族将一年都不用受满月之苦,魂族将不用受到灵魂腐蚀,那是他们最期待的日子。
他们将不会因为生理上的痛苦而哭得撕心裂肺,疼得满地打滚,甚,狼狈得面目狰狞。
“妈妈说:太阳海……并不是好的。”任静说的干巴巴的,他随便瞥着天幕,软着声音,像是在撒娇道:“大哥哥,我饿了。”
夜生会意,把刚刚在路上摘的真菌到了出来,秋兰山顶有一天小溪流,是秋兰江的发源地。
夜生用铁锅舀了半锅水把鲜美的蘑菇洗干净,生火,架锅,熟练的把蘑菇切成薄片。
刀工很好,任静眼前一亮。蘑菇下锅煮了一会,夜生才把小小的红色野果放入锅中熬煮,颇有中大厨的做派。
任静似乎很期待夜生简简单单熬的蘑菇汤,等汤一好,便迫不及待的张嘴等待投喂。
模样像极了嗷嗷待哺的幼雏,夜生吹了吹勺子里的蘑菇汤,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八十岁老母那般心细。
若被村里的媒人看到,顶要被吹上天,颇有‘贤妻良母’的风范。
任静尝了一口,表情一言难尽,含在嘴里的汤一时间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咬着牙咽了下去,却觉得自己像是吃了黄莲似的,整了口腔除了苦味再无其他。
“大哥哥很喜欢熬药汤吗?”
夜生听得微愣,自己喝了一口,淡淡道:“盐放多了。”
秉着浪费可耻的美德,夜生又在锅里加了水,觉得可以之后继续他的烹饪之路。
任静撇嘴,夜生又到了半碗温水,让他漱漱口。
“大哥哥,还挺……贤惠。”
“……”夜生语塞,像是照顾小祖宗,但他愿意。若是他的付出可以让命运多舛之人能体会到那么一点满足,他的愧疚也能轻一些。
他这种人很容易得一种病:幸存者综合症。单凭这般傻白甜属性,他的职业生涯十分危急。
真不明白是怎么顶着一颗柔软得枪棉花工作的心做出杀人放火之事。还是说他是一个拥有精神分裂的神1经1病。
夜生经常这么评价自己。
“大哥哥,为什么要来秋兰山啊!我听阿嬷说:‘捕铃人’拥有足够自由。大哥哥心里承受能力那么差,还来给自己找罪受。”
夜生心里悲凉,捕铃人的自由和刀没有任何关系。捕灵人一年有一千块药石,而以刀的身份成为捕铃人只有十个,余下的都是主家的。
此次行动他并不想来,他一点也不想来栽赃嫁祸,草菅人命。更不想牵扯太多。可是身不由己,不得已啊!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懵懂而死,其实也挺好。”
“我还有那一天吗?大哥哥的记性可真不好。”
任静笑嘻嘻,夜深哭唧唧的冒着省略号,他觉得回去后需要做一个智力检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