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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生.中秋番外——平行世界 ...

  •   若来世得君垂怜,人间相逢,必折其荣华,遗以所思。

      ——————
      南城连着下了几天大雨,路上是稀稀拉拉两三个行人。
      跨江大桥围栏上,一个单薄的人影安静地坐着,双腿悬在空中轻轻晃荡。
      路过的出租车司机本想减速拉客,在看见青年被刘海微微遮挡住的颓废眼神和欲坠不坠的姿势后虎躯一震,一脚踩死了刹车。
      不用猜,这种节假日跑来看长江,一般都是来找祖宗团聚的。

      司机大哥一脸正气,飞扑着冲下车向前跑了两米,怕刺激到他,又突然放轻了脚步。
      “那个……这位兄弟?”

      他自认声音洪亮有力,但喊了这么一通,祝浔却只是恍若未闻地歪歪头,留下一个漠然的后脑勺。
      大哥紧张地搓搓手,一面掏出电话随时报警——或者打120,一面继续小心靠近他。
      青年像是笑了笑,身体愈发前倾,和桥上的护栏形成一个危险的夹角,就在大哥已经做好冲上去扯人的准备时,那人竟自己转身,面对他站了起来。

      大哥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很漂亮的一张脸,漂亮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并不显女气,反而是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清秀,青年瞳色很黑,眼睛被过长的刘海堪堪挡住,身上的外套也是纯黑的,裸露的皮肤分外苍白,一身丧气,看上去单薄浅淡,风一吹就散了。

      祝浔疑惑地看向他,完全没有刚刚自杀未遂狼狈至极的样子,声音里带着防备。
      “你哪位?”
      一瞬间,刚才那个阴鸷绝望的笑容就从大哥脑海里消失了
      这就是个不谙世事的高冷小年轻嘛!
      大哥顾不上回答,忙不迭把他塞进了车里,叨叨一路连车费都没收,语气酷似祝浔从未有过的唠叨亲戚。

      “我说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啊,现在的祖国强大社会安定,感情失利咋了,你还有理想,还有抱负,还要为了伟大复兴奋斗,你家人也还等你回家呢,你有啥想不开的?

      想想你大哥我当年啊,那也是……”
      ……
      不知是不是错觉,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那个小年轻似乎又笑了一下,他迷惑地偏过头,就看见祝浔坚毅的神色,脸上是和他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正气。
      他表情坚毅得像要原地宣誓入党,义正言辞道:“我懂了,谢谢大哥,我一定好好报效社会国家。”
      大哥满意地点点头,出租车缓缓驶下大桥。

      大哥急着接单,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下了车,临走还加了祝浔的微信。
      司机目送他走入雾中,心中的正义感简直要溢出来,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去评个热心市民。

      祝浔随手屏蔽了热心市民,脸上恢复了面无波澜的生硬。
      他一抬眼才发现自己误打误撞到了商业街,面前是市中心最繁华的购物广场,一块巨大的LED板上正在播放中秋节的月饼广告。
      原来是中秋啊……他终于明白那句“家人在等你”是什么意思了。

      中秋节自杀,也难怪他觉得自己是失恋了。
      家人嘛……倒真没有,爹不认,妈早死了。
      至于恋人……
      祝浔正想着,天边就突然打响一声炸雷。

      像是牵动了某种神经开关,祝浔眉角狠狠一抽,整个人立刻像是被巨大的声波击中般僵住,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附近迅速蔓延至后脑,连带着难消的反胃感。
      祝浔强撑精神站稳,走了两步又无力地靠在一面墙上,眼前发黑地喘息。

      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伴随着异样的心情在他脑海里潜滋暗长,公共厕所的白光就在眼前,祝浔长出一口气,终于跌跌撞撞拐进了卫生间。

      他几乎是跌进了隔间里,头顶的一排灯管大概早已老化,一刻不停地闪烁着,微弱的灯光回光返照般亮了一瞬,随后彻底停摆,祝浔顾不得听外面人的抱怨,头靠着墙角,濒死似的拼命喘息。

      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在黑暗中发酵,疯长,厕所外混乱的人声也变得清晰。

      “祝浔?”
      祝浔只觉得周围一阵蜂鸣,几个陌生的女声不知在哪里叫他,其中包含的感情令他有些费解。
      “祝浔?祝浔?”
      祝浔右手无意识掐住手臂,他用了很大力,鲜血顺着裂开的伤口滴落在地上

      他无知无觉靠在水池边,身体一滑,手腕立刻猛撞上一边的铁柜,白皙的皮肤上擦出了一大块血口,祝浔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回答,想要睁眼看清他们。
      眼前只有不见五指的黑暗,身体像是被毒蛇缠上,周遭阴冷又可怖。
      他看清了,没有人,一切都很糟糕。
      …
      算了,干脆睡一觉,不醒也行。

      说话的人像是笑了,一个很温柔的嗓音在他耳边朦胧地轻笑。
      “祝浔,要学会好好的。”

      明明在笑,祝浔却感觉更加不安,他双手胡乱挥舞,最后死命握住了面前柜子上的一把剪刀。
      刃口磨的很利,抓在手里一片森凉。

      祝浔握紧剪刀,他感到自己的双手正高高扬起,刀锋顺着自己的眼角划下去,皮肉分离带来的极致痛感从头顶炸开,几乎刻进骨髓,在灵魂深处战栗着。
      温热的血混着眼泪,自眼眶汩汩冒出,疼得麻木。

      眼前好像渗进几缕微光,他像个真正疯子那样,放声笑了出来,这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祝浔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迷迷糊糊间,他也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血液的流失加深了他的耳鸣,祝浔在嘈杂声中安静地想:死了也好,至少死了会遇见……
      谁?

      “阿祈?”
      一个与刚才不同的声音响起,尾音似乎还有些颤抖,是个听起来和他年岁相仿的男声。
      他叫的是个陌生的名字,祝浔却在听清的一瞬间清醒过来,一个好久没听到的名字几乎是卡在嘴边。
      祝浔总觉得,自己只要叫出这个名字,什么东西就会变得不同。
      但他在心里拼了又拼,说不出口。

      天旋地转之间,祝浔再度昏倒在瓷砖地面上。
      宛若是做了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阿祈,阿祈?”
      温柔的呢喃声中,祝浔睁开眼,看见了苍白阴湿的天花板。
      他迷茫地站起来,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他在一阵强烈的反胃中哇地吐出了混着血丝的胆汁。

      ——没有什么水池柜子和剪刀,他的手脚完好无损,只是手腕上有几道陈年旧疤,眼睛上也没有任何伤口,刚刚的失控,昏阙和呼唤都好像只是他痛苦之下的幻想。
      可他们的声音,他分明听得真真切切。

      祝浔又洗了把脸,卫生间的灯恢复了正常——也许从来就没坏过。
      他擦擦脸走出来,又是一派古井无波的模样,看见新落成的高楼,恶劣的想法开始跃动——要是有人在从栋大楼顶上跳下去,那上至投资方,下至路人,大家都不会好过吧。

      他正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在心中盘算着这种想法的可能性,方才被归类为幻觉的声音又渺远地响起。
      “阿祈。”

      这一次,他听到的声音里没有失真的蜂鸣,好像就来自不远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似的,祝浔下意识回过头看,哪有什么熟悉的少年,一群吵吵嚷嚷的行人嬉笑着走远。
      ……

      准备离开的时候,祝浔路过了一家甜品店,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看了很久,最后买了一盒月饼。

      红豆沙的。

      祝浔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手边是只剩一半的止疼药和艾司唑仑片。
      这是他妈留下来的房子,那个女人的遗物不多,他算一个。
      祝浔的出租屋其实在大学城,母亲意外去世后,他也不是没想过卖了房子去云城找他所谓的亲爹,但他听说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好像生病了。

      作为第三者之子苟延残喘的祝浔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买那张三百六十五的高铁票。
      要是从巫女士生前开始,祝浔能每天攒下一枚硬币,那云城的新生活,刚好就是一年的距离。

      可能是被热心市民说的中秋云云影响,他提着月饼回了这个许多年没回过的家。

      祝浔约好了心理咨询,关掉手机,使劲揉了一把太阳穴,他后来一直没把这件屋子租出去——祝浔总觉得在未来的某天,会有人来这栋房子找到自己,把他拉出来,在阳光下暴晒
      但不会是今天。

      今晚的月亮在家家户户的仰望下出现在穹顶,清冷的光线给周围的云层镀上了一层薄银,又像是覆了一层纱,一梯两户,两家之间相隔不到十米,祝浔能清楚地听到邻居家小孩的打闹声,听声音有四五个,其中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木木的,没什么感情。
      男孩尾音听上去有些飘,像是仰头伸手指着月亮说的,“今天月亮好圆。”

      祝浔觉得有趣,轻轻挑了下眉
      另一个男生听上去和他差不多大,闻言似乎是捂住了他的嘴,“不要用手指月亮,耳朵会被割掉哦。”

      祝浔恍然想起,自己好像也听过这个幼稚的传说。
      那个小男孩果然不再指了,旁边一个听上去年长几岁的女孩笑着道:“别逗他啦”另外几个小孩的声音跟着附和了两句,话题便乱七八糟歪了起来,一群孩子又开始谈天说地地玩闹。

      云雾不知何时全部散开来,温和的莹光映到祝浔脸上,使那张麻木的脸也平添几分柔软,祝浔随意打量几下夜空中的星星,他对天文不感冒,此时也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视。
      祝浔平静地目光在略过某一处时停了一下
      他小时候听过北斗七星的故事,所以对这七颗星星组成的“汤匙”很感兴趣。

      但刚刚他在天空某一角落看到的“汤匙”只有六颗星,它们的光芒暗到看不真切,歪歪扭扭地组成了一个字母L。

      ……

      祝浔突然想起,邻居家前两年因为主人失踪,早就没人了,更不会一下子出现这么多孩子。
      想来应该是药没起效果。

      果然,当祝浔再侧耳去听时,隔壁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祝浔烦躁地抓抓头发,转身回了房间。
      刚打算推门,祝浔却感觉身体似乎晃了一下——不是身体在晃,而是整栋楼,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地板摇来摇去,快要将他掀翻。
      “啪”,房间里的书从柜子里砸下来,桌上的东西散落一地,祝浔迅速站稳在门边,打开手机准备看看政府通知。
      不会真是地震吧?

      万幸,他没有收到任何官方通知,祝浔松了口气,只当是幻觉,推门走近才发现确实没有掉什么东西,只是书架上的小物件因为摆放不当塌掉了。

      他蹲下身捡起散架的各种小模型,手指却突然触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吓了一跳,以为又是幻觉,抬眼望去才发现是一只丑丑的兔子玩偶。
      这东西像是被人粗制滥造出来的,但仔细一看又发现针脚很细,更像是放了很多年所以坏了。
      祝浔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东西——但也说不准,谁也不知道他吃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后会忘记什么,所以他只是皱了皱眉,把玩偶放回桌上。

      玩偶的肚子磕到桌角,卡顿了几下,肚子里类似录音器的东西响起可爱的童声
      “……I love you。”
      祝浔的手顿住了。
      他把娃娃拿起来按了几下,碰到了玩偶的按钮,童声再次响起。
      “I love you。”
      这下他敢肯定这个娃娃绝对不属于这里了。
      因为没人会送他这种怪物表达爱意的东西,他也不会收。

      但他现在生病了,生病的人,常常拥有特权。

      祝浔像是个找到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对这个丑东西爱不释手。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厚重的乌云挡住了中秋的明月与繁星,祝浔神色怪异地盘腿坐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按着娃娃肚子里的录音笔。
      “I love you。”

      “I love you。”
      现在不知道是夜里几点,祝浔听着录音笔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像是快没电了,脑子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白天那样,一种名为酸涩的情绪在心中疯长。
      祝浔轻轻地把娃娃放到桌上,打算明天早起去买电池。
      小兔子软绵绵靠在桌子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祝一本正经地将它扶正,随手从盒子里拿出一枚小小的月饼,切成五小份摆在它面前。

      祝浔像是在期待它回应,眼神安静地伸手在娃娃肚子上戳了一下,这次它卡顿了很久,在祝浔几乎要以为这个小东西彻底歇菜了时,一阵熟悉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那个他只在幻觉里听到过的声音温柔又无奈地笑了笑。
      “为什么要我录这个?”
      “啊……好吧好吧,那再来一次”
      “好了吗? I love you”

      “我爱你”
      尽管少年的语气有些不着调,但他说出的每个字,都狠狠地在祝浔心上扎了一下。

      祝浔极其迟钝地眨了下眼,也不管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幻想或是真的疯了,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I love you”
      “我爱你”
      像是刚刚学习说话的稚子,祝浔忽略将要吞没他的苦涩,一字一顿,慢慢地跟着重复了一遍
      “I love you.”
      不管是死去的我,现在的我,在你身边的我或是忘记你的我,在某个梦境里,都曾这般向你告白。

      ————————
      虽至盼得君归时,终须别了长风,各赴苍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将生.中秋番外——平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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