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无归期 江南再无故 ...
-
其实第二日朗宁并没有遵守诺言,周霁月早起才知道朗宁有急事,连夜就离去了。
他不知道朗宁任职何处,年龄几何?甚至连他是否姓“叶”都未可知。
对于这种没由来的信任,只能归结于自己的愚蠢了,活了那么多年还是那么轻易相信别人。但细想来,自己一无所有,朗宁又图他什么呢?都是大男人总不会是看上他这副皮相了吧。
从前叔父走街闯巷,也和他说过这些个逸闻趣事,但是朗宁这样有身份的人,应当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他站在亭台之上,看着廊下来往的仆人,唯独西北角的屋子,门口站着两个高个子,看着像是守着屋子里的东西。
盯着那个方位,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出神了。
夜
秋夜总是凉的有些忽然,白日里还有日头,晚上却刮起了风,吹的人直往屋里躲。
管家招呼着人将院子里高处的花盆往屋里搬,那些花是醒黛前几天差人送来的,据说是可做药用的,如今只是花苗罢了,谁又知道能活几株。
“啪!”
一声清脆的陶瓷破裂声,割裂了这静谧的夜。
“是什么打翻了!”
风有些大,管家只能扯着嗓子喊。
“管家,会不会是书房里的?”守在书房门口的一个仆人走过来说。
管家看着廊下搬运花盆的人,确实无一疏漏,可是书房被明令禁止过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他曾经随侍进过书房,里面的窗边确实有一盆兰花,若是窗没有关严实,被风吹开确实会掉下来。
那盆花他记得是从前府里的东西,若是……
管家想到这里便不敢想下去了,若真是如自己所想,那今日他便是活到头了。
“不如我和管家一同进去,来日爷问话,也好有个回应。”守门那个仆人提议道。
若是出了事,他怕是第一个逃不掉,这样说也情有可原。
管家思量再三,唤人取来了书房钥匙。书房钥匙是朗宁的随行小厮在保管,听闻他们所说,只说要与他二人一同去,来日好和主子汇报。
说着,就替他们打开了门。
书房很大,雕花的红木屏风隔断了视线,果不其然,内室的窗被风吹的大开,那盆兰花从高台上跌落,陶土做的花盆同花泥一起碎了一地。
内室书桌上的纸张也被吹的满地都是,纷纷一片。
小厮见状也惊讶了,主子离去时,是他检查的门窗,难道是今日的风太大了?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帮着管家和那个看守的仆人一同收拾了起来。
那个仆人一看就是个干活麻利的,三下两下就将地上的纸张收好了,正要摆放上内室书架的时候,小厮接过了道:“你可以出去了。”
做书房守卫的仆人,全都挑选的身手好,不识字的,但小厮不敢冒这个险,还是将他赶出去了。
仆人也没多问,立马点头离去了。
小厮将纸张安放在书架上,便转头和管家商量兰花的安置,没注意到那叠纸张中夹杂的,一张画着奇怪符文的画。
深夜
呼啸的风如同无归之人的呜咽,在这凄冷的深夜更显得瘆人。
霁月不敢点灯,怕被人知道他还未安睡。他裹在被子里,手里是一张画满符文的纸。
如果朗宁此刻在这,就会发现这上面画的,和承晅给他的如出一辙,甚至更多。
因为那布条上画的只是这道符的一半,也许周明昌没画另一半,又或许另一半被腐蚀也未可知。
霁月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什么符,回屋便找了纸张画了下来,现在只待黎明到来,可以点灯将纸张烧毁。
那是一道方位符,并不是道家寻常所用的,而是周氏一族独有的,这符指向的是一个地方——东北。
霁月死死咬住手背,才让自己的哭泣没有声响,外面是浓重的黑夜,曾几何时他也是害怕黑夜的孩子。
小时候渠月笑话他,周家的孩子居然怕鬼。
现在想来,鬼魂又有何惧?若是人死都成了游魂,那是不是他们如今都在他的身侧?
看着他如此无用,如此苟且,是不是也在叹息自己的选择。
他死死捏住那张符,用力到指尖都泛白了,那日朗宁和承晅的对话,他都知道了。原以为只要自己去做那件事,就能换叔父一个安稳的余生,没想到叔父和他想的是一样的。
触龙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叔父是替他抵命的,做了他该做的事情,如今他也不知道之后该做什么了。
江南已无故人,何以家还?
朗宁回来已经是几日后。
那盆兰花当真倔强,换了花盆和土壤便枯死了,只留下了干枯的根茎,彰示着它曾经活过的痕迹。
朗宁拿着这盆兰花,对着微薄的日光,看着它已经枯死再无任何光泽的身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它从前的那位主人,也是这般枯萎的失去了生息。
她死的时候身边空无一物,从前浮华万千在她眼前,原来都不如这盆不甚好看的兰花。
管家和管着书房的小厮都站在屏风外面,垂着头不敢说话,静静的等待主子发落。
朗宁放下花盆,对着屏风外的小厮问道:“演铎,你来说说我不在的时候,是哪只猫儿来了我的书房?”
“回主子的话,只有奴才与管家、还有一位值守的小厮。”演铎想起那位小厮立马说:“奴才这就是把他找来!”
“不必了!”朗宁叫住准备离去的他说:“家里养的猫有了二心就不该留着,养不熟的东西就应该打死。”
他用指腹轻轻拂过窗柩下面,一处细微到一眼看去,只会觉得是工匠上漆疏忽的划痕。
小家伙的手段还是稚嫩了点。
霁月听说管家请辞归乡的消息,心中惴惴不安,担心是受自己连累。他套上外衣就打算去前院找朗宁,前院他从不敢踏足,上次一趟已经是大病一场,如今确实硬着头皮也要去。
他决不能让无辜之人受自己牵连。
然而朗宁并不在前院,那夜那个小厮在回廊告诉他,朗宁在后院的花圃。
霁月有些莫名其妙,虽然平时二人也见过,但还未到如此熟稔的份上,这小厮难道是个天生如此热情的人?果然人不可貌相。
他到后院的时候发现,朗宁居然在“埋葬”那盆兰花,走近看见深坑已经挖好了,朗宁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霁月心里是愧疚的,看见管家那夜如此心急这盆兰花,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挑来挑去看似最不值钱的东西,实则是最昂贵的。自己的运气总是那么惊人。
朗宁抬头看见他站在拱门边上,一副踌躇不敢上前,一双杏眼低垂,像极的小时候他的那只小白犬,偷吃了东西害怕责骂的样子。
朗宁“大发慈悲”的向那个“没良心”的小家伙招招手,小家伙像是得了宽恕一般,快步跑了过来。
淡淡的日光从他身后晕染开来,少年奔跑的身姿,随着动作摇曳的发丝,映着日光犹如神祇降临。
朗宁觉得自己忽然有些明白,什么叫“汉皇重色思倾国”了。
“坐着!”朗宁将自己的外衣铺在石阶上,示意霁月坐在那里。
霁月自知理亏,不敢多言,乖乖的坐在那里。
朗宁加快动作将那盆兰花埋进土里,霁月就一言不发坐在那里,看着朗宁做完这一切。
朗宁放下小铲子,拍拍手一屁股坐在台阶的一段,昂贵的西裤就这么半是泥半是尘灰的埋汰在那里。
霁月心里惋惜着暴殄天物,但转眼一看自己屁股下面,正是同样材质的外套,便只能抬眼不看了。
“想听故事吗?”
“什么故事?”霁月刚想开口问管家的事情,就被止住了话头。
朗宁笑的神秘莫测道:“这盆兰花的故事。”
霁月心想,当真是完了,这盆兰花不仅价值不菲,还有故事。
于是抱着“早死晚死都得死”的心态开口道:“说吧!我想听。”
“从前有一个女人……”
“不是说花吗?”
“你哪那么多话?”
“哦。”
“从前有一个女人,她逼死了自己心上人的未婚妻,如愿以偿的嫁给了心上人,生了三个孩子。”
霁月不解的问:“就结束了?”虽然初衷不好,但最后好像也圆满了不是吗?
“然后她就死了。”朗宁面无表情的陈述。
“啊?”
朗宁继续说道:”她这一生本可以自由恣意,但却一辈子困于后院之争,看着侧室妻妾儿女绕膝,而自己的孩子与她生死不得相见,所以她就死了”
霁月觉得自己似乎品出了点什么,问道:“那这花是她的?”
“嗯,她死的时候屋里唯一的东西。”
霁月觉得自己胆子已经大到可以打虎了,打听人家长里短的心思和叔父一脉相承,恬不知耻的问道:“我能冒昧的问问她是谁吗?”
“谁?”朗宁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到了,他蹙眉深思着。
霁月这时候正想给自己一巴掌,打破了人的花,又来揭人家伤疤,这爱打听鸡毛蒜皮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啊!
“或许可以说,是我的表嫂?”朗宁看着小家伙一脸后悔的样子,只觉得越来越像那只小狗了。
“哦,表嫂啊!”霁月嘴上说着无所谓,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这可是违逆人伦的大事啊!十三叔一定感兴趣,他想十三叔了!哭!
朗宁想伸手揉揉“小狗”毛茸茸的脑袋,思来想去还是克制住了。
“所以管家是因为打碎了花盆 ,所以你就不要他了吗?”霁月小心翼翼的问。
朗宁玩味的笑着,故意吊着许久不回答,看着霁月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好吧!屈服于小狗的渴望。
“当然不是,一盆花而已,早该作古的东西了。管家是真的归乡,不是别的,别瞎想。”
霁月松了一口气,低声“哦”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