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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The Lion, the Witch and the Wolves 16 勇闯纳尼亚 ...

  •   倒塌的神殿庙宇内,石桌——传说中比纳尼亚还古老的存在——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具巨大的、被遗弃的骸骨。

      石桌周围的地面被踩得乱七八糟,白女巫的手下在石桌两侧列队。巨怪、矮人、牛头人,各种各样的怪物,还有那些披着黑色斗篷的、长着鸟喙的佝偻生物。

      阿斯兰一步一步踏上通往石桌的阶梯。

      无数怪物在台阶两侧嘻笑、嘶吼、跺脚、怪叫,将群魔乱舞这个词照进现实。有的矮人朝阿斯兰吐口水,有的矮妖用手指去戳祂的腹部。

      树林里,斯内普皱起了眉。

      这幅场景……

      他似乎在哪听说过。

      莱奥卡蒂亚突然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们都说:‘把他钉十字架!’」”

      她面对着这场景,背诵出一句拉丁文。

      “什么?”苏珊问,“你在念什么咒语吗?”

      “不,”莱奥卡蒂亚缓声道,“我只是在陈述。”

      怪物们的爪子里举着火把,那火却如此阴森又吝啬,只肯照亮阿斯兰脚下的一线。黑暗从石桌的缝隙中、从怪物的影子里、从白女巫的脚下涌出,像粘稠的沥青,一点点蚕食着那微弱的光明。

      白女巫站在石桌的正前方。

      她没有拿权杖,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手中握着一把古怪的匕首,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影子被火把拉得很长、很高,如同她身上深不见底的黑暗。

      阿斯兰迎着黑暗,慨然向前。

      白女巫的激动藏在她冷漠的外表下,那双眼睛冷冷俯视着阿斯兰,语气轻柔,像在哄一个孩子,却让在场的每一个生物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瞧啊,这伟大的狮子。”

      怪物们哄笑起来。

      阿斯兰静默不语。

      “「他被祭司长和长老控告的时候,什么都不回答。」”

      莱奥卡蒂亚背出第二句时,斯内普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这些句子这么耳熟了。他诧异地看向莱奥卡蒂亚,而她只是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阿斯兰,”白女巫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你按照古老的律法,自愿代替叛徒埃德蒙·佩文西接受惩罚。”

      一个牛头人举着重斧上前,先在阿斯兰面前来回踱几步,又转头看看白女巫。

      白女巫颔首,于是牛头人挥舞斧头,斧面重重击打在阿斯兰的头上。那一击很重,重到树林里的众人都听到了骨头与金属碰撞的闷响。

      在白女巫期盼的神色中,阿斯兰被打倒在地。

      怪物们的尖叫声愈发洪亮,火光在它们眼睛中跳动,像一群终于等到猎物倒下的鬣狗。

      露西抽噎问:“为什么阿斯兰不还手?”

      “「巡抚原知道,他们是因为嫉妒才把他解了出来。」”

      只有莱奥卡蒂亚冷静似水的背诵声回应她。

      狮子的鬃毛垂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土与冰碴。

      白女巫抬抬下颌:“绑起来!”

      几个怪物冲上来。它们的手中拿着粗重的绳索和生锈的铁链,套住阿斯兰的嘴,将阿斯兰的四肢和躯干紧紧捆住。

      那些代表暴力的束缚在狮子的身体上收紧,勒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阿斯兰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这是祂唯一的动作。

      莱奥卡蒂亚的背诵声早就在第一条绳索捆住阿斯兰的时候停了下来。

      “谁都好,谁去救救祂……”露西双手合十,小声地不知在向谁请求着。

      也许她想请求莱奥卡蒂亚。

      但莱奥卡蒂亚早已被阿斯兰请求过。

      她没有被斯内普牵着的手垂在身侧,手背绷起几条青筋。

      阿斯兰……

      “等等!”白女巫突然眯起眼睛,“把祂的毛剃了。”

      为她赶车的矮人抽出一把小刀走上前。

      刀刃割下阿斯兰的第一簇鬃毛,矮人炫耀似的高高举起,挥舞,怪物们发出满足的起哄和喟叹。

      斯内普突然开口:“现在,到了兵丁戏弄那一部分?”

      “嗯。就是现在。”莱奥卡蒂亚呢喃。

      越来越多的怪物涌上来,手里都拿着刀。白惨惨的刀刃反射月光和火光,照不亮施暴者脸上的狰狞。

      祂的鬃毛被全数剃了个干净,那些曾经在风中飘扬的金色鬃毛散落在地上,被践踏,被火焰烧焦。

      怪物们将无法动弹的阿斯兰拖拽到石桌上。

      白女巫走上前,她手中的匕首也显露在火光之下。匕首由黑色的物质打造,似冰非冰,似铁非铁,表面浮动着暗紫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跳动。

      咚。

      咚。咚。咚。

      那些披着黑袍的怪物开始用手中的木棍敲击地面,其他怪物附和着跺脚、拍手,沉闷如祭祀前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心脏上。

      “今晚,律法就要平息了!”白女巫朗声宣布,张开双臂,“明天!纳尼亚就是我们的了!期限是,永远!”

      不会的。莱奥卡蒂亚冷冷地想。

      她的判断失误的概率很小——但就算她只是在牵强附会的用相似的经义去妄想一个可能发生的好结局——就算阿斯兰真的回不来——

      那也有她——莱奥卡蒂亚·萨卢佐来承担一切后果。

      萨卢佐从不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白女巫蹲下身,将匕首抵在阿斯兰的身上滑动。她的脸离狮子的耳朵很近,近到只有祂能听见她接下来的话。

      “古老的律法说,叛徒的血属于我。”她的呢喃亲昵像情人的低语,又狡诈得像伊甸园中的蛇,“但你没有血可流,阿斯兰,你流出来的,将是纳尼亚所有的希望。”

      匕首刺了下去,轻而易举地分开肌肉和骨骼,正中心脏。

      那黑洞洞的伤口中涌出金色的、发光的液体,似融化的阳光,又似碾碎的星辰。

      它顺着狮子的逐渐停止起伏的胸廓滴落在石桌上,不等流淌到地上,就消散在空气之中,只余些许还残留在那躯壳的表面。

      白女巫站起来。

      “这只大猫!”她尖锐地高喊,某种圆满的快意填充了她胸腔中空洞了数千年的地方,“终于死了!”

      怪物们欢呼的声浪几乎要冲破黑夜。

      石桌上,狮子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那些金色的液体却越流越慢、越流越少,最后变成一滴、一滴的坠落。

      最后的最后,狮子不再动了。

      远处,松树林里。

      一片寂静。

      露西把脸埋进苏珊的怀里,肩膀剧烈地起伏,小声地哭泣,她的毯子掉在地上,沾满了泥。

      苏珊抱着露西,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僵硬地握着弓,弓弦在她的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她却感觉不到疼。

      就连斯内普都不忍地闭上眼,偏开头。

      他虽然听懂了莱奥卡蒂亚的暗示,见过很多医学图片,见过黑巫师死在他面前,但……这是不一样的。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过往的经历不一样。

      莱奥卡蒂亚静默地站着。

      她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将这一幕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之中。

      金色的光一点一点地从狮子的身体里流出来,鬃毛一点一点地失去光泽,那双曾经像太阳一样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变得灰暗。

      就像所有死去的人一样。

      莱奥卡蒂亚对死亡并不陌生,她本人就亲手造就过许多死亡——其中一些手段甚至能成为传世的经典,为后世的萨卢佐所传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穿着量身定制的防水衣,拖着总是不太合脚的防水鞋,走进刑讯室的时候,只把死亡当做一个需要完成的量化指标,和日后将伴随她终生的工作的一部分。

      地球上,每秒都会死一个人,也每隔3秒就会有一个人出生。

      因此,生与死,在莱奥卡蒂亚眼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甚至可以平静地规划好自己的后事,规定了葬礼的规格,墓地的选择,棺木的款式,甚至连邀请观礼的请柬也写好了。

      但她并不觉得今夜的死亡是可以被纸笔写下、口头描述的死亡。

      她直面了她无法想象的离去。

      突然,莱奥卡蒂亚和白女巫对上了视线。

      ‘看啊,黄毛丫头,我说过,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你就是个无能为力的……小丫头片子。’

      白女巫的心声从石桌的方向传来,尖锐刺耳,像冰锥凿在她的耳膜上。

      莱奥卡蒂亚的大脑“轰”地嗡鸣起来,眼角爬上血丝。

      “将军!准备好武器!让我们赢得一场不费吹灰之力的战斗!”

      牛头人将军仰天长哞。

      白女巫最后看了阿斯兰的躯体一眼,转身走向她的战车。

      “撤营。”她命令道,“明天,在我们的纳尼亚里,再不需要你们扎营了。”

      她的军队跟着她走了,带走了篝火,带走了笑声,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石桌周围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月光,石桌,和一头躺在死寂中的狮子。

      +

      松树林里,苏珊终于发出第一声抽泣。

      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在松树间久久无法消散,其中的哀戚像一把钝刀在割琴弦,扎得人耳膜生疼。

      露西已经哭不出声了,她的脸埋在苏珊的怀里,泪水把苏珊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走吧。”

      僵硬又嘶哑的低沉嗓音响起,还没回过神的斯内普被莱奥卡蒂亚拖着走了两步,才听见水珠滴在草地上的滴答声。

      鲜红的血液从莱奥卡蒂亚攥成拳的另一只手中低落。

      她用流血代替哭泣,就如同她这些年一直在做的那样,只是这次最为成功,她的眼眶还是干的,没有一滴泪。

      斯内普用清水如泉为她洗掉手上那些血迹:“你是自己松开手,还是等着我掰开?”

      莱奥卡蒂亚不甚在意地甩甩手,甩出一串血珠:“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莱奥……”苏珊哑着嗓子叫她。

      已经走向石桌的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她们一步步走到石桌前,斯内普松开手,在石桌的台阶下等她,而莱奥卡蒂亚在石桌旁跪坐下来,轻轻触碰阿斯兰的皮毛。

      祂的腹部还是温热的。

      但上面已经没有金色的光芒了。

      那些曾经温暖的毛发,现在只是一团被血和灰糊住的死去的角蛋白。

      莱奥卡蒂亚轻轻叹息。

      阿斯兰躺在她的面前。

      这头可恶的狮子死了。

      这头在她魔力透支时给她吹暖风的、在她用魔法时无奈叹气的、在死前笑着对她说“你是我的骄傲”的狮子,死了。

      现在,也许应该哭?莱奥卡蒂亚不确定地想。

      就像每个人在遭受亲友离世的噩耗时那样,或嚎哭,或无声流泪,哭泣是人们能表达出来的最悲伤的“再见”。

      但她此刻没有哭泣的念头。

      她只想寻找一个答案。

      不谈价值、不计成本、不吝生命,只为做这样一件——莱奥卡蒂亚无法用一个她的逻辑中存在特定的词汇形容阿斯兰的行为——在她看起来并不值得的事?

      用生命交换一个背叛者。

      太纯粹,太“正义”,太——正确。

      ‘梅林啊,我这是看见活圣人了吗?’莱奥卡蒂亚嘲讽地想,‘凯尔特人应该不信这个,但我需要一个答案。’

      显然,梅林不在这里。

      ‘为什么?’她又在心中默问阿斯兰。‘阿斯兰,你为什么想让我看这一幕?’

      白女巫用所谓“律法”让阿斯兰引颈受戮——因为纳尼亚的律法比阿斯兰更广博,比白女巫更苛刻,比纳尼亚本身更古老。

      这是她能理解的部分,法律必须被遵从才有意义,也因被遵从才有公信力,有了公信力,才能被称为“律法”,否则就是一纸空文。

      这条律法说:叛徒的血属于白女巫。

      于是叛徒就只能归于白女巫。

      没有例外。

      没有通融。

      没有“但是”。

      阿斯兰告诉她,只要还有“背叛者”存在,白女巫就是不灭的。

      所以,阿斯兰选择用自己的血,还清了埃德蒙欠下的债。

      苏珊和露西也过来了,正伏在那具空壳上哭泣。

      也许是为了阿斯兰的死,也许是她们知道阿斯兰死亡的真相——代赎,无罪的生命主动走进死亡的阴影,为有罪的人承担后果。正如阿斯兰为埃德蒙代赎他的罪。

      莱奥卡蒂亚将不再流血但还有血迹残留的手放在那具空壳上。这下子,她的血和阿斯兰体内流出来的金色液体混在一起,金色里染上了一丝红,而她的掌心被阿斯兰的血染得金灿灿的。

      是啊,这才是她擅长的事。

      她擅长于直白地染红双手,用死亡解决掉对她和她的家人产生威胁的东西,用冷静思考换取对局势的掌控。

      从小到大,在需要做出决策的时刻,她会在自己的思维中激活一套专门用于分析思考的系统,其中嵌合无数模型,它会用最理性的声音去分析。

      这套运行系统的核心功能是:把复杂的问题拆解成可分析的单元,把不确定的事情变成可使用的筹码,把模糊的道德判断转化成清晰的利益计算。

      这次的声音格外清晰。

      第一个声音说: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阿斯兰的命,埃德蒙的命,在天平的两端,哪边重?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甚至不需要思考。阿斯兰是纳尼亚的创造者,是古老的预言的核心,是唯一能正面抗衡白女巫的存在。而埃德蒙是一个十岁的、背叛的、能被土耳其软糖收买的男孩。

      虽然她知道,有些买卖是不划算的,但用阿斯兰换埃德蒙,就像用一栋宫殿换一撮煤灰,这是她见过的最荒谬的一笔账。

      第二个声音说:这不合理。

      萨卢佐家的人做事从来都恪守一条准则: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这也是千年以来这个家族得以延续的根本原因。

      没有例外。

      白女巫说要埃德蒙的命,阿斯兰就将自己的给她。

      但白女巫会信守诺言吗?

      阿斯兰是用祂的命偿还了埃德蒙的背叛,却无法保证白女巫不会二次收割埃德蒙的命——战争和死亡从不怜悯任何人。

      第三个声音说:这不是最优解。

      如果不是阿斯兰的阻止,白女巫前来索要埃德蒙的时候,莱奥卡蒂亚有一百种方法让白女巫有来无回,例如,用狙击中的炼金子弹当场掀起她的头盖骨。

      就算如阿斯兰说的那样,只要“背叛”不死,白女巫就不会死,但完全可以守着白女巫的复活点,只要她敢复生,莱奥卡蒂亚的火就敢烧上去——是啊,就是这样,莱奥卡蒂亚从不是按套路出牌的人。

      以上三个声音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阿斯兰的死,在她的思维模型里,是错的。

      原因很简单,莱奥卡蒂亚的认知里从来没有“代赎”这个词。

      她只会“交易”、“筹码”、“等价交换”。

      她出生在一个把一切都量化为权力和利益的世界里,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但阿斯兰不是因为埃德蒙有用才救他,不是因为埃德蒙是预言中的国王之一才救他。

      阿斯兰救埃德蒙,只是因为埃德蒙需要被救。

      只因为——

      阿斯兰不是她。

      这个念头精准投进了那套正在高速运转的系统里,让它卡了一下,又继续运转。但这一卡,让整个系统的运转都偏离了应定的轨迹。

      好吧,这不是一场交易。第一个声音换了种说法。

      莱奥纳多对莱奥卡蒂亚的培养可以看做一种交易:你做出最优选择,我给你权力。这让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偏爱和支持——因为她是最有用的,这份权力的更迭将写在文件上,谁都拿不走。

      格林德沃对她的看重本质上也是交易:你聪明,你有天赋,我教你,你去做事。她相信,如果她只是个平庸的麻瓜,格林德沃不会给她哪怕一个眼神。

      她保护和引导素不相识的佩文西兄妹,是因为阿斯兰当面将这个任务托付给她,她答应了,然后她把阿塞纳的教育交给阿斯兰——她清楚,如果她拒绝这个任务,阿斯兰也会教导阿塞纳,祂只是在照顾她“等价交换”的行为习惯。

      毫无疑问,阿斯兰并不打算用自己的死换走除了一条命以外的东西,祂没有对埃德蒙说“我替你死,你以后要听我的话”,没有对其他佩文西说“我救了你弟弟,你们佩文西全家欠我一条命”,甚至没有让埃德蒙知道。

      那个男孩现在还缩在帐篷里睡觉,以为自己只是被“救出来了”,不知道阿斯兰为他的命付出了什么。

      没有血缘作证,没有签字画押,没有利益互换,没有“我给了你A,你要给我B”。

      因为阿斯兰保护所有人——重要的、不重要的、有用的、没用的、爱祂的、背叛祂的。

      这是明知结局依然选择走进去的勇气,是明明能反抗却选择承受的缄默,是没有任何利益回报依然愿意付出的慈悲。

      所以,这不是一桩交易。

      对于不是等价的交换,她可以尊重,也可以理解,唯独无法赞同。

      第二个声音也说:这不合理,但也许“合理”不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

      它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摄魂取念能感知到的阿斯兰和白女巫翻出来,怼到莱奥卡蒂亚的认知前端。

      这里的最高统治者们本身就不合理,所以这个世界不合理也是合理的。

      第三个声音说,世上从来没有最优解。

      埃德蒙的命当然可以送给白女巫,交出去、一刀斩了、按律法办事——但对信了无数年“亚当之子和夏娃之女会拯救纳尼亚”的纳尼亚人来说,埃德蒙的死会动摇他们的信念结构。

      他们需要的是“预言还在继续”,不是“预言被处决了”。

      一个被当众处决的王子,会成为白女巫“律法高于预言”的活证据,动摇己方军心,增长敌方气焰。

      而阿斯兰的死亡——祂的死反而能鼓舞人心。

      在社会学里,有一个概念叫“牺牲叙事”,莱奥卡蒂亚从莱奥纳多那儿听来的故事里充满对这个概念的生动体现。

      群体的凝聚力往往不是通过胜利来巩固的,而是通过一个共同的、被承认的牺牲来巩固的。

      因为胜利是排外的,它区分赢家和输家;牺牲是包容的,它让所有人在“我们失去了什么”这个命题上达成共识。

      阿斯兰的死提供了无需佐证的共情基础,佩文西兄妹和纳尼亚人不需要相信阿斯兰是“对的”或“赢的”,他们只需要相信祂是“为了我们死的”。

      这种信念比任何胜利宣言都更难被瓦解,因为胜利可以被质疑,而牺牲一旦被接受为事实,它就是不可逆的。

      巫师的逻辑更古老。

      代赎的核心不在于“代价是否对等”——它从来不对等,一个无辜者的死换一个有罪者的生,在账本上永远算不清。

      所以代赎的功能不在于清算等式,而在于打断因果链。

      白女巫手中那由律法给予的权力是一条闭合的因果链:背叛=处决。只要这条链在运转,她就掌握了审判的权力。

      而阿斯兰的死——一个无罪的自愿者的介入——让这条链在埃德蒙身上失效了,只因律法被这种发自内心的自愿行为“满足”了,不会再索取代价,也是因此,白女巫无法再次用同样的理由索取埃德蒙的命。

      白女巫可以把埃德蒙的尸体挂在阵前的旗杆上,但那只会让纳尼亚人愤怒;阿斯兰的尸体躺在石桌上,在月光下滴着金色的血,却会形成群体性的哀悼。

      愤怒会耗尽,哀悼会沉淀成记忆,记忆比愤怒更持久,也更难被清洗。

      而莱奥卡蒂亚需要在群众性愤怒中,接过精神领袖这一身份,引领所有心向阿斯兰之人为纳尼亚的自由与和平而战。

      那还真是谢谢你的信任啊。

      莱奥卡蒂亚的手指在阿斯兰冰凉的耳朵上点了一下。

      月光把狮子的身体照得很清楚——胸口被匕首刺穿的伤口,光秃秃的被剃掉的鬃毛。祂看起来那么渺小,那么脆弱,那么像草原上一头普通的老狮子孤零零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莱奥卡蒂亚想:如果她四岁那年走进祖父书房时,有人告诉她,十年后她会跪在一头刚刚认识没几天的、死去的狮子面前,试图用萨卢佐家教她的一切来分析这头狮子为什么死,她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现在她在这里。

      而且很想停止思考。

      在“莱奥卡蒂亚·萨卢佐”的人生里,停止分析等于放弃,放弃等于失败,失败等于——她的字典里没有失败。

      却有“暂停”和“容后再议”。

      她难得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为了被理解而存在的。

      阿斯兰的牺牲不是任何可以被拆解、被分析、被放进模型里的东西。

      阿塞纳的话在她的脑海中回响。

      「你太想把所有人都攥在手里,让他们享受安稳的日子,只有你去对抗外面的风雨——那是不行的。」

      好吧。

      小孩子的感觉总是更敏锐。

      也许,她终于明白了阿斯兰为什么要让她见证这一幕。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且总有一天会强大到可以为所有人撑起一把伞,但阿斯兰用祂的死告诉了她一件事:有些风雨,他们必须自己走进去了,才会知道它有多冷。

      ——她不能替莉莉学会谨慎,不能替斯内普学会宽容,不能替潘多拉学会世俗,不能替露西学会长大,不能替埃德蒙学会忠诚,不能替苏珊学会变强,不能替彼得学会承担领袖的责任。

      ——她不能用自己的死去教别的人阿斯兰让她看的东西,她只会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然后寿终正寝,别人能学会的只有“一个不算坏的人的一生”。

      阿斯兰告诉莱奥卡蒂亚,她能做的,只是站在他们身边,在他们跌倒的时候伸出手,在他们哭泣的时候递上一块手帕,在他们选择站起来的时候为他们鼓掌。

      就像阿斯兰做的那样。

      莱奥卡蒂亚低下头,额头抵在狮子的肩胛上蹭了蹭,像阿塞纳蹭她的时候那样,带着点小孩子才有的烦恼的撒娇意味。

      “我还是不赞同你这种做法——说真的,你有些像莱奥纳多给我讲过的那些人,我的思想境界没你们那么高,而且我知道你不指望我理解你,你可能只是想让我看着。不过,这节课有点费教具,下次可以换一个,比如白女巫的命就很不错。”

      “现在,如你所愿,我看了,但我不会像你一样放开手还用自己的命给人擦屁股。”她的声音更低了,“我做不到,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我连交个朋友都要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背调一遍……算了,不说这些。”

      “现在,我只能发誓,会替你守好纳尼亚。”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先走了,等你回来。”

      莱奥卡蒂亚知道阿斯兰会回来。

      她就是知道。

      她起身,最后摸了一把阿斯兰的皮毛,然后走向斯内普和来时的路。

      “等等,你要去哪?”

      苏珊和露西还留在阿斯兰身边,不懂她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就走了。

      “你们就留在这吧,”莱奥卡蒂亚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还没有完成阿斯兰的嘱托,要回去干活了。”

      白女巫自以为除掉了阿斯兰这个圣人就算赢了一半。

      ‘不’,莱奥卡蒂亚想,‘我才不会让她赢。’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顶荆棘桂冠,戴在头上。斯内普伸手,轻轻替她正了正,他放下手时,莱奥卡蒂亚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摄政王冕下回到营地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彼得和埃德蒙的帐篷,一人滋了一个清水如泉。

      “嘿!谁……噢,莱奥卡蒂亚,”彼得讪讪地抹掉脸上的水,然后在斯内普严厉的目光中拉起被子遮住自己,“有什么事吗?”

      “阿斯兰替你弟弟去死了。”

      莱奥卡蒂亚轻描淡写的话在彼得和埃德蒙的耳朵里不亚于她往他们脑子里扔下一吨t. n. t。

      她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只说:“给你们十分钟整理衣服和情绪的时间,十分钟后,我要在阿斯兰的帐篷里看见你们。”

      撂下这句话,她就转身离开,同时低声对斯内普说:“我有一个计划。”

      “你有两个都行。”斯内普几乎是立刻回答道。“火烧营地还是让我下毒做掉她的手下?”*

      “没那么夸张。”莱奥卡蒂亚长叹,“我是个有审美的人。”

      单纯的进攻太粗糙了,不讲不讲。

      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她放毛格里姆回去,可不是因为她没有力气和手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The Lion, the Witch and the Wolves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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