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贻尔明珠》姜令瑾

34、坦情（四） “你也会有

　　甄漪随冯钰赶到祠堂。

　　正中的供桌上，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供奉在此，金色的黑漆下闪着幽暗的光。

　　李俨跪在堂中央，烛火忽明忽暗，映在他的脸，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阴翳。两边的长明灯跳了跳，把跪着的人映在墙上，拉的又长又扁，像等发落得鬼魂。

　　上一次，是李值犯错，被李俭狠狠责罚在祠堂，那时的他是站着的，一言不发。

　　面对兄弟犯错，他一向是这样的，他此刻一言不发，与上次不同的时候，他身子还没好全，不能站太长时间，他在椅子上坐着。

　　气势比之前削弱了几分，但身姿依然挺拔板正，神情严肃淡漠。

　　周秦服侍在侧，李俭手里拿着的是他从李俨心腹怀中取走的信。

　　李俭硬挺的轮廓没入黑暗中，他没看信，反而先问周秦，“襄王那边如何？”

　　周秦低头，恭敬而沉沉的说道，“襄王已派刘副将将秦小公子拿下，关在襄王府。”

　　李俭点点头。他让周秦出去。

　　李俨是主，周秦是仆，无论今日训话如何，都不宜让仆人看着，这是李家的脸面。

　　周秦犹豫了一下，毕竟大人身子还没好，却听见李俭厉声的语气，“我难道还怕一个瘸子？”

　　这话说的太重，李俭从来在内在外都顾及李俨的面子，或许是因为李俨腿疾，比之李值，他更疼李俨。

　　可眼下话却往李俨心窝子上戳，显然已经怒的不轻。

　　周秦退下，祠堂内只剩下他二人。

　　李俭看着手中的信，诡异压抑的气氛下，祠堂内传来一声清晰的冷笑，“不愧是从小教你习字……有九分相像……”

　　“你以我之名，秦家那个以襄王之名，联合调兵谋反……有名有兵……你要推谁夺嫡？”

　　他起身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声音冷沉，“你许秦家那小子什么？”

　　李俨冷邪地笑，“除了您与襄王，那秦家小公子也对甄漪有意，大哥你不知道吧？”

　　话音刚落，李俨脸上烙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子，整个身子被扇到偏移，嘴角溢出血。

　　李俭面色晦暗，克制住想要杀人的冲动，俯身掰着他的衣襟，迫使他面对自己，“你想李家一起陪你去死吗？”

　　李俨微微抬起下巴，眼底凝聚着几分可笑与不屑，“死的只有您，大哥。”

　　“我今夜没有睡，你知道我在等什么吗？”

　　他皮笑肉不笑，陷入自己编织好的梦里，“那封信送出去之后，我会亲自写一封揭发李氏家主与襄王意欲谋反的文书，让刑部尚书宋大人亲自送到陛下面前……”

　　“不久之后，李氏碧血丹心，以公灭私的壮举就会传遍京城！”他笑的很厉害，面容变得狰狞起来，眼里涌出浓烈的恨意，“李氏安如磐石，而你，只有你！只有你会成为罪人！”

　　李俭不受控制的推开了他，太阳穴凸凸的跳，胸膛起伏的厉害，“你就这么恨我？”

　　“是。”李俨回答道。

　　“为什么？”

　　良久之后，他回答道，“我要成为家主，我要入仕。”

　　他抬眼，眼神冰冷且凶狠，“而大哥您，挡了我的路。”

　　李俭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男人，凝聚着眸光，“好。好的很。”

　　他坐回椅子上，恢复以往的冷肃。

　　“从什么时候开始恨我？”

　　李俨沉默。

　　李俭又问道，“是我不举荐你入仕？在甄家？”

　　李俨缓缓垂下眼眸，陷入过往的回忆。

　　甄父在世时，还受皇帝重用，李俭刚到皇帝跟前。

　　皇帝彼时正与陈相对抗，急需培植的势力，他私下暗示过甄父，在朝中朝外可选有才具优干之人，不论家世，不论出身，只要忠于君主即可。

　　两家常有走动，李俨得了消息，那日主动跟随李俭去甄家。

　　席上甄父询问李俭身边可有有用之人？

　　他紧张得盯着李俭。

　　李俨记得大哥当时什么反应？

　　他沉默了良久，似是在思索什么，最后只笑着说，“确有几个，待我回去整理后交予甄伯父。”

　　而他在家等了几日，都没有消息，再得到消息时，李俭所举荐的人早在朝中入仕。

　　他笑了笑，回答道，“不。不是在甄家。”

　　“那是什么时候？”

　　李俨想了想，答道，“在甄漪开医馆那天……大哥你记得吗？我们坐在马车里……”

　　他像是觉得自己在讲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笑里充满讽刺，“我们坐在马车里……我说大哥，这成何体统？大哥你是怎么回我的？”

　　他眼底的笑意消失了，变为恨意，“你说……随她去罢……”

　　他一遍遍的重复着，“随她去罢……随她去罢……”

　　这么多年，这四个字就像魔咒一样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来气。

　　他垂下眼眸，一层层薄雾漫上来，汇聚成泪水，顺着脸上滑落，滑在嘴边。

　　太苦了……

　　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最后落到他的腿上。

　　李俭顺着他的视线落到他的腿上，眼底闪过几丝不忍。

　　那天，李俨与几位交好的同窗去寺庙参拜，以求能高中，但回来的时候，天上下了大雨，马匹滑了脚，连人带马一同翻了下去，马车重重地压在他的右腿上。

　　他来寻他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过来，他看见他时，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不顾自己的脸上的伤痕，抓紧他的手，一味的恳求道，“大哥，你要救我，我还有三天就要去科考了！我不能残疾，残疾了就不能入仕……大哥，你一定要救我……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我！”

　　他和李值自小是李俭带着长大，他们看李俭如父亲，他们永远以为只要有了大哥，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但即便华佗在世，李俨的腿疾终究是落下了……而李俨眼睁睁地看着同窗相继高中，意气风发。

　　而朝堂上，是不允残疾之人存在。

　　李俨消沉了很久……

　　后来便是去甄家，他主动跟着去，期望着自己还有一丝入仕的机会。但是并没有。

　　他那时并不恨大哥，他觉得这不是大哥的错，大哥为了他的腿，陪着他遍访名医，他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命不好，他认命了……

　　他本来已经认命了……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不甘的情绪从眼睛里溢出，从地上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李俭，“为什么？你却许甄漪开医馆？她是你的妻子，你却可以为了她不顾世人的嘲讽和官员的弹劾？”

　　“你口口声声说李家的脸面比天大！怎么轮到她，你就不在乎李家的脸面了？我是你的兄弟啊！你身居高位，我不信你一句话我不能站到朝堂上！”

　　“你不肯为我破例，我一直以为你正直无私，不会徇私情……”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可我后来才知道，你不是这样。”

　　“你也会有自己的私心。”

　　“你让我怎么能不恨……”

　　李俭顿住，讽刺一笑，“入仕，你以为入仕很容易？”

　　“我这个位置，看似一人之下，实则四面楚歌，皇帝用我，也防我。功劳小了，便是无能，功劳大了，便是威胁。”

　　“朝堂上，哪个人与我推杯换盏背后不是算计？我在朝中，哪日不是如履薄冰？若有不慎，死我一人事小，若连累家族，我死以后如何能面对先祖？”

　　“你只看我眼前风光，可朝堂内斗，帝王猜忌，我在此中已经万难应对，朝堂那些人视我如蛇蝎，恨不得生吞活剥，你有残疾，让你入仕，难道他们不会拿你残疾之事针对你？你看三郎便知道他的下场，他还是走科举上去的。”

　　“那是他没有本事！”李俨愤恨地打断他的话。

　　他踉跄着身子，眼神癫狂，眼眶红的吓人，冲到李俭面前，“大哥你是有能力没狠心，三郎是没能力也没狠心。大哥，我和他不一样，只要我入了仕，我们兄弟独霸朝堂，何必怕他皇帝，待我们势力壮大，哪怕登上皇位也不是不可能！”

　　李俭站起身子，掐着他的脖子，眼神猩红，“独霸朝堂？谋朝篡位？古往今来有几人能成？你以为当今皇帝是个瞎子不成？陈相也独霸朝堂，可若不是他见势不妙，早早隐退，他们早就被抄家流放，满门抄斩！”

　　“你一人作恶不足惜，难道要拿整个家族一起陪你赌吗？”

　　李俨被他推到地上，久久爬不起来。

　　有细微的声音，李俭抬眼去看，是甄漪，她站在祠堂外，看着里面，不知在哪里站了多久。

　　她眼神复杂，李俭在她眼神里看到几分心疼，还是第一次。

　　他躲闪过她的目光。

　　他起身越过李俨，走到甄漪身边，轻声道，“这么晚了，先回去睡罢。”

　　“我……”甄漪还想说什么，冯钰却从甄漪身后进来，她直接跪下，“大哥，二郎犯下大错，求您……求您留下二郎一条命罢，他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李俭冷笑，“你知道他这么多年做了什么？难道只是递出去一封信？他给我下毒，想要杀了漪娘，还有三郎……”

　　“三郎放印子钱丢了官职，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他的陷害算计吗？”

　　他想当家主，或许早年间便有了算计，除了他自己以外，如果是身有官职的三郎，的确比他这个白身的二郎更有资格。

　　冯钰听他的话，一时哽咽，却仍忍不住求情道，“大哥……二郎这么多年心里一直很苦，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这个做妻子的没做好……求您……求您留下他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