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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坦情(一) 他对甄漪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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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哄哄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等他二人到了慎独院时,早没了昨夜族人在他房间内争论不休,面红耳赤的情状。
周秦领着甄漪进了房里,左拐便是李俭的卧房。
甄漪却停住了,她突然不知该如果面对他。
明明几日前刚闹过……
隔着门窗,甄漪看到了里面有几个人,有李母和宗族的几位长辈,还有坐在末位的李俨和李植。李俭坐卧在榻上,身形陷在锦被里,整个人瘦的惊心动魄,原本宽阔的身躯变成了一副嶙峋的骨架。
那双曾经执掌生杀大权的双眼,现下眼窝深陷,压低泛着无气血的青黑色。
甄漪不敢相信,那病着的男人是李俭。
他并未察觉到有人来,虽着病体,但眼神却很平淡,此刻正与屋内的几人说话,瘦削的身体随着话语勉强起伏。
“我死以后,大房家产分予三份,一份给徽哥儿,由母亲代为保管,待他弱冠之时,再行交予;一份充入族中公产、祭田义庄、族学皆以此为用;最后一份……”
说到此处,他的身体止不住的咳嗽,他压下撕心裂肺的巨咳,缓缓说道,“最后一份,给甄漪……”
甄漪整个人钉在原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俭对着哭红眼睛的李母,轻声说道,“母亲,漪娘虽性子乖张任性,但她心底纯良仁厚……待我归去,烦请母亲代我护着她……咳咳咳……别让人欺负她……看在儿子和……和徽哥儿的份上……”
端庄的李母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悲鸣,“……俭儿,你别这么说……你听母亲的,让漪娘来给你看诊……你好好的人……怎么说没指望就没指望?”
族中几位长老也跟着好言相劝,都说李俭福大命大,不会过不去这个坎儿的。
李俭对生死却看得很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但比起死亡的恐惧,他更在意的是他死后,族中的安稳。
他清醒的意识到,他必须快速筹谋族中事宜,以备不时之需,他没有时间去计较其他。
“三郎不成器……”李值闻听大哥说此话,沉默的低下了头颅。
“待我死后去,族中一应大小事宜,皆由二房李俨管理……”
李俨低着头,同样默默不语。
“还有……”他又咳了两声,勉强压制住,“我死以后,不必大葬。凡事一切从简,不必动官中银钱……”
他话音刚落,李母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伤,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个不停,族中其他人皆是长吁短叹,遗憾他英年早逝……
就在此时,甄漪推开了房门,她静默的站在那里,吓得众人一跳。
“漪娘……”李母看见甄漪和周秦一样,像是看见活菩萨转世一样,“漪娘你来了!你快给俭儿瞧瞧……”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宫里太医都来瞧过,全都说……”
她不敢说一点儿儿子的不好,生怕应了谶。
甄漪看着哭成泪人的李母,心中也格外酸楚,她从没见过这般的李母,她一向是端庄典雅的贵夫人,但在失去至亲之时,她也撑不下去体面。
甄漪也算是见过豪门世家的婆婆苛待儿媳,但李母待甄漪不差,无论和离前还是和离后,从未刁难过她。
“李夫人”还是“母亲”让甄漪犹豫了一会儿,斟酌不出合适的称呼,她只能轻声安慰,“我……我一定把他治好……”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俭侧着脸,没去看她,方才交代遗言的话都被她听去。
直到甄漪伸手摸上他的手腕诊脉,他才回过脸来。
这是他们争吵后,甄漪主动来寻他。
甄漪手指依次搭在男人的寸关尺上,眉头微皱,这是李俭第一次敲她诊脉的样子,神情严肃又认真。
和此前不一样,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哪里不一样,李俭说不清楚……
“周秦寻你的?”李俭开口问道。
“嗯。”甄漪应着。
李俭沉默,隔了很久方又开口,“宫里的太医来了七八个,皆说不出缘由……”
甄漪直接打断了他,“李俭,你是不是从不信我的医术……”
她人虽坐在他床边,却没看他,只是说,“即便……京城多少达官显贵都来我堂下求诊,你也从不认为我的医术有多好对吗?”
“漪娘……”李俭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因为每次他们都会因为她行医去争执。
他快要死了,他不想把剩余的时日用在和她争执上。
但甄漪不会在乎他的想法,她又打断他的话,“李俭,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行医吗?”
李俭望着她的眼睛,他从未深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这只是个玩意,就像京城贵族喜欢插花,下棋,弹琴一样,不外乎是消遣心情。
只是她的消遣与世人不同,但他愿意包容。
他开玩笑道,“总不是为了悬壶济世……救济世人……”
但他看到她冷笑,笑里面带着几分嘲弄。
只听见她说,“不,我是想要谁生就生,要谁死就死。”
“无论是乞丐还是皇帝,只要他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求我。”
李俭想起她深陷大牢时,使人给皇帝下药,最后是皇帝亲自去请她出来……
他看着她,瞳孔深黑,一动不动,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的眸色幽深,澎湃汹涌的情绪在他心底涌动,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她,她跟人吵架。
只是很小的事情,商贩欺她不知事,一斤的栗子只给了她七两。
她并非缺这三两,她只是不肯忍。她吵架的时候不顾什么仪态,什么容忍,她就是不肯受委屈。
哪怕行人劝她何必计较,因小失大云云,她也还是不依不饶。
他自幼被圣贤书腌入味了,性格古板又固执,他的抱负是成为君父的肱骨之臣,既能辅佐皇帝,又能恩惠百姓。
但等真到了官场上,被皇帝视作工具,他的一腔抱负成了空话,他只在党争中利用来利用去,人人羡慕他得皇帝倚重,又背地里嘲笑他失去了文人的风骨。
他想过争执,想过挣扎,但他又清醒的知道,家族的稳定和振兴比什么都重要,他必须为之付出一切,他不能反抗。
束缚好自己的,装在封闭窒息的盒子里,哪怕这个盒子让他半分动不得,他困在里面呼吸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也不能行动分毫。
而她,是他规训自己下唯一的喘息之处,唯一肆意的地方。
他对甄漪既纵容又压制,既欣赏又蔑视。
他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再也绷不住,揽过她的身子贴近他的胸膛。
抬起她的下巴,在她愣怔之时,火热而又疯狂的吻住她的唇。
甄漪唇被吮的发麻,静谧的室内,她清晰听见他狂热跳动的心跳。
想要动弹却怎么也动弹不了,他搂的很紧,像是揉碎了融入他的骨头里,她挣扎的越厉害,他吻的越深。
终于松开了,甄漪想打他,“李俭,你疯了?”
但是他身形憔悴,明明病的是他,力气大的渗人。甄漪怒气之下,却还是忍了,只轻轻的推了他一把,当是泄愤。
“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死了?”
李俭双臂环在她的腰上,潮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处,他吻着她的脖颈。
甄漪想挣脱,却被他越搂越紧,背后被他的胸膛依靠着,像是永远镶嵌在里面。
浑厚磁性的嗓音在她脖颈处传来,拿准了她吃软不吃硬,“你在我身边,即便我即刻死了,我也甘愿……”
甄漪软了下来,没再扣他环在腰际的手臂。
“你不会死的。”
甄漪诊脉后得出结论,“你被下毒了。”
李俭微微眯了眯眼睛,闪过一丝念头,但很快消逝,他面无表情的问道,“什么毒?”
甄漪心中忖度了几分,她不做下定论的事情,“我不确定,但我知道这毒是慢毒。”
“我需得回去翻医书看看。”
她从他身上起来,从药箱里翻出笔和纸,斟酌了一会儿,写下了药方。
“我先试试。”
她从里间叫来周秦,把药方递给他。
“你去四诊堂,按照药方上的药去抓……”她顿了一会儿,“有一味清心莲,你告诉容娘,在第四个药柜,横三竖四里面放着。”
周秦得了药方,沉重的脸上变得喜笑颜开,“夫人,大人的病真能治好!”
“不信就别去。”甄漪撇了撇嘴。
“信!信!信!”周秦很快便出去了。
甄漪突然想到什么,也跟了出去,叫住周秦。
周秦等着她的吩咐,却听见甄漪说道,“要给钱。”
见周秦好像没听懂,甄漪又重复了一遍,“诊费我不要了,但是抓药材必须给钱!”
尤其是清心莲,想买都未必有地方卖,甄漪在外这四年多,只得了这一个。
周秦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想白拿,李家不差这个钱,他以为……以为夫人和大人不分这么细。
乍还有点不大习惯夫人这般。
他应下,赶忙出了门去抓药。
回到房里面,甄漪在他身边坐下。
“徽哥儿知道吗?”
李俭摇了摇头,“没让他知道。”
这几日请安,他都没让他来,编了几个理由哄着。
甄漪侧着头,想了想,又问道,“你知道是谁给你下的毒吗?”
李俭顿住,又听她说,“这毒不是一朝一夕,我估摸着下了已有半个月。”
“你觉得是谁?”
甄漪抬眼瞪他,“你府上脏污烂秽那么多,我怎么知道?”
她对李家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好感,看谁都嫌恶。
但李俭没提追查下毒的人,只是吩咐周秦他的饮食不用厨房做。
李俭病情反复,好的时候还能和甄漪说两句话,但大多数都是昏迷的状态。
李母为了让甄漪安心看诊,派人收拾了右边的厢房,让她住下。
甄漪除了在厢房研究改良方子,或者去李俭房里诊脉,几乎不怎么出去。
期间除了陛下派大监遣人问候以及李母隔三差五的来,其他人一概不能进。
不过半月,李俭的病情在慢慢恢复,起码清醒的时日长了很多,府里多半都在传,大人的病情快好了……
李俭病的这些时日,周秦一直伺候殷勤,夜里一直都是他守着,连着半个月都没睡过一个整觉,甄漪见他眼圈都黑成碳了,直接让他回去歇着。
周秦和他家大人一样固执,“夫人一直守着,我怎么敢去休息?”
他心里也盼着大人能早日康复。
甄漪说是守着,但也只是白天,晚上她能睡得好觉,相比之下,周秦更加辛苦。
“你去睡罢,你的身子要是塌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了。”那个时候还不累死她?
在甄漪强力的威压下,周秦终于答应了。
但偏偏夜里就出了事。
寅时,甄漪给他把完脉后,本来想回去歇息着,但天太黑了,索性就在李俭房里眯一会儿。
她趴在李俭床边,原本还想着眯一会儿,却昏昏沉沉的睡去。
房门被推开,一个蒙着黑布的人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先在床上的李俭看了看,视线游移,最后停留在趴着的女人身上。
匕首从他袖口缓缓的掏了出来。
他反手握刃,刀刃刺下,越到跟前脚步越轻。
他抬起匕首,刚想要刺下。
忽然,屋内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唧声,唬的男人吓了一跳,险些松开了手中的匕首。
甄漪胳膊被压麻,迷迷糊糊换了个方向继续睡去,丝毫没意识到后背执着匕首的男人。
他看着眼前趴着的女子,瞳孔紧了紧,眼里浮动着愤恨和嫉妒,他重新抬起手臂,对准她的脖颈,狠狠的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