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月[剑三]》春洲洲

33、长生偿身

　　“什么？今日刚登船？”楚江的唐门情报站，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劲装少女放下了手里的茶碗，随手用手背抹了把嘴，听完探子的话后一屁股坐在月牙凳上，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边上一个戴着面具比她高不少的少年默默收回了帕子，又倒了两碗冷茶，一碗推到少女面前，一碗自己慢慢饮着。

　　唐小舟呆呆地望着房梁，以她的目力能看清上面的蜘蛛网上正趴着一只蜘蛛，正要吞食自己捕获到的猎物。

　　她心中极其郁闷，随手抛出一枚暗器，将那蛛网打落。

　　一边谨慎回话的唐门情报监察使惊了下，条件反射按住了袖中的暗器，迷惑地看了会儿房梁，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小心翼翼道：“十六大人传信后，江南一带的情报分部都开始着手跟踪月泉淮一行人，十日前我们探查到对方踪迹便立刻传信回内堡，今日他们突然登上一艘渤海来的商船……”

　　唐小舟摆了摆手，拿起茶碗咕噜咕噜给自己又灌了碗，她这几日白天加黑夜地赶路，每日只在日头最大的中午休息个把时辰，想着今日就能到楚州，从昨夜到此刻一刻没休息，结果还是没赶上。

　　和她一同的是她母亲的唯一徒弟唐望，年方十六，是翎歌的得力下属且极其信任。

　　唐小舟按住了还在疗养的母亲，带了十余人，秘密前往江南，追寻慕月的踪迹。

　　一个多月前，他们得到传信说月泉淮已至杭州，唐小舟便立刻动身，才到江南，便有新消息说月泉淮已经赢下心剑叶英，要往七秀去。她便立刻改道去秀坊，然后扑了个空，这次都不用看情报了，瘦西湖畔已经传遍了月泉淮胜了秀坊高手萧白胭的事情。

　　当时唐小舟还冷笑道：“欺负公孙大娘和二娘不在家，大庄主年轻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然后她便匆匆赶至刀宗，这一次又扑了个空，只能望着被劈开的山崖上的剑气刀痕干瞪眼。

　　“糖丸啊，你说——这剑气之痕真的是那老登留下的吗？”唐小舟有些发愁，她平素对这个师兄就没什么辈分可言，说话也很随便，还给他取了个这么外号。

　　带着面具的少年慢吞吞嗯了一声：“谢宗主虽然会用剑，但以刀法开宗立派，月泉淮挑战刀宗，挑战的便是刀宗武学，谢宗主只会以刀而迎之。”

　　唐小舟叹气：“连谢宗主都输了，你说如果咱们真找到了姨姨，那老登不放人，我们直接抢人的话，胜算有多少？”

　　空气中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唐望才说道：“三成。”

　　闻言，唐小舟眼睛一亮：“你竟觉得有三成？！我想了一路到现在觉得连一成都没有，来来来，师兄——你说说看，你有什么好计划！”

　　唐望面具下的眼睛平静无波，他平静道：“找到人后，你就说师父快要死了想见妹妹最后一面，月泉淮知道师父的情况必定不信，但你那位姨姨大概率会信——”

　　“不错，你说得对，姨姨看起来就很好骗的样子。”对于咒自家亲娘嗝屁这件事唐小舟自动忽略，她一脸期待的看着少年，问道：“然后呢，他要是不让我们带走姨姨怎么办？”

　　唐望道：“你带着她走，我和剩下的人断后。”

　　唐小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那你还回得来吗？”

　　唐望摇摇头。

　　唐小舟嘴角抽抽，以唐望和她这次带来的十余名好手，的确有三成可能拦住月泉淮，最多阻拦一刻钟，但一刻钟足够她逃出生天了——

　　只不过断后的人都得折在那王八蛋手里了。

　　这损失也太大了，而且她那姨姨傻乎乎的，万一回程路上有个什么差错，那她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唐小舟极其失望，他们俩坐在盆盆船，唐望用他们俩的佩剑划着船，离那座充满剑痕的山崖越近，他们二人能感受到的威压越重，唐小舟揪着头发道：“怎么办？我来之前是跟娘打了包票的，一定能把姨姨带回来……要不我们偷偷给姨姨留个条儿，把她约出来然后打包带走怎么样？”

　　唐望道：“一成。”

　　“怎么胜算还更低了啊！我觉得这办法很好呀，姨姨肯定是被那老登灌了迷魂汤，越是拖下去越是麻烦……”

　　唐望看了眼不远处的山崖，他也是用剑的，能感受到这些剑痕之上除了恐怖的内力残余，还有极其霸道嚣张的剑意，隐约可见窥见剑主的性格。

　　他对面前的少女道：“师父还不知妹妹下落时，他已通过谢采之手了解到了师父的存在，若是愿意让你的小姨和家人团聚，师父这些年怎么会一直找不到踪迹？我一直觉得当初把师父引向渤海的人很诡异，说不定我们现在的踪迹也很有可能已经被他知晓了，不然怎么我们才来，他就正好走了？”

　　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

　　听完这段话，唐小舟也沉默了，过了很久郁闷道：“你说得对，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他这么赶趟儿，挑战各派高手不就是为了爽吗？他怎么搞得跟打仗一样，一个多月的功夫这都几个了？下一个是谁来着？青莲剑？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吧？”

　　这种事也没必要这么卷吧。

　　“可谁会泄露我们的行踪？我本来就不常驻堡内，你经常外出，带的十几个人都是娘的亲信，不可能会泄露的啊？”唐小舟十分困惑。

　　唐望把船往岸边划，他们的行踪并没有暴露，这只不过是他为了让唐小舟不要贸然行事的借口而已。

　　小舟被带去太白山养了几年后，性子开朗了许多，也继承到了太白山特产横冲直撞的行事风格，师父对此既欣慰又头疼，所以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情必须让他同行。

　　“算了，现在愁也没用，等到楚州找到人再说吧。”唐小舟上了岸，又对唐望道：“糖丸儿，你把这玩意的样式记下来，回去让小舅舅给我做一个，我要坐这个漂流嘉陵江！”

　　唐望看了看那小船，默默记下。

　　唐小舟和唐望带着人赶赴楚州，却得知月泉淮和慕月今日上午登船的消息，大失所望，疲惫之下只得先休息一晚再做打算。

　　谁知第二日一早就传来一个好消息——

　　“太好了！两位，昨日青江盟拦下了所有商船，连客船也不放行，我们的人探过消息了，昨日没有一条船出楚州，他们一行人肯定还在这里！”情报监察使兴奋道。

　　“青江盟？什么玩意儿，把水路都封了？”唐小舟觉得莫名其妙，唐门在蜀中已是赫赫威名，也不敢随便封了水路不让客商来往，这青江盟是竟然敢如此嚣张。

　　唐望问道：“那月泉淮他们呢？”

　　监察使道：“好像是和那伙渤海商人客居在了永宁寺。”

　　“永宁寺？”唐小舟和唐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神色严肃起来。

　　内门的机密情报曾提过这个香火不太旺的寺庙，称其地下是当年武家囚禁石易之的地牢，里面藏有大量武家人搜刮抢夺来的武学秘籍以及石易之留下的剑式。

　　“怎么了？”监察使问道，看来他并未接触过这等情报。

　　唐小舟开始慢慢梳理思路：“先是藏剑七秀，然后是刀宗，最后是青莲剑李白，我说为什么挑战长歌门，为何不直接打上门，明明烂柯山就在千岛湖边上——原来是恰好碰上了李白在晟江，而楚州才是他的目的地。”

　　来楚州为了永宁寺底下的武学秘籍。

　　可惜了青莲剑不敌那魔剑，折于晟江。

　　唐望开始写信，将他们的发现传回去堡内，然后开始收拾干粮行李，并让监察使派探子打探永宁寺的情况。

　　一经探查，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永宁寺已经被层层围住，我们的探子潜进去后发现那些所谓渤海商人其实是渤海武林人士，另外，武家人也出现在了那里，他们抓了不少工匠，正在挖掘什么。”

　　唐小舟道：“武家人？他们也从北地赶来了吗，看来还是不死心啊……”

　　她草草写了张条子，封好后让人送去一个地址，那是凌雪阁的一个联络点，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废弃，她离开太白山已有几年，对凌雪阁如今的布置不甚清楚。

　　武家人出现在中原，她既然碰上了也应当知会一声，毕竟阁中养育过她数年。

　　做好这些后，唐小舟对唐望道：“师兄，看来咱们还是得走一趟，不说姨姨在永宁寺，永宁寺这事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也得去看看。”

　　武狱黑牢此等机密情报，光是靠情报站的人是不行的，只能是他们亲自去。

　　那老登于凌天塔放了狠话要挑战中原武林，他们蜀中唐门也是其中一份，虽然还未遭……哦不，他们已经遭了毒手了——

　　他们那可怜的门主哦，两条腿都断了的门主，被人从神机山踹了下去，那摔的哟，都不成形了哟。

　　真是可怜哟。

　　嘻嘻。

　　有如此“大仇”，唐小舟自认为就算杀不掉那老东西，给他们添点麻烦还是有必要的。

　　……

　　慕月此时正百无聊赖地当着监工。

　　她其实有办法探查出那地牢入口，也想过要不要帮这些无辜人解脱

　　，可月泉淮说卜卦之术不应该用在这种小事上，伤了她天赋反而得不偿失。

　　她便只能看这群工匠挖来挖去。

　　和她一起当监工的还有武家的那位小家主，武家人她在北地时也接触过，月泉淮过寿的时候他们还来送过贺礼，这小子也是随行人之一，当年那个小屁孩如今已经成为半大少年，和她一起坐在屋檐上，看起来就像是姐弟一样。

　　“喂，他们都说你和你们宗主练了一样功夫，所以容颜不老，这功法真有这么神奇吗？”武云阙问道。

　　慕月一本正经忽悠他：“是的，练了这神功，便是不老不死。”

　　武云阙不大相信，但她的面容确实和当年看见的一样年轻，他撇撇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办到的，这世上如果真有如此功法，你们根本无需挑战中原武林，只要把风声传出去，大唐的皇帝自然会把月泉宗奉为国教。”

　　这小子还不傻嘛。

　　慕月故作轻蔑道：“你忘了？高句丽可是被大唐的‘天可汗’给打断了国运，你让我们宗主效忠李唐王室，这不是开玩笑吗？”

　　武云阙一想好像也是，李唐对他们武家人赶尽杀绝，武家人一直想报仇，才在北地隐忍这么多年。月泉家被大唐灭了国，自然巴不得李唐皇帝早点嗝屁。

　　他眨了眨眼睛，笑嘻嘻道：“好姐姐，那你能不能，稍微给我透露点这功法呀——一点点就行！”

　　慕月轻笑，装作思考的样子，过了会儿勉为其难道：“和你说一点点也不是不行，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武云阙没想到她这么好忽悠，拍着胸脯道：“好姐姐你想问什么直说便是，我家祖上当年也是阔过的，那什么李隆基，当年给我们女皇陛下牵马都不配，你尽管问，问几个都行！李家那些破事，什么抢儿媳什么娶小妈都是真的，我跟你说你知道杨贵妃前头那位是谁吗……”

　　慕月摆摆手，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谁家祖上没阔过呢，她看了看四周，凑过去神秘兮兮问道：“喂，你到底是不是‘无意妃’生的？”

　　武云阙滔滔不绝的嘴嘎巴一下闭上了。

　　慕月眼睛里带着笑意，继续道：“你娘武功也是真厉害，她真是你爹姑姑吗？”

　　武云阙恼羞成怒道：“她是我爹姑姑，但也不完全是！她跟我爹不是一支的！”

　　那不就是姑姑吗。

　　慕月脸上露出了“哇哦姑侄真刺激”的表情，让武云阙更生气了，他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个八婆的女人。可是一想到打伤了她等会儿月泉淮那里不好交代，父亲和月泉淮的结盟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破坏，于是强忍下愤怒，甩下一句“我去盯那边”就气冲冲走了。

　　被莫名其妙换到这边的任说，看着慕月笑眯眯的样子，好笑道：“你又欺负武家小家主了？别看人家年纪小就欺负他——”

　　“不就是问他个问题吗？”慕月看着天边的夕阳道：“反正呆这里也没事干，怎么，你还怕了武家人不成？”

　　“怕是不怕的，只不过武家家主好不容易弄出个嫡长子来，对这小子十分疼爱，你把他气出个什么好歹，宗主不好跟武家家主交代。”任说耐心劝着她。

　　这也就是他了，换了岑伤，一定会激着慕月跟武云阙干架，把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他再慢悠悠出来收拾残局。

　　慕月百无聊赖，便问他：“武鳐天这儿子到底是跟谁生的？他老子娶了好几个，他都五十多了都没娶妻，难不成真是喜欢自己姑姑？”

　　任说笑了声：“那不也很正常，似宗主这般不也是没娶过妻子吗？”

　　慕月呵呵道：“那是他看不上凡间的女子，等他真成仙了肯定会娶个仙女的。”

　　任说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其实宗主是真心喜欢你的。”

　　甚至已经安排龙泉府的人手准备婚嫁之事，这件事是他无意中发现的，没过他和岑伤的手，可见宗主何其谨慎。

　　慕月不在意道：“喜欢？他这样的人，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连神仙都不放在眼中的人，真的会把她看在眼中吗。

　　任说其实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在宗主面前妄自菲薄，她长得好天赋高又乖巧懂事，是个男的都会喜欢，宗主也是男人，喜欢不很正常吗。

　　他们现在同进同出，关系如此亲密，宗主根本不遮掩，若不是喜欢，怎么会这般高调？

　　但是他转念想到了自己，很快恍然大悟：喜欢到了极致，便会在那人面前自惭形秽，心也低到尘埃里去了。

　　也不是他们这样的人会患得患失，连宗主这般自信的人，也会在某些方面极其小心眼。

　　他若不是在慕月心中有点地位，早就被宗主弄死了。

　　岑伤办事得力又忠心耿耿，可宗主依然觉得他碍眼，不让他接触慕月。

　　就连迟驻，他虽早已麻木，可当初范阳之变的那晚，宗主真的没有故意引他送死么。

　　迟驻不喜欢慕月，可也看出宗主待她的偏爱，故意让宗主误会也是想断了这缘分，可他可控制不了自己身故后的事情。

　　别说是宗主，哪怕是他和岑伤，都没想过范阳那夜后，慕月会回来。

　　岑伤甚至怀疑过慕月回来是不是为了替迟驻报仇，也不知道宗主那阵子晚上睡不睡得着——大抵是睡不着的，怕她真的来刺杀自己，自己却反而下不了手。

　　但是慕月只是郁郁寡欢了几个月，话少了也不太爱出门玩了，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岑伤甚至来问过他：“她不是一直很想跑吗？为什么宗主给她机会了，她又回来了？”

　　任说只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心中却叹，慕月不该回来的。

　　宗主对天赋高的宗门弟子一向都很宽容，朴宗主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当年闹成那样宗主也只是让她滚远远的，月长老听说当年也忤逆过宗主，宗主也没把他怎么样，只是不再去天池，眼不见为净。

　　对慕月也是，养了这么多年总觉得养不熟，也就罢手了，放她自由也算抵了杀她情郎之恨——

　　可她回来了，宗主也渐渐回过味。

　　如今两个人已经好的不能再好，宗主的计划也没出什么意外，任说却总是有种不安感。

　　慕月曾经替迟驻算过他的寿数，从事后她的表现来看，卦象应当极准。

　　那她给他算的卦，到底准不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