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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的定义 可真是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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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吹过,夏天的绿潮汹涌而至。
      那绿是蛮不讲理的。
      香樟的槐树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被风一推,就像掀翻了整桶颜料,浓得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空气里有一股被太阳晒过的草木腥甜,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洛星垂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还是觉得热,热得人心烦意乱。
      “喂,快去看啊,姜月鸢在篮球场呢”身边的女生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种兴奋的尖细尾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麻雀。
      几个女生互相推搡着往外跑,凉鞋打在走廊地砖上噼里啪啦响,转眼就消失在楼梯口。
      身边座位上的男生皱了皱眉,手中转着一支红笔,鲜红的颜色将他的手衬得白皙好看。他坐在座位上,正散漫地看着手中的卷子。卷子上红叉不多,但也绝不算少,那些红色墨迹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点反光,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男生的眉眼很浓,瞳孔带着些微微的淡红色,隔远了看看不出来。只有凑得很近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弧度,才能发现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一点赭红,像沉淀在杯底的红茶,又像被水稀释过的血。
      看了一会试卷过后,洛星垂放弃了。他把笔放下,发出了“啪”一声脆响。
      两支修长的腿慢慢支撑起身体,椅子发出了吱呀声,强烈表达自己想退休的意愿。那声音拖得又长又刺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了一瞬,像某种年迈动物的叹息。
      他走到走廊上。
      此时正值盛夏,阳光透过绿叶朝着地上印了些许斑斑点点的光影,被风一吹,打碎了,沉沦在了回忆里。
      那些光斑像碎掉的玻璃,散在水泥地上晃来晃去,有几片落在他的手背上,烫烫的。
      太阳在树的枝中小心地闪烁,仿佛像树的心脏,不停跳动着。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光真的在一缩一张,像有什么活物藏在叶片后面呼吸。
      树的枝桠慢慢往天上延伸,仿佛像天空的脉搏,而树的根落在地下串联起来。
      这么一看,一切事物便都归了天地,而不属于人所有。云也是,风也是,楼下的那个人……大概也是。
      有的人也不太属于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洛星垂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坠落,而是像踩空了一级台阶,脚底突然什么也够不着,空落落的。他咬了咬下唇,把那股酸涩咽回去。这种话不能想,一想就没完没了。
      洛星垂站在人少的栏杆边,轻轻倚靠在栏杆上。铁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像有人拿热毛巾敷在他的后背上。他低头看着楼下的少年,少年头上戴着一条纯黑色的发带,汗水顺着头发流下,在空中挥洒着。
      有那么一滴,正好被阳光穿透,亮了一下就碎在空气里。少年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白嫩,往球衣一看还能透出一点粉嫩,是那种运动过后泛起来的浅浅绯红,从锁骨一直漫到耳根。
      洛星垂的喉结动了一下。
      心脏快速跳动,随着那人的球一同跳动。
      球砸在地上,“砰”,他的心跳也是,“砰”,完全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橡胶撞击水泥的声音,哪个是血液撞击胸腔的声音。
      他甚至觉得,如果那个人手里的球突然停住了,自己的心脏大概也会停住。
      洛星垂暗恋姜月涌,这是独属他一个人的秘密。
      秘密这个词,在舌尖上滚过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甜,又带着一种钝钝的疼。
      就这样痴痴地看着,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直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像过电,从肩膀被拍到的地方开始,一阵麻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勺,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回头,而是想:刚才看姜月涌的眼神是不是太明显了?嘴角是不是翘起来了?有没有人注意到?
      洛星垂微微抬眸。
      夜陵雪。他家倒是奇怪,他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大哥叫夜易,二哥叫夜鄂,小妹叫夜商,就他有个这么文雅的名字。洛星垂也知道是怎样,所以经常不提他家。他们两家是世交,也算是发小了。
      的确,一二三,挺齐的。
      夜陵雪这个人性格大大咧咧的,拉住他的手一笑,那笑容大得整张脸都开了,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又在看哪个美女美男呢,走,放学了,公交车等下走了”。他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地贴在洛星垂的手腕上,热得人难受。但洛星垂没挣开,因为他知道挣开了也没用,夜陵雪只会攥得更紧,还会附带一连串“你嫌弃我”的控诉。
      “今天坐公交车?”
      “对啊,不想走路了。”夜陵雪靠在座位上,说完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而且走路的话,你又要在校门口磨蹭半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磨蹭什么!”
      洛星垂的心又漏跳了一拍。他佯装没听见,低头把桌上的卷子胡乱塞进桌肚。
      洛星垂点头,在桌子里把作业翻出来胡乱塞进了书包里。他塞得很没有章法,卷子折了角,课本的封面被压得翘起来,拉链差点卡住布边。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走廊,离开这个能清清楚楚看见篮球场的地方。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再往下看一眼,而夜陵雪的眼睛实在太尖了。他随手把书包挂在自己肩上,在一片树荫中走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月华学校”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金色的光将他的脸照得熠熠生辉。
      一路上有不少人在围观两人。
      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像细密的针尖轻轻扎在皮肤上,不疼,但让人浑身不舒服。
      洛星垂有些不适应,他胡乱地把包取下来往前走。其实长得太帅也不是件好事,洛星垂从小就深感这一点。
      自从上幼儿园以来,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去揉他捏他的脸,阿姨会捏,老师会捏,连来接孩子的陌生家长都会弯下腰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然后顺手捏一把。他的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是自己的,是公共财产。
      身边的好多人都跟抱团取暖一样聚集在一起,很激动的说着什么。
      “快看,两个帅哥”
      “对呀,麦藤市帅哥可少了”
      “诶,等等,铛铛铛铛,最新款的手机!让我拍个照啊!”夜陵雪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拿出自己的手机拍起了照。他拍照的动作极其夸张,手臂伸直,头歪到一边,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张不错,这张也不错,哎呀我真是长得太完美了……”
      月华学校纪律挺严的,平时几乎都是偷偷带的手机。
      不过说的是纪律严,从来也没见来查过。宿舍里不管成绩好坏,除了那些乖乖听话的好宝宝,其他几乎人手一台。
      洛星垂有时候觉得,这条校规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所有人都体验一下“违反校规”的刺激感,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集体游戏。
      夜陵雪胡乱拍了几张照片,洛星垂“哦”了一声,慢慢从包里随意拿出了个口罩,用牙齿撕开戴上。
      口罩撕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无纺布的边缘蹭过他的嘴唇,痒痒的。他把挂耳绳勾在耳朵后面,终于感觉脸上的皮肤有了遮挡,松了一口气。
      夜陵雪嘴里还哼着歌。调子跑得七荤八素,歌词也含含糊糊,听起来像在唱什么流行歌又像完全不是。
      吵死了。
      这两个字在洛星垂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亲昵的烦躁,就是那种只有对很熟悉的人才会有的理直气壮的嫌弃。
      他知道夜陵雪唱歌难听,夜陵雪也知道自己唱歌难听,但夜陵雪就是要唱,而且唱得越大声越快乐。这种理直气壮的快乐有时候让洛星垂有点羡慕。
      夜陵雪正欣赏自己的美貌,翻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地划,不时发出满意的啧啧声。转头就看见了戴着口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洛星垂。
      夜陵雪:沉默ing。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还保持着半张的弧度,但那些自恋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拿手机的手缓缓放下,眼皮跳了两下。
      洛星垂又抽出了一包递给夜陵雪,“要吗?刚好可以在声源处降低噪音”。
      话一出口他就在心里准备好了下一句。
      如果夜陵雪说“你什么意思”,他就回“字面意思”。如果夜陵雪说“你嫌弃我”,他就回“不明显吗”。这些对话在他们之间已经排练过无数次,像某种固定的相声段子,捧哏和逗哏的角色随时互换。
      结果夜陵雪直接扭头不理他了。那个扭头的动作幅度极大,带着整个肩膀都转了过去,后脑勺上写满了“我很生气”四个大字。
      洛星垂很疑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口罩,又看了看夜陵雪圆滚滚的后脑勺。
      于是他伸手拔了一下夜陵雪的胳膊肘,把口罩塞了进去。
      夜陵雪:我谢谢您。
      公交车上还算凉快。
      空调的出风口就在头顶,冷气一阵一阵地往下灌,把刚才在外面沾上的暑气一点点吹散。洛星垂静静看着窗外,盛阳四处浇灌,绿叶镶上了一层细细的金边,被风吹得扑闪扑闪。那种绿是透明的,像玉,又像凝固了的水。蝉在树上演绎着,给这个小城抹上了一丝生气。蝉鸣不是连贯的,是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海浪拍在礁石上。
      洛星垂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晒得温热,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他的身体也跟着轻轻摇晃。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姜月涌投球时的手臂线条,汗水沿着脖颈流下来的轨迹,球衣下摆扬起来时露出一小截腰……他猛地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夜陵雪撕开一包辣条。塑料袋的声响在安静的公交车里格外刺耳,前面一个大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别在公交车上吃。”
      “不好意思啊,阿姨。”夜陵雪这才意识到,赶紧和身边人道歉。
      夜陵雪身体不好,家中的人不让他吃太过重口的东西。可耐不过这小少爷的脾气。
      修长的手指沾上了红油越发得白,浓郁的辛辣味四处传来,像有人往空气里撒了一把辣椒面,呛得人鼻子发痒。洛星垂刚皱了皱眉,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正想说什么就被夜陵雪往嘴里塞了一根辣条。辣条的温度比想象中高,又软又韧,塞进来的瞬间他甚至尝到了夜陵雪指尖上那一点点咸味。
      夜陵雪辣的直喘气,手不停地摆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从包里揪出一瓶可乐就灌,咕咚咕咚几口下去,碳酸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反而越来越辣。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肿得像两根小香肠。
      洛星垂咽下去,辛辣混着点甜热烈冲入口中。那种辣不是立刻爆开的,而是有一个延迟,先是一阵温热,然后是麻,最后才是火辣辣的灼烧感,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但他面不改色,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沾上的红油。
      “你不怕辣吗,这是霸王辣啊,我从家里偷的,呼,呼,辣死了”夜陵雪流着泪看着面无表情的洛星垂,表示怀疑人生。他的鼻孔一张一合,眼泪已经把睫毛打湿成一簇一簇的,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我老家湘纳市的,我们是搬过来的,你呢,是刚出生就不能沾一点辣的麦藤市人。”洛星垂抬头,发现快到站了。本来还想让夜陵雪再嚎叫一会儿的,看他被辣得原地蹦跶是洛星垂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但再有两站就到了,还是积点德吧。他从包里掏出一瓶牛奶扔给了夜陵雪。
      “牛奶解辣,下次再练练。”
      夜陵雪接过牛奶,看了看印着奶牛的牛奶盒。那奶牛印得格外喜庆,黑白花纹的,嘴里还嚼着一朵花。他愤恨地撕开吸管插进去,动作大得差点把牛奶盒捏爆,一边小声逼逼:“万恶的辣椒精,等我再练练,到时候看你哭。”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含含糊糊,嘴巴里塞着吸管,声音闷闷的,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
      洛星垂下了车。公交车的门在身后“嗤”地一声关上,尾气喷出一股热浪。
      风顺着耳朵吹过,将发丝吹得飞起。那阵风来的正是时候,把刚才公交车里积攒的空调味和辣条味全都吹散了,换成了巷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修长的腿缓缓走在小巷里,白烟从各家冒出。那些白烟有的带着葱花的香,有的带着炖肉的醇厚,有的带着煎鱼的焦香,全都搅和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暖融融的生活气息。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色。墙角长着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
      “你说说你,成绩差还玩玩玩?!你看看人家隔壁小艺!一堆课程熬夜学习,成绩多好,啊?”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拿个锅铲朝自己儿子发出了不耐烦的咆哮。锅铲上还沾着菜叶子,随着她挥舞的动作,一片菜叶飞了出去,精准地落在她儿子的头顶上。男孩也不敢拿下来,就那么顶着,低着头不说话。
      “我没玩,我刚刚学了好久了。”男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又不敢大声,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缩在墙角。
      “你就是在玩!我真要给你报几个班,看你这么闲,我那时候……哎,小洛回来了。”女人为洛星垂展示了自己那精湛的变脸技术。三秒之内,眉毛从倒竖变成弯月,嘴角从下拉变成上扬,连声音的调门都往下调了三度,从刺耳的尖利变成了温和的圆润。这种技术洛星垂见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神奇。
      “逸姨。”洛星垂朝着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是那种长辈最喜欢的乖巧笑容,“怎么了?霖霖又惹事了?”
      逸姨立刻展现出一种嫌弃的表情,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没惹事,就考试弄了个鸭蛋回来。”她坐在小板凳上,长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耐心都吸进肺里,“我这基因也不差啊,这一看就是随他爸,我小时候还考过满分咧。”说这话的时候她偷偷瞥了一眼屋里,大概是确认孩子他爸不在家。
      洛星垂莞尔,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这次是真的想笑,“这有什么,您就别担心,我小时候也成绩差,现在不也上去了吗?”他这话也不算说谎。
      他小时候确实考过倒数,只不过那次是因为发烧烧到四十度,卷子上的字都看不清。
      逸姨摆了摆手,无奈的表示自家没有这个基因。她从家门口顺手拿了两个苹果,那苹果又大又红,表皮光滑得像打过蜡,在夕阳下泛着光,“接着!”
      洛星垂接住丢过来的苹果,苹果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刚从纸箱里拿出来的凉意。
      他轻轻咬了一口,果肉脆生生的,汁水在齿间炸开,甜得发腻,“谢谢姨!”
      “哎哟,小洛放学了。”几个老人打着麻将,朝他挥了挥手。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混着老人们沙哑的笑声。
      打麻将的桌子就摆在巷口的槐树底下,树荫遮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晒在一个大爷的背上,他也不在意。“哎哟,一定是学习这么晚,真不愧别人家的孩子啊。”说话的大爷抬起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摸牌。
      “没有这么夸张啊,谢谢爷爷。”洛星垂笑嘻嘻地接过大爷递过来的花生。花生是带壳的,壳上还沾着盐粒,咸咸的。他把花生揣进校服口袋里,口袋立刻鼓出来一块。
      走了一会,洛星垂站在了一栋较为违和的大别墅前。说违和,是因为这条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和老式的居民楼,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被风吹得呼呼响,而这栋别墅就这么突兀地杵在这里,像穿着西装坐在路边摊吃烤串的人,格格不入。
      别墅前还种了些斑斑点点的花草。
      洛星垂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把苹果核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慢慢擦了手指。先擦拇指,再擦食指,一根一根地擦,动作很慢。
      擦完手指,他又开始擦嘴角,其实嘴角什么都没有。他在拖延,他知道自己在拖延。门后面的那个家,很大,很漂亮,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想进去。
      他用指纹解锁轻轻把门打开了。指纹识别器亮了一下蓝光,“嘀”一声,门锁弹开了。
      家里没人。
      玄关的灯是关着的,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地板上横着几道夕阳的余晖,像金色的河。
      空气是凝固的,没有饭菜的味道,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人的气息。有一粒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着,上上下下,像找不到出口。
      他随手把另一个苹果放在桌子上。苹果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果皮反射着头顶吊灯的光。那张桌子很大,可以坐八个人,现在只放了一个苹果。
      他又走过去把灯按开,“啪”,屋子里瞬间明亮起来。灯光是冷白色的,把所有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干净的沙发,干净的茶几,干净的开放式厨房,干净得没有人用过。
      他走进房间开了门,将包随意挂在衣帽架上。衣帽架上已经挂了几件衣服,都是他的,叠在一起有些杂乱。他又从书包里掏出那把银白色的钥匙,往上锁的书桌抽屉的锁孔里捅了几下。
      钥匙和锁孔磨合得不怎么好,每次都要来回捅好几次才能对准,铁和铁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锁开了,他把手机拿了出来,充上电后就去冲了个澡。
      冲完澡,水珠还挂在肩膀上没擦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浴室里的蒸汽从门缝钻出去,被卧室的冷气一激,立刻就散了。
      他把毛巾随手挂在衣架上,毛巾的一角没挂稳,啪嗒掉在地上,他没捡。
      他拿起手机翻看了一下最近的新闻。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更浓了。
      最近麦藤市没有什么重大事件。
      市里要修一条新的地铁线,有个小区因为物业费涨了在闹,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是高温。他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其实每条新闻都只看了一两行,脑子里根本没记住。
      正刷着,屏幕上方弹出了几条消息,是夜陵雪的。
      【ylx.:兄弟,我给你看看本大少的绝世容颜】
      连标点符号都不打,洛星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随后就是几张乱七八糟的在学校门口拍的照,有点糊。每张照片里夜陵雪都占据了画面的中心位置,笑容灿烂,眼睛瞪得老大,角度刁钻,有的是仰拍,下巴看起来有平时的两倍大。有的是侧脸,鼻梁倒是挺高的。
      背景里校门口的“月华学校”四个字被阳光照得反光,白花花的一大片。
      洛星垂正打算打个“滚”,才刚刚打了个g,手指还悬在发送键上方。
      突然,他的拇指停住了。他发现最后一张照片有个人影有点熟悉。
      他把照片放大,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往外滑。画面变大了,但也变糊了,像素点像彩色的马赛克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他眯起眼睛,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
      是他。
      姜月鸢正推着一辆共享单车往校门口走,瘦削修长的手指握住自行车的车把。
      自行车的车筐里装了两本书,一本摊开着,大概是一边走一边在看。
      因为照片的模糊,少年的身姿显得更加好看,那些模糊的边缘像被橡皮擦过,柔柔的,软软的。
      头发也许是学习太过于认真而忘了修剪,留得有些长了,刘海轻轻垂下,在眼前飘荡,遮住了半边眉毛。
      洛星垂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重新按亮。反复了好几次。
      仿佛在炎炎夏日喝的第一口冰冰凉凉的气泡水,美妙又令人沉沦。
      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冰凉从喉咙滑下去,甜味在口腔里弥漫。
      对,就是这种感觉。
      心跳不断加快,快到他甚至觉得手指在微微发抖。洛星垂不太明白这种奇怪的感觉,为什么仅仅是一张模糊的偶然拍到的照片,就能让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但是仅仅看到姜月鸢的那一瞬,烦躁的心情瞬间平复了下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所有的毛刺都被捋顺了。
      他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屏幕,把姜月鸢的轮廓框在正中央。
      然后他犹豫了几秒,拇指在“保存”和“不保存”之间来回晃了三次。
      他默默的按了保存图片。
      屏幕闪了一下,图片存进了相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好像这样做就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然后又拿起来,打开相册,把那张照片移进了一个加了密码的隐藏文件夹。
      密码是他随手设的,四个数字,设完他就忘了是什么,但手指记得,每次输入的时候都是肌肉记忆在完成动作。
      文件夹的名字叫“不要打开”。
      此地无银三百两。
      记忆慢慢轮回,慢慢回到了那天的表演。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开学第三周,还是第四周?
      记不清了。
      但记得那天的天气,和今天很像,也是这么大太阳,也是这么热。热得学校礼堂里的空调都不够用,所有人都拿着节目单当扇子扇风,哗啦哗啦的,像一群蝴蝶扇动翅膀。
      “洛同学,你好了吗?”负责老师正有些焦急地问。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不时踮起脚尖往走廊尽头张望,“姜同学来了,你们一个年级的应该认识吧,就那个经常年级第一的那个同学,是他临时要求和你搭档的。”
      临时要求?洛星垂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报的明明是单人项目,什么时候变成双人了?而且,这个名字在年级里太响了,响到不需要任何修饰。他为什么要和自己搭档?他们甚至没说过话。
      怎么会不认识。
      姜月鸢,月华学校永远的年级第一,连万年老二都换了好几批人了。
      那一批一批的老二们每次都在考试后放出狠话“下次一定超过他”,然后下次继续被甩开几十分,像一个永远追不上的诅咒。
      姜月鸢从小学一直在月华待到现在高一,也不知道是不是神童,一直都在第一的位置。人性格又好,长得又帅,简直就像从那些校园文里走出来的小说男主。成绩好,长得好,性格好,所有能想到的“好”都堆在他一个人身上,老天爷偏心得毫不掩饰。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啊!
      洛星垂在心里嚎了一声,嚎完之后又觉得有点酸。那种酸不是嫉妒,他从来不会嫉妒姜月鸢,他只是觉得,自己和那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在洛星垂发呆的时候,一个散漫又好听的声音闯了进来。那声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每个句子的最后都画了一个小勾子,勾得人心尖发痒。“老师好,我想问一下,分配给我的那个小同学在哪呢?”
      声音的主人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外面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很淡,淡到需要仔细闻才能捕捉到。
      这张只出现在学校公告栏的脸第一次真切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公告栏上的照片是蓝底的,板板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很标准。可眼前这个人,头发有点乱,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T恤的一圈领口,嘴角翘起的弧度比照片里多了一点痞气。
      明明是一张怎么看都是风流学渣的脸,怎么就是个学霸呢。洛星垂在心里犯嘀咕,学渣脸配学霸脑子,这组合也太犯规了。
      “哦,姜同学,他在那里。”老师指了指洛星垂的方向。
      洛星垂看着姜月鸢朝着自己走了过来。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感知,姜月鸢走路的姿态很松弛,步子不大不小,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微微晃动。姜月鸢长着一双轻佻的桃花眼,眼尾向上挑,像用毛笔轻轻勾了一笔。
      眼角有一颗小痣,左脸上也有一颗,两颗痣不对称地分布着,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眉眼较淡,和他刚好相反,洛星垂的眉眼是浓的,浓得像是用最黑的墨汁画出来的,而姜月鸢的眉眼是淡的,淡得像被水洗过的远山。
      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眼角的小痣被挤得微微上移,像是也在笑。
      洛星垂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怕姜月鸢听到,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好呀,听老师说你叫洛星垂。”姜月鸢朝他伸出了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那只手在阳光下几乎半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指尖透出些许粉粉嫩嫩,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边缘圆润光滑。“我有个哥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杜甫的诗。你叫洛星垂,他叫姜月涌,你们两个挺般配的。”姜月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洛星垂注意到他垂下眼睛的那一下,睫毛盖住了所有的情绪。
      姜月鸢笑得很好看,那笑容像月亮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洛星垂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从中居然读出了一分苦涩与无奈。那苦涩来得快也去得快,只是一闪而过,快到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愣了愣。
      姜月涌。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原来姜月鸢还有个哥哥,原来他的名字和姜月涌的名字来自同一句诗。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悸动,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条线,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把他们的名字串在了一起。
      过了半晌,耳边传来一声鸟叫,清脆的,尖细的,像一根针把凝固的时间戳破了。
      仿佛被一杯冰水从头上泼下来,洛星垂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有一层薄汗,湿湿的,凉凉的。他的手也很好看,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腹互相摩擦着,有点奇妙。那种触感像两块温热的玉贴在一起,滑滑的,润润的,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酥麻从掌心传到了手腕,又从手腕窜上了手臂。姜月鸢的指节刚好卡在他的虎口处,力道不重不轻,恰到好处。
      洛星垂很想把这一刻的感觉记下来。
      但他知道记不住,这种太细微的东西文字表达不出来,以后回想的时候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很好”,至于好在哪里,说不清楚。
      姜月鸢依然是轻佻散漫的说话,“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漂亮,你的手可真好看啊。”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歪了歪头,桃花眼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欣赏,像是在评价一件艺术品而不是一个人。
      洛星垂脸都红透了。那股热从脖子根往上涌,先漫过下巴,再漫过脸颊,最后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人灌了铅,重得要命,每点一下都费好大的劲。手也不自觉的握紧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把人家的手握得死紧,连忙松开,却又不知道松开之后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只好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
      “才说几句就脸红了,身体红得像开了的牡丹。真不错,不愧是我的好搭档。”姜月鸢的声音清脆好听,就那样漫不经心地流进了洛星垂炽热的心。
      每个字都像一粒小石子,扑通扑通掉进他心里那一潭水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牡丹这个比喻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圈。
      牡丹,国色天香的牡丹,姜月鸢说他的脸像牡丹。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又嚼,嚼出了一点甜味。
      “好了,我们快进去吧,我们快开始了。”姜月鸢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洛星垂被他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姜月鸢的鞋后跟。他慌忙低头看路,但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两人交握的手上瞟。
      姜月鸢的手心很干燥,不像他,紧张得全是汗。洛星垂感觉自己好像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心跳得厉害。
      台上的姜月鸢很耀眼,完全没有刚才吊儿郎当的样子。
      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洛星垂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物理上的安静。
      而是他自己的世界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站在光束中央的那个人。
      “大家初中应该学过,光是沿直线传播的。我们之所以可以看见物体,是因为物体本身的光反射到了我们的眼睛里。”姜月鸢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声,比平时听起来更低了一点,更有磁性。他站在讲台后面,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比划着,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
      礼堂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最后落在侧幕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身上。“有的人说,物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科目,但我们想想,它也可以成为最浪漫的那个。”
      姜月鸢突然看向了洛星垂。
      那一瞬间的对视像一道温柔的闪电,劈开了洛星垂所有的防备。
      他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光打在姜月鸢的身上让他散发着耀眼的光,那光顺着那道视线蔓延过来,也照亮了站在阴影里的自己。
      洛星垂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到自己念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台词卡,字迹因为手汗已经有点花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光圈里。他的声音是带点冰冷的,像北极圈上的融冰,清澈,干净,不带温度,却偏偏在念出这几句诗的时候,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有温热的东西从缝里流了出来。
      “And the light on your body fills me with my chest and my shadows, which reflects and covers you.”
      (而你身上的光,灌满了我的胸腔和阴暗处,继而反射将你包裹)
      他念这一句的时候不敢看姜月鸢,眼睛盯着台下某个虚无的点。但他感觉得到姜月鸢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热热的,像一小片阳光。
      “It is the light in you that allows me to seek the light.”
      (也正好是你身上的光,才让我得以寻求光明)
      念完最后这个单词,他抬起眼睛,刚好撞上姜月鸢的视线。那个人站在讲台的另一边,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但洛星垂觉得他在笑。
      台下一片欢呼。掌声从第一排开始,一排一排地往后传染,最后变成了整个礼堂的轰鸣。虽然洛星垂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子,好好的一个物理讲座,姜月鸢可以讲得这么引人入胜,把枯燥的光学原理变成了一首诗。
      那些平日里对物理避之不及的文科生们都在鼓掌,坐在后排的几个女生甚至在尖叫。
      下了台,姜月鸢笑嘻嘻地看着他。幕布后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人脸孔明一半暗一半。姜月鸢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里格外的亮,湿润润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那眼神像他在水井里看见的摇摇晃晃的月亮,很迷人,很好看。
      洛星垂小时候在乡下看过一口井,探头往下望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和天上的月亮叠在一起,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此刻姜月鸢眼里的光,和那个井底的月亮一模一样。
      他感觉,这个姜月涌,给他的感觉特别熟悉。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熟悉。
      明明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明明在此之前他们的人生没有任何交集,但姜月涌这个名字,姜月涌这个人,却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梦,醒来之后内容忘光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怅惘。
      回忆回到现在,他看到那张照片进入了梦乡。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渐渐隐去。洛星垂翻了个身,被子缠在腿上,枕头歪到了一边。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溜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缓而有节奏,嘴角有一点极细微的弧度,大概是梦到了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
      手机屏幕终于暗了,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那道月光还在,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条通往某个不可知的地方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光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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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嫡长子!伪GK让我想想到底加不加上,禁止转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