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游风中》余生晓梦

100、第100章 众生相 初日破苍烟

　　初日破苍烟时，帝丘城内的大街小巷已经人声鼎沸了。酒楼、茶坊早已卸下了门板，打开了紧闭了一夜的窗户。谁家的姑娘闻风而动，推开一扇可以看到远处的花窗，任由徐徐的暖风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和鬓角的乱发。谁家的小子，跑在街上，兴奋地张开双臂，向每一个过路的人分享着自己知道的消息。

　　这是一个熟悉的早晨，这是一个让人安心的太平时光。百姓们纷纷齐聚在街道两旁，期待着看到历史性的一幕。

　　进城之后必走的主干道旁一家茶肆一大早就接了贵宾——贵宾包场，闲人莫进。二楼，妘嫣以一身醒目的红色衣裳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早已抛弃了道德伦常和礼教的束缚，过上了肆意妄为的生活。

　　这样就快乐吗？不，她一点也不快乐。妘嫣一想到那个自己自幼就喜欢男人平时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感觉气血往上冲，脑袋几欲炸裂——凭什么？我难道不比那个贱人长得好看吗，你凭什么不喜欢我？

　　妘嫣无论如何也不甘心自己旷日持久地喜欢某人，到现在还依然只是一场笑话。她将手伸出窗外，似乎要将晨光接住——我的生命、我的荣耀、我的容颜、我的男人……

　　如果一切从那个男人也喜欢我开始，我是不是依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一尘不染的公主？

　　可惜，一切没有如果。

　　妘嫣看着远处的天空愣神，她终于在这个天空如洗的早晨意识到自己早已堕入了污泥潭。但是她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错的是他、他，还有她，错的是命运的不公！

　　那边，妘诵皇帝带着身着华丽的朝服文武百官站在城楼上，都在期盼着远眺着，等待着凯旋的大将军。

　　治国少不了文治与礼教，护国也少不了征战与杀伐。有些战乱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及时戡乱反正，还天下一片太平。到了天命之年的妘诵皇帝，除了白发丛生之外，精神状态依然饱满。他有信心创造一个独步天下的治世典范，此次以前所未有的高规格来迎接大将军的归来，就是想以实际行动告诉天下人以及那位小风大人一个道理——切莫冒天下之大不韪，切莫逆流而动。

　　在这样一个一派祥和的早晨，偌大的帝丘城又如何容得下阴谋与死亡？不，一定有阴暗的角落，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丑陋事，一定有一股腥臭的气息隐隐地在城中四处飘荡。站在群臣中的风极渊面无表情，身姿挺拔，那双连暖风都吹不进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城外远处的晨雾——许是在期待一个身影，一个最能扰乱他定力的身影。

　　驸马叶灵俊站在风极渊身边，这两个人从前算得上是朋友，如今则不好说了。

　　在叶灵俊看来，在现在这个形势下，风家如果造反则无异于找死，可不造反就是在等死。当然还有第三条路，只是那条路也不一定就能换得平安一世，毕竟只有死人才没有威胁性。所以，他很想知道自己的这个朋友的内心里究竟是怎么选择的。

　　叶灵俊小声地对风极渊说：“安王选择了豁出去造反，却是雷声大雨点小，被司大将军飞速地就给剿灭了。其实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卸掉自己所有的甲胄，祈求被朝廷宽待。以陛下的仁慈，大概是不会处死一个对国家没有威胁性的王爷的。极渊，你如果是安王，你会如何选择？”

　　风极渊瞥了叶灵俊一眼，冷哼一声：“你猜？”

　　叶灵俊从风极渊的眼神中看到了冷漠与陌生，顿觉无趣，移步去找国师聊天去了——还是国师有意思，为人风趣，又通神明。

　　国师无疆正在那摇头叹气：“一代安王就那么自杀了，虽然保住了全尸，却死无葬身之地。这就是违背天道去造反的下场，一切皆是天意。犯下此等罪行，本该被剥皮。幸亏陛下仁慈，给了他入土为安的待遇。”

　　有人问：“前些日子不是说大将军要将安王的棺材运到国都来吗？这怎么又随便挖个坑把他给埋了？”

　　国师无疆神神秘秘地说：“一个反贼，怎么能让他污了国都这片地？不瞒各位，将安王随便挖个坑埋了，是我的建议。我想诸位也不想一会儿闻到尸臭味吧？”

　　安王妘肆的所作所为，让苍天无语，让大地缄默，自然不值得同情。国师在这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引得其他人都渐渐朝他靠拢，却无意间将皇帝和太子晾在了一边。

　　当然，风极渊也被晾在了一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看上去旁若无人，阴沉着脸——世间已无安王，但还有南幽国，妫霄辰的理想不是拓展版图、建立一个大幽国吗？

　　外忧内患，才是颠覆一个王朝的好时机。现在外忧没来，内患被灭，从谨慎的角度来考虑，确实不是造反的好时机。

　　这个时候，妘诵皇帝高声说：“司大将军不愧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啊，有勇有谋、衷心耿耿。有他在，何愁这天下不安定？此次他仅仅带了四万多雄兵，就迅速平定了安王之乱，不可不赏。诸位臣工考虑的怎么样了？这一回朕该给大将军一些什么赏赐为好？”

　　这个嘛？

　　皇帝给出了题目，群臣开始发挥特长——出主意，顺带着夸赞一下大将军的能力与品格，也不忘赞扬一下皇帝的智慧与韬略。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只是这些声音占据少数，被和谐的声音完全覆盖住了。现在朝廷中的政治正确就在站在皇帝和太子的一边，这是长期斗争的结果，这也是风擎苍丞相被毒药撂倒之后出现的一边倒的局面。

　　妘诵皇帝这个时候再次抛出这样的问题，可见他真得对如何封赏司炎融而感到大伤脑筋。

　　前车之鉴——那个风姓权臣这些年安插在朝中和全国各地的钉子还未拔除掉，养的私兵也还未全部浮出水面，这个巨大的隐患至今尚未解决掉。盖世功劳，再往下发展则可能就是功高盖主。妘诵皇帝心底最担心的是皇权将来会受到臣子的威胁，他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再发生。

　　众说纷纭，无非建议是赏赐金银珠宝之类，因为司炎融的官职已经足够高了，已找不到合适的官职再往上加了。

　　太子妘煜说:“父皇，梦羲表妹跟在大将军身边已经许久了，流言蜚语早已传遍天下，这非常影响表妹的声誉。我看表妹在大将军身边很开心，大将军也很喜欢她，如果您给他们赐婚，他们一定会很高兴。赐婚，算是给大将军的恩赐，也算是给梦羲找了一个好的归宿。”

　　有人附和:“太子殿下的提议不错。将梦羲公主许配给大将军，乃是对大将军最大的赏赐，这桩婚姻看起来就是天作之合呀。”

　　有人附和:“大将军是克妻命，也只有梦羲公主这样的天命之女才能镇得住他。”

　　还有人附和:“听说大将军之前有厌女症，府中连个婢女都少见，但自从梦羲公主去了他府中之后，他的这个毛病就好。大将军此次立下盖世功劳，给他赐婚就是最好的奖赏。”

　　赐婚之事，事关男女关系，这其中就有许多令人遐想的空间。这帮以中老年男人为主体的文武大臣，聊起这个话题来格外起劲。

　　说是好奇心也罢，说是窥视欲也好，总之这帮人带着香艳的视觉窥视司炎融的私生活久矣。如今难得有一个实锤的机会——太子都那样说了，想必是真的的。于是，这帮八卦老能手当着皇帝的面大聊特聊司大将军的私生活——还以为你不近女色，原来你只是没有遇到喜欢的女人而已。

　　有人听了这个话题感觉比较刺耳，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这个人就是风极渊。他依稀听到了自己的灵魂被踩踏的声音，他有些愤怒地眺望着远处——这帮见风使舵的家伙，将来一个都不能留！

　　这个话题的发起者妘煜，内心里其实也有一丝丝郁闷——我真心喜欢的人儿，却无缘分，还要亲手将她推进别人的怀里。

　　皇帝并没有对这个话题进行当场表态。既然是给功臣赐婚，总得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吧，可不能好意办坏事。

　　妘煜又对皇帝说：“父皇，桃源郡经历的这场战乱，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死伤了不少百姓。且导致这一季桑农皆废、民生凋敝，到了秋冬季必然会遭遇饥寒与贫困。父皇应早做打算，早日派能臣过去治理。”

　　妘诵皇帝点头赞成，他对这个儿子非常满意。

　　有人附和:“太子殿下英明，微臣也有此意。”

　　“微臣也有此意。”

　　“微臣也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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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远处传来嘚嘚的马蹄声，有人惊呼——来了，来了。

　　大将军的队伍卷着烟尘缓缓进入人们的视线，大部分人的心都为之一振。队伍中旗帜飘扬，人人精神抖擞，他们身上的盔甲和手中的武器在晨光中闪耀着寒光。并非所有的寒光都是让人心寒的，这种象征着力量，意味着正义的寒光则起到了安抚百姓的作用。

　　风极渊犹记得上一次从桃源郡剿匪得胜归来的场景。那个时候，他亦是站在荣光高处的那个人，骑马进城，享受着万民敬仰的目光。老实说，他还是比较喜欢那种目光的。

　　远处的队伍在人们的视野中越来越清晰了，大家关注的焦点开始转向那个英气逼人的大将军真人——他永远是那副英武而非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