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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灯下絮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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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热闹退下去,脑瓜子嗡嗡响,这该死的头又开始疼了。谁家儿子去年落榜了,谁家姑娘刚订了亲,哪个表兄终于做了小官,哪房表妹嫁去了西城……从前只在旁人口中听过的称谓,如今全长了脸,一张张挤过来,笑着、寒暄着,叫人应接不暇。
夜深时分,采凝过来了。她端着一盅热甜汤,香气温温地冒着。她进门前先在门口抖了抖衣上寒气,还未及把斗篷解下。那斗篷是浅浅的嫩青色,外层细绒,领边儿滚了一圈兔毛,肩头用绣着几朵兰花,很是衬她。她抬手解系带,绳头上坠着两颗小玉珠,随着动作轻轻碰响一声,斗篷往肩后柔柔一落,才是白日里看到的那身湖蓝色袄子。
“表姐今日累坏了吧?”她迈着小步子走上前来,把小盅放在高几上,顺手将炭盆里的火拨旺些。
赵南枝笑着拉她坐下:“你来得正好,给我开个小灶了。”她揭开盅盖,水汽腾起,沾在睫毛上,带着一点糯米的温润气。这芝麻馅的小汤圆来一口真舒坦,暖腹不占肚子,热乎到了心窝子里。
“还想请教妹妹,那位穿青袍的是哪位?”赵南枝开口便觉不大对,大抵是因外头风声湿乎乎的,在南央待了一天,连声音都浸得软绒起来。看来南橘北枳,果是不虚,各地风水养人大不相同。
“那是三外叔祖父家的长孙,”采凝对家中事了如指掌,无需思索便答道,“他娶了城东何家的姑娘,去年刚添了个女儿。你瞧他那身蜀锦袍子,还是岳家替他置的呢。”
“那位蓄着长胡子的长辈呢?我记得哪个叔父家的小舅子?”
“那是四外叔父的小舅子,如今在礼部挂着名。他嗓子不大好,说话总要咳两声。”
赵南枝一边听,一边点头。采凝讲得细致,不只是“谁家几子几女”,还顺带添上几句脾性,哪个爱诗,哪个行书一绝,哪个体虚畏寒,哪个在饭桌上最爱抢话,哪个最会哄老太太高兴。便是这么个看着清清淡淡的表妹,把家里的枝枝叶叶都盘得顺。谁家添丁,该送什么;谁家生病,要避什么话头;哪位表兄外放,该托哪位叔父去帮扶,她都记在心里。难怪老太太舍不得她外嫁,说要给她招赘来着。这宝贝谁甘愿往外送?
她说起这些事,手里还慢慢剥着一颗栗子,果仁递到赵南枝跟前时,说着:“表姐慢慢来,多见几次就记着了。”她把剥好的果仁递过去,指尖还沾着一点甜甜的栗香。
赵南枝接过,直称是。今儿老太太的话她听出了几番深意,至少是想让她多在南央留一阵子的。至于是想她多住几日?还是想她多留几年?亦或是与常衡连成一气,想她自此便不必再回梁都?她不敢轻易下断语。采凝这话也是,这“慢慢来”,这“多见几次”,是几个意思?其间可有老太太授意?她不愿揣度家里人。可若不揣度,便是失了自保。这滋味冷冷热热的,不大好受。
两个姑娘家挨在一处,一家一家地捋过白日见的人。采凝时不时执钳去拨炭火,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显得人越发清秀。她说话时轻声细语,偶尔理一理裙褶,或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姑娘家腰背纤薄,白天前前后后地打点,这腰杆到了晚上也毫不卸力,膝盖并得整齐,连脚尖都漂亮得收在裙内。顾家讲规矩。不只是大略方圆的规矩,更是坐立言谈的规矩。娘当年去了诀洛那么远的地方,民风彪悍,礼俗又不同,可她掌家论规矩时,也总是这般。只可惜,一家三个小的,没一个从了的。姐姐是教会了不愿跟,二哥是肯听,却总差着一点意思,学得了形,学不来骨,至于她,她生了个好年岁,娘早就松手不再管了。这顾家的家风,只能顾着她自己这个姓顾的了。
说着说着,赵南枝发觉似是少了哪一户人家,便问道:“对了,怎没听得二外叔祖家?”
采凝手中汤匙一顿,她随即垂下眼,淡淡道:“二外叔祖家少在人前走动。早年夫妻二人也曾得过一子,谁知不过数载光景,便折在襁褓之间。自那之后,二人盼子多年,终究再无所出。族中请来算命先生,卦象翻来覆去,皆是说命里无男丁。家里一番商计,最后过继一个女孩过去。”
“原来如此,”赵南枝放下碗,“为何不曾听人提起?那孩子如何了?”
采凝忽而眉尖儿一蹙,郑重道:“这事你可别在老太太面前提。”
“为何?”
采凝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见窗外无人影,才好放轻了声说:“说来和你关系近些。过继的,是老太太的二女儿,你娘的亲妹妹。”
赵南枝不觉一怔:“我从未听母亲提过。”
“我听说她从小性子便拧,”采凝叹了一声,“书也读,礼也学,却偏不肯按家里安排的路走。之后……离家出走了。”
“走了?”
“嗯,那年她离家时,老太太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是三日未进饭。往后再提起,便只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家中也是许多年后,才辗转得知她嫁给了一名边军守将。”
“那也算有个去处。”
“是有去处,只是那去处,也未必安稳,”采凝长睫一垂,声音随之低了下去,“后来……那位守将战死了。”屋里霎时冷寂,采凝许久才接道:“那也是上一辈的事了。表姐在朝为官,想是听过尧山会盟吧?”
天顺末年冬至,梁魏两国于尧山会盟,共议伐宋之事。那一次会盟发生了太多事,废太子李昌煦弑父,被彼时仍为皇后的苏美仪当众指认。李昌煦仓皇之下拔剑相向,剑锋直指继母,而老梁王护女心切,以身相挡,那一剑,伤了一国之王,也伤了两国臣民。此后梁魏兵戎相见,边境烽烟数月不息。两国旗号在寒风中相对而立,昨日称盟友,今日亮刀兵。后苏美仪诞下当今天子,梁魏重新坐回案前,杯盏之间谈的是和平,盟约中论的是筹码。若说李昌平得以顺利登基,梁国之扶持不可不提。那几年梁国国势蒸蒸,五公主和张子娥的声势如日中天。
要说天下之事,大国之间,哪来定数?纵有姻亲,纵有血脉相连,说打便打,说和便和,便如天气说改就改。当初梁魏打得火热,往前数十几年又是蜜里调油,如今又是表面联姻,暗地杀心已起。谁都好,偏偏那漠北,正是当年让天家痛失北地、一蹶不振之敌……所谓仇怨,不过兴兵之言;所谓盟誓,不过顺势而为。形势所迫之下,敌友无常,只有各自盘算。
如此……当真对吗?
她也说不清。
人有人生来家族的立场,国家有国家的立场,而于百姓而言,一日三餐、四时无虞、安居乐业才是首要大事。今年无战事,田里能生谷,灶上有炊烟,自然是好。可若一时征伐,能换来百年无患呢?是顾今岁饥饱,还是谋子孙太平?今日免战,是仁;来日受制,又算谁之过?她看到襄王治下的诀洛在这个乱世不蒙战火,与漠北平稳交接,商旅往来不绝,似与烽烟无涉。可诀洛安,并非天下安。诀洛之外,铁骑仍踏无辜血,边陲尽埋无名骨。
天下要翻篇,总得有人提笔。
做,比不做更难。
所以当她知道周武即是苏青舟时,她心悦诚服。她深知那不是一时意气,不是复仇之火,周武是真的想开创盛世,不管是流落民间,还是被批叛逆,她都会回来。只要她还在,她会无数次地重返庙堂……
盛世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话虽如此,可每当想到周武,她心里生出的却并不全是敬服。敬是敬的,可更多时候,她想起的是她逗她时那一抹压不住的笑意,那兴味也忒坏了些。
既然采凝此时提到了尧山会盟,那人又是边军守将,赵南枝不禁背后发凉,回道:“莫非他……”
“不错。”
“那次的主将是五公主和张子娥,我记得没错的话,表姐是在相府吧?还是姑父让表姐去的?”
“……”
“所以我才说,表姐可千万别在老太太面前提这事儿,那是她一辈子的心病。”
“多谢表妹。”
“不客气,一家人。”她说这话时,依旧是恰才那副矜持模样,眼神清亮,语气恬然。可话锋一转,她忽地往前一凑,手肘轻压在案上,嘴角一勾,甜甜地叫了一声:“表姐——”
赵南枝抬眼略略颔首,心想这是要唱哪出。
“你问了我这么些,我也能问你一个吗?”她尾音微微上扬,很是抓人。
“表妹帮了我许多,无需同我客气。”
采凝闻言,抿唇一笑,那笑里不再是顾家闺秀的分寸,而是少女藏不住的兴致。
“你和姜姐姐,是什么关系呀?”
赵南枝眉梢轻挑,不为所动:“你们不是常通书信吗?她没跟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采凝明眸一动,玩味道:“表姐不说是朋友,那就说明不止是朋友咯。”
“表妹这么问做什么?郡主让你问的?”
“是我想问的。”采凝摇头,发上那支步摇一晃。
赵南枝不信,拿胳膊肘戳戳她,笑道:“表妹胳膊肘向外拐哦。”
“没有的事儿,”采凝一笑,“表姐既这般含糊地说,那妹妹我就那般含糊地猜了。”她说完自个儿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那紧梆梆的顾家规矩在她这一笑里松了一线,俏皮得紧。
“表姐今日辛苦,早些歇着。我就不扰你了,”她说着拿起了斗篷,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对了,我真不是替她问的。”说完才掩门而去。
一日里塞得满满当当,却又似眨眼之间。她原想着寻个空,同二哥说几句私话,探探他的口风。可他一日都被人围着——族中长辈、府中管事、外头差事。那位姓常的嫂子更是始终站在他身侧,一步不离。他匆匆赶回,明日又要返边地。这份重逢,竟像借来的。
她靠在榻边,蓦地想起李姜。不知她那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