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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   小姑娘还挺敢说。常衡觑了她一眼。

      赵南枝说得殷勤,顺势落了一落身段,却也未真将自己压到尘埃里。眼眸垂下去的一瞬,光自睫上掠过,睫影一掩,那丝笑意便由她带入深处,不让谁看得分明。她拿捏得很好,粗看一眼,真是个能言会笑、惯会逢迎的风流人物,可再回味一下,又叫人心底犯疑,不知她与李姜有何共谋。

      表演得太沉溺声色引人怀疑,太实在也引人怀疑,就是在这将信将疑之间,她既是在奉承,又在轻描淡写地陈述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解法:有人可以差遣她。那个人是李姜。

      常衡对李姜玩味一笑,那笑里有揶揄,也有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他没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赵南枝身上,手背拂过衣袖褶痕,不急不缓地整理着一段判词。

      他不喜欢拿别人递到手边上的东西。来得太轻易的结论,都有诈。

      “说这么多,赵大人是存心要与我周旋了。本侯没那耐心同你谈什么条件。我这人,一向就是不大喜欢顺着别人的意思走。”

      他顿了顿。比起要给她个机会服软,这停顿短得更像在折磨人。

      “下狱吧。”他说。

      风被掐住喉咙,有骑兵握紧缰绳,有弓箭手拉开大弓,兵甲响动里隐隐透出一丝兴奋:终于等到这一句了!

      “侯爷,以后还好合作不是?”她慌了,看不出是真慌,还是假慌。

      常衡似是被她逗乐了,唇角冷冷一弯,冷嘲热讽道:“你这个时候,想着合作了?早听闻令尊文采风流,妙语百出,赵大人真是得了几分真传。只可惜——”

      他抬眼望向四周一众人马,荒野里尘土被日光照得明晃晃的。凛风呼啸而过,旗角乱折,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似在宣告谁的命途不稳。常衡嗤笑一声:“本侯是个俗人,不大稀罕这些章法。”

      “认清你的位置。”话罢,他甩袖而去。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各取所需。

      他要的,是服从。

      ***

      火焰长明,时间失了次序。日子漫长得如同水滴在石上,看不见变化,也永不停息。她的头痛,便是在这死光里一点点长出来。起初是钝的,像鼓槌在太阳穴上敲上,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再后来,那钝意慢慢聚拢,变得尖细起来,好比一根针,扎进脑骨深处,日日往里更送一分。

      她闭眼也痛,睁眼也痛,连梦里都痛。她常常在恍惚中惊醒,又常常在清醒时恍惚是否仍在梦中。神魂就这么被吊在半空,悬着,熬着,直到思绪发空,连“我在痛”这件事本身,都渐渐模糊。

      吃的,是有。没味道,入口便碎,碎末刮着喉口往下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人明明还活着。

      却被一刀刀削去了血肉,只剩一副还算端正的壳子。

      魏国人可真会折磨人。

      怎就变成这样了呢?她腰板子软,又不像某些人一样没事喜欢入狱玩,以为没这一劫,谁曾想常侯是这路数。

      不知过了几日。

      也许五日,也许十日,也许更久。她不再去想。

      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忽有脚步声传来,步点与之前的人不一样。洞察力在极端枯燥的环境里变得异常敏锐,一分一毫都被不断放大,火星子爆开的细响,水滴落在地上的回声,铁链碰撞的颤音,这些碎音钻进肺腑,比刀割更难受。

      她闻声坐直了些,明知没有任何意义,却仍要保持体面。

      守卫开锁,门轴一转,阴风便涌了进来。火焰跟着一晃,墙影乱得像有只手在灰壁上拨人魂魄。

      她抬起眼来。

      眼前一片白光晕开,不成型的轮廓在眸中摇晃成碎片,过了片刻,才看清那道身影。

      那人停在门口,火光将人影拖进牢里,长长地落到赵南枝脚边。她伸手抚了抚地上的暗影,心里想着那影子倒是比人先进来。

      这几日眼里尽是灰败,墙灰、地灰、光阴也灰。

      直到她的出现,才在死水里落下一笔颜色。

      是李姜。

      她一身水色,恰如一支青荷,涟漪在裙边晕开了淡彩。

      许久未见她不着白了。一身孝再俏,也不能一直看。说来,这身还真是好看。

      赵南枝心口先是一空,随即狠狠跳了一下。她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心跳了,不由得浑身一哆嗦,就如那久病的人猛地被人掀开被褥,寒气一股脑灌进了五脏六腑。是熬出幻觉了吧,怎么能是李姜呢?若真是快死了,比起她,她更想见到爹娘。

      短暂失神后,她在想李姜是来做什么的。

      赵南枝嗓子干得发疼,可为了撑起场面,她还是有模有样地说道:“相识一场,我对郡主有求必应,郡主也不提前给我透透侯爷喜好,早知道我就一口答应下来了,也不用再这里受苦。郡主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啊。”

      李姜不多言,只把吃食摆下:“你早些答应不就成了?”

      “早些答应?”赵南枝轻轻一噎,没笑出来,“那我可真成了识趣的梁臣了。”她想伸手去端碗,发现手抖得不行,这样子太掉链子了。她趁早把手收回袖中,慢悠悠地说:“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见风使舵的主。识时务是识时务,可总得讨点好处吧?不然我白挨这一遭?”

      “吃穿用度,你只管找你二哥、找顾家,他们都能养活你。别的,魏国没什么能给你的,”李姜笑讽道,“你被梁国那两个女人给宠坏了。”

      赵南枝这回倒真笑出声来,笑得断断续续,额角的痛都跟着一抽一抽的。她抬眸看李姜,头痛得要死,可神情还很横。“是啊,被宠坏了,宠到我如今连牢饭都嫌弃,”她把那碗踢了回去,问,“那你说,我在魏国能做什么?不会真要我嫁人吧?”

      “苏太后不好吗?”

      赵南枝明白李姜话中意味,她在说你若想在魏国站上台前,得先看看魏国的女人是怎么活的。

      赵南枝“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眉梢一抬,仿佛是被点醒了:“看来郡主是对我的婚事早有打算了?这我可要多谢您费心了。”

      她往墙上一靠,手一摊,半死不活的脑袋瓜里,突然来了个顶天的好主意:“要不然这样吧,我姐姐是漠北王昆,我这身份,低了也不合适,高低得嫁给你们魏国小皇帝吧?这婚事一成,魏国和漠北就是一家人,多好的买卖。”她自顾自地点点头,越说越顺。“要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别打了,我赵家做这个中间人。二哥也不算太年长,让他去梁国当上门女婿,赘给苏子君;我再入魏宫,赵家一门三王后,啧,”她认真品了会儿,“这排场,可比当年独孤家还风光,天下从此和气生财,省了多少刀兵,百姓怕不是要抢着给我立生祠。”

      李姜看着她瞎说,表情丝毫不乱,连眉尖儿都没动。

      好歹赏脸笑一个嘛,郡主啊,怎么就不懂幽默呢?白瞎了她的好才情呢。

      赵南枝收了笑,眉一敛,沉音道:“别跟我说女子在后宅能做很多事。能站在台前,为什么要站在幕后?何况——”她一顿,坦然道,“我已经尝过站在台前的滋味了。”

      那滋味一旦尝过,便再也咽不回去。

      她懂,李姜也懂。

      赵南枝喘了一口气,方才话说多了,头又痛了起来。她眼前暗了一下,坐着没动,只是把下颌扬起,把架势撑住。待她缓过神来,转而感慨道:“不过啊,魏国和梁国到底不是一回事。侯爷自家闺女都不入朝堂,我能指望他给我什么?”

      “你嘴还是这么硬。”

      “是硬是软郡主知道的。”赵南枝笑了笑。

      李姜一开始看她脸色煞是苍白,以为人快不行了,这会子听她还能这般胡说八道,想是还没有太糟糕。她自是没接那浑话,而是问道:“你既已知晓,那还想找他讨要什么?”

      “是,我都知道。”她背靠着墙,肩膀缓缓往下落,呼吸终于不再顶着胸口。那一瞬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自从离家,她习惯性紧绷着,没想到这几年来最放松的时候,居然是在牢里。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皲裂的死皮干得可以把舌头划出道口子。她不得不先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才好继续说道:“所以我想要的,一直很简单。”

      光在她眼底摇了一摇,那些猩红的血丝如一小簇火,没被关住的火。被压抑久了的兴致,在这片刻松弛里悄悄冒了头。她眨了下眼,勾起唇角,那笑不端不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松散与轻佻。

      “我这不是想要郡主,和我在魏国做个伴吗?”

      说完,赵南枝顾不上看清李姜脸上的神色,她没精力关注每一个细节了,事情到了这个关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押定李姜和常衡绝不是一条心!

      这既是她对自己判断力的信任,也是对那个女人的信任,更是对她所带领的梁国的信任。李姜在那样一方天地度过了完整的少年时期,这样的人,是回不到魏国的。

      这与出身、与血脉无关,在家国之外,她们有更高一层的归属。

      她整个人往前一倾,使出全部的力气把李姜拖进怀里,胸腔里的浊气随着腰腹发力被滚来滚去,压得肋骨生疼。

      “你——!”李姜猝不及防,被她带得跪进怀中,一时忘了挣。

      赵南枝的额头抵着她的鬓角,气息乱得厉害,热气扑在耳侧。

      “快扇我啊。”她在李姜耳畔低声说道。

      带点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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